August 14,2009

[搶先看] 非普通讀者

1
話說這天晚上,溫莎堡裡有一場國宴馬上就要開始。法國總統在女王身旁就了定位,其他王室成員次第排列跟隨在後,接著,大夥兒浩浩蕩蕩一齊邁步進入滑鐵盧廳。
「總算給我盼到你來了。」他們緩緩移步,穿過一大群珠光寶氣的各國貴賓;女王朝左右徐徐頷首微笑,同時細聲說道,「我急著要聽聽你對讓.惹內(Jean Genet, 1910-1986)這位作家的看法呢。」
「啊……」總統先生一時接不上話,「喔……喔。」
隊伍行進途中短暫停頓,大隊人馬原地肅立,靜候《馬賽曲》與《天佑女王》相繼演奏完畢,但等他們一坐定,女王立刻轉頭對總統先生接著剛剛才起了頭的話題。
「身為同性戀又進過監獄,此人果真像大家說得那麼糟糕?……可是,我比較在乎的是,」女王舀起一口湯,「他總該有些優點吧?」
行前的彙報全程壓根沒半句話提及那個禿頂劇作家,總統先生只好臨時四下張望,急著找文化部長過來解圍;不料,文化部長也被坎特伯雷大主教纏住,這會兒連她都自顧不暇。
「讓.惹內……」對方或許一時沒聽明白,女王體貼補上一句,「Vous le connaissez?(你聽過這個人吧?)」
總統先生趕緊答道:「Bien sûr.(當然當然。)」
「Il m’intéresse.(我有興致同你聊聊他呢。)」
「Vraiment?(是麼?)」唉,總統先生擱下手中的湯匙,今晚這頓飯別想好好享用了。

2
說來說去,這一切都得怪宮裡那幾條狗。這些平日特會諂媚賣乖的狗兒,原本一如往常,好端端地待在御花園裡,平時頂多只會跑上廊前台階,在那兒等著哪個男僕照慣例給牠們開門。可是,今天不曉得怎麼搞的,牠們爭先恐後沿著長廊飛竄狂奔,還不斷放聲嚎叫。女王聽出牠們正朝著某座院落裡頭不曉得什麼不尋常的東西猛吠。
那是一輛從西敏市 開來的大型巡迴圖書車,正停在御膳房進貨通道前面用來堆置果箱菜簍的空地旁。女王鮮少逛到宮裡這頭來,自然從沒機會看見停駐在那裡的圖書車,狗兒們八成也是頭一回發現那玩意兒,才會叫嚷成那副德性,任憑女王怎麼哄也片刻不肯靜下來,害她不得已只好往院落裡頭再多挪了幾步,打算向車子裡的人賠個禮。
那名司機背對著她,正全神貫注給書本貼標籤,再往車子裡頭看去,好像就只有一名穿著白色長罩衫、髮色薑紅、瘦巴巴的小伙子窩在書架之間瀏覽。見那兩人都沒留意到有人靠近,於是她先輕咳了幾聲才開口:「這群狗兒擾了你們,真不好意思。」司機聞聲嚇了一大跳,猛一抬頭不慎撞翻滿架子參考工具書,男孩則是一個踉蹌,乒乒乓乓,當場碰倒整排「攝影與時尚」。
她見狀把頭一偏,朝門外輕喊:「快別再叫了,你們這些壞東西。」女王這個舉措是存心製造些許空檔,好讓司機兼圖書管理員有時間回過神來,男孩也可以趁機趕緊把書收拾好。
「我不曾見過你們呢,你是……」
「哈欽斯,回稟女王陛下,小的姓哈欽斯。每週三都會到這兒來。」
「是麼?我從來不曉得這事兒。你打老遠來你從大老遠來嗎?」
「稟報陛下,小的就從那西敏市過來的。」
「那你呢?你叫什麼名字?」
「回陛下,小的名叫諾曼,諾曼.席金斯。」
「你在哪兒當差?」
「小的在御膳房當差。」
「喔,你可有好多閒工夫看書?」
「回稟陛下,不多不多。」
「我也是呢。不過,既然來了,不如我也借本書吧。」
一聽女王這麼說,哈欽斯先生登時堆了滿臉笑容。
「你可有什麼好書可以推薦給我?」
「敢問陛下喜歡看哪一類的書呢?」
經他這麼一問,女王當場沒了主意。因為,認真說起來,她也不確定自己到底喜歡看些什麼書。關於看書,她向來談不上喜歡不喜歡;不消說,女王當然也會看書,只是,喜歡什麼書這檔事兒,她一向都交給別人去打理。喜歡看書說起來算是一項嗜好,身為女王,她的份內工作並不包括嗜好。舉凡跑步、養花、下棋、攀岩、製作糕餅、組裝飛機模型……全不行。一旦涉及嗜好就一定有所偏愛,女王必須避免流露偏愛;因為,有所偏愛,對待人民時難免會親此疏彼、造成隔膜。身為一國之君,不能有任何偏好、必須一視同仁。面對外界一切事物,她必須時時表示自己覺得有趣,但絕不許當真讓它變成興趣。更何況,女王向來都自詡她是個做事情的人,而看書這勾當,實在不能算是一樁正事。她慢條斯理打量車上那幾架書,企圖拖延時間。「也允許我借麼?我沒借書證呢。」
「陛下請放心,這完全不成問題。」哈欽斯先生說。
「我平日都得仰賴國家接濟呢。」女王這麼說並非存心要求什麼特殊待遇。
「陛下最多可以借六本書。」
「天哪,六本!這麼多呀?」
這時候,紅髮小子已經挑好了他要借的書,正準備交給圖書管理員蓋章。女王想再多拖點時間,便順手拿了過來。
「席君借什麼書呢?給我瞧瞧吧。」女王料想那應該是一本……呃,女王也不曉得該料想那是什麼書,反正,結果出乎她的料想。「喲,這本書是講賽西爾.畢頓(Cecil Beaton, 1904-1980)的呢。你也認識他呀?」
「回陛下的話,小的並不認識他。」
「不認識啊……噯,說的也是,你的年紀還這麼小。從前呀,他經常上這兒轉悠;批哩啪啦猛摁快門到處拍個不停,簡直像個韃子似的。叫我們一會兒站這邊、一會兒站那邊,這兒拍幾張、那兒拍幾張。嗯,怎麼著,這會兒還有人給他寫成了一本書呢。」
「有好幾本哩,陛下。」
「真的?照這麼說來,遲早每個人都會給寫進書裡頭呢。」
女王略略翻了幾頁,「我說這裡頭肯定有我的相片。喏,這兒不就一張?對呀,他原本就是個攝影師。他還從事美術設計工作,《奧克拉荷馬》(Oklahoma)那齣戲就是他做的呢。」
「報告陛下……應該是《窈窕淑女》(My Fair Lady)。」
她漫應道:「喔,是麼?」女王很不習慣遭人當面指正。
「你剛說在哪兒當差來著?」她邊說邊把書放回男孩紅通通的手掌裡。
「回陛下,小的在御膳房當差。」
女王仍未解決自己眼前的問題;她暗想:今天要是不借本書回去,一定會教哈欽斯先生覺得女王不滿意他的巡迴圖書館。就在這節骨眼兒上,她瞥見架上那一整排頗為殘損的書本當中有個她認得的名字。「呀,艾薇.坎普頓-柏奈(Ivy Compton-Burnett, 1884-1969)!我就借這本吧。」說完便從架上抽出那本書,交給哈欽斯先生蓋章。
「好棒呀!」她一拿到書,先摟進懷裡作態一番,接著翻開一看,「喔……上一筆借閱登記是一九八九年呢。」
「她不是頂受歡迎的作家哩,陛下。」
「怎麼會呢?我給她封了爵位呀。」
哈欽斯先生忍著沒對她說:就算多了個貴族頭銜也不能擔保任何人從此人氣暴漲。
女王仔細端詳印在書衣背後的作者肖像照:「哈,她這髮型,到今天我都還記得呢,是不是好像酥皮湯上頭那張餅皮兒?」此話說完,她朝哈欽斯先生微微一笑,他當場會意:女王要離開了。
「再見。」
「恭送陛下。」
哈欽斯先生始終牢牢記得館方人員事前三令五申,一旦碰到這種突發狀況時,絕不能忘了應有的禮節──他深深鞠了一個躬。這時,女王已逕朝御花園的方向走遠了,震耳欲聾的狗吠聲跟著再度響起,諾曼隨後也帶著那本賽西爾.畢頓,低頭側身繞過一名倚著果菜簍子抽菸的廚子,回伙房去了。
哈欽斯先生把書本收攏妥當,一面將車子駛出皇宮,一面忖思:那本艾薇.坎普頓-柏奈,應該夠女王讀上好一陣子了。坎普頓-柏奈的小說,他自己向來不大讀得來;憑良心說,女王借走那本書八成只是基於禮貌。儘管如此,他還是心存感激,並不會只把它當作客套的表示而已。市議會近來一再揚言要刪減圖書館部門的預算,今天竟然意外出現這麼一位有頭有臉的借閱者(議會老說成「顧客」),這事兒肯定錯不了。

「咱們有一輛巡迴圖書車呢,」那天夜裡,女王告訴夫婿她白天的見聞,「每禮拜三都會開進宮裡來。」
「可真好啊;成天淨有新鮮事兒。」公爵說。
「你還記不記得《奧克拉荷馬》?」
「嗯,咱倆訂婚那年一塊兒看的嘛。」呀,真箇光陰似箭。他不禁遙想自己當年還是個英挺帥氣瀟灑迷人的金髮青年……
「那是賽西爾.畢頓做的戲,是吧?」
「天曉得。從頭到尾沒喜歡過那傢伙;老穿綠色皮鞋!真不像話。」
「聞起來好香呢。」
「啥東西好香?」
「我說這本書呢。我今天借的。」
「八成死了吧。」
「你說誰死了?」
「畢頓那傢伙。」
「喔,可不是麼。好多人都死了呢。」
「那齣戲倒是還不賴。」
當公爵嘴裡喃喃哼著〈哦,今朝多美麗〉(Oh, what a beautiful morning)一邊沉沉睡去的同時,女王翻開了手上那本書。

3
過了一個禮拜之後,女王原本已經打算隨便叫一名侍女拿書去還,不料她的私人秘書臨時登堂求見,向她報告預訂參訪一所路政研究機構的行程細節,整個過程十分繁雜瑣碎,令她大感吃不消。為了脫身,她靈機一動,扯了個小謊:實在不巧得很,上週三向巡迴圖書車借閱的書剛好到了期,非得趁今天親自去還不可。於是女王丟下私人秘書凱文.史蓋查爵士──一個神經過度緊繃、前途一片光明的紐西蘭人──獨自收拾滿桌子的文件,一邊納悶:女王陛下自己明明擁有好幾座安安穩穩的藏書閣,還犯得著去向東鑽西跑的巡迴圖書車借書?

少了狗兒在一旁喧鬧,女王這回造訪氣氛平靜多了,可是車上依舊只有諾曼一個人在那兒看書、找書。
「陛下萬安。先前那本書可合您的意?」哈欽斯先生迎面就問。
「喔,你說艾薇夫人那本小說呀?我覺得有些枯燥呢,裡頭每個人講起話來全是一個樣兒,你也有同感吧?」
「不敢瞞陛下,她的書小的頂多就翻翻頭幾頁意思意思,再往下就不行囉。陛下您讀了多少呢?」
「喲,我全部讀完了呢。我只要打開一本書,一定有始有終、從頭到尾全部讀完;從小到大都這樣兒。不管是一本書、一塊麵包或是一碗馬鈴薯泥擺在我的面前,我絕對連一點一滴都不會剩下。這是我的一貫原則。」
「勞動陛下尊駕親自還書真是罪過。老實說,這陣子圖書館正在進行縮編,那邊架子上的書全是不用還的。」
「你是說,這本書我可以留著?」她把書揣進懷裡,「真高興今天走這一趟呢。午安,席金斯先生。今兒還借賽西爾.畢頓的書嗎?」
諾曼把手裡那本書交給女王,那是一本大衛.霍克尼(David Hockney, 1937-)的作品集。她接過來略略翻了幾頁,不露神色看著畫冊上頭不時冒出光屁股的年輕男子,不是在白花花的加州艷陽下、赤條條正要爬出泳池,就是橫七豎八躺臥在皺得不像話的床單上。
「嗯,這幾幅畫……」女王說,「裡頭這幾幅畫,看起來好像都沒畫完呢。像這一幅,不過就是塗上一堆顏料而已嘛。」
「稟報陛下,我想那正是他的獨特畫風。」諾曼說,「不過,他真的是一位很高明的畫家。」
女王轉頭又看了諾曼一眼:「你在膳房當差?」
「是的,陛下。」
她這回原本並沒有打算再借書,不過,她心想:既然人都已經來了,隨便挑一本再走好像比較說得過去。至於該挑哪本書呢?跟上一回一樣,這可又把她給難倒了。坦白說,她根本不想借任何一本書,如果是艾薇.坎普頓-柏奈,那就更敬謝不敏了,她寫的小說實在不好看。幸好,女王的眼光碰巧瞄到一本晚近重印的南西.密特福(Nancy Mitford, 1904-1973)《愛的追尋》(The Pursuit of Love)。女王抽出那本書,「呀,這個作者是不是有個妹妹嫁給那個姓莫的? 」
哈欽斯先生答道:的確是有那麼一回事沒錯。
「還有另一個妹妹,她婆婆當過我的女侍長? 」
「這個小的可就不清楚了。」
「對了對了,她還有個妹妹也不曉得怎地犯了傻,糊裡糊塗同希特勒搞在一塊兒;另一個妹妹後來跑去當了共產黨。除此之外,我記得好像還有一個 ……不過這本書,是南西寫的,沒錯吧?」
「是的沒錯,陛下。」
「那就好。」
很少有一本書能像這部小說一樣,擁有如此顯赫的家世背景、人脈網絡,女王於是感到心有戚戚焉,覺得頗為踏實,十分放心將那本書交給哈欽斯先生登記、蓋章。
結果證明,挑中那本《愛的追尋》實在是歪打正著,而且具有極其關鍵的意義。要是女王當時選了另一本沒意思的書──好比說,喬治.艾略特(George Eliot, 1819-1880)早期或亨利.詹姆斯(Henry James, 1843-1916)的晚期作品──以她這麼一個閱讀新手的能耐,不讀還好,一讀之下說不定賭上了氣,再也不肯碰其他書了,那麼一來,這個故事也就到此為止沒了下文;而且女王從此一口咬定,看書無非只是活受罪亦未可知。
言歸正傳;女王立刻迷上了那本《愛的追尋》,甚至那天晚上,當公爵揣著熱水袋經過女王臥室時,隔著房門還能清楚聽到她的笑聲。他豎起耳朵貼近門板,探了一聲:「老妹子,妳沒事吧?」
「沒事沒事,我在看書呢。」
「怎麼又是看書?」公爵搖頭晃腦,回房去了。
隔天一早,女王一起床覺得自己好像有點兒鼻塞,既然當天沒有安排什麼行程,她索性就賴在床上,跟左右交代一聲:朕可能著涼了。這事兒可非比尋常,不過並不是實情;說穿了,那純粹只是她打算繼續閱讀那本書的托詞罷了。
國人只知道「女王昨兒夜裡招了點涼」,但是大家(包括女王自己)當時還不知道,因為女王看書的緣故,接下來,一連串的調整、變動都將隨之而來,甚至造成極其深遠的影響。

Posted by azothbooks at 樂多Roodo! │18:50 │回應(0)引用(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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