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遊者文化

《愛上萊特》裡的萊特，指的是法蘭克．洛伊德．萊特（Frank Lloyd Wright）。他是美國代表性建築師之一。網路上對他的介紹和形容如下：

「法蘭克．洛伊德．萊特是二十世紀中，最具獨創性的美國建築師之一。他的建築及構想深深地影響了今日的辦公大樓及居家設計、組織。萊特喜歡藉由觀察各種不同的文化來獲取靈感，進而發展出自己的獨特風格。一九○○年代的前幾十年，其他的美國建築師只會模仿歐式風格。萊特堅信好的設計必須能增加人們的自覺，讓他們更加尊敬身邊的環境及大自然。萊特曾設計過辦公大樓、住宅、街坊、公共建築物、教堂及博物館。他設計規劃了約八百棟建築物，而由他負責興建的三百八十棟建築物中，至今仍留有約兩百八十棟。即使世紀交替，他的『大草原風格』建築所帶來的影響仍顯見於現代居家設計。」

萊特的「大草原」風格，指的是建築物與四周環境的結合。也就是目前流行的所謂與自然一體的景觀式住宅。這說來不是新概念，中國老祖宗幾千年來的一切建物都是傍山依水，與山川融為一體。但是萊特是美國人，他置身的時代是人類瘋狂在用建築物「比高」的時代，流行的是往高處發展的建築，而萊特的建築通常只有一層樓，在地面上，長，寬闊，而且平坦。由於他強調建築的自然感，所以又被稱為「有機建築」。

他對後世的影響，除了這種「大草原」概念，還有建材「預鑄」的概念，他
為了替客戶節省建築經費，曾經發明出以鋼筋和混凝土預鑄出大型的「砌體」，之後再像積木一般堆疊出整體建物的方式。某種程度上，跟現在的「組合屋」，除了材料不同，大約是一樣的。

美國女作家艾達．露薏絲．賀克斯苔博曾寫過萊特傳記。艾達．露薏絲．賀克斯苔博書裡的萊特，和本書裡迴然不同。本書裡的萊特，是極為孩子氣，浪漫、天真，不識實務，缺乏現實感的天才。自然，本書寫的是愛情故事，不可避免要把重心落在男主角較為不世故的一面。不過，看過艾達．露薏絲．賀克斯苔博的萊特傳記之後，我會忍不住猜想，傳記中的那個萊特，或許是比較真實面的萊特，在一九○九年，四十二歲的時候，萊特選擇了梅瑪．布斯威克．錢尼，一起私奔到歐洲時，他真正的心情是怎樣的？

這個問題沒有答案。

萊特最後以九十二歲高齡去世，在梅瑪之後，又結了兩次婚。最後一任妻子小他三十歲，陪著萊特終老。與梅瑪的私情，是萊特前半生最重大的事件，但是一九三二年，梅瑪去世十八年之後，萊特出版了他的自傳，與梅瑪相關的部分，只有「簡短的敘述」。

萊特與梅瑪的私情，從一九○四年開始，一九一四年告終，這段在當年驚世駭俗的感情，前後十年，於萊特，可能是開啟了他離經叛道的內在。兩人逃到歐洲一年後，又返回美國，居住在威斯康辛州的塔列辛，直到梅瑪被謀殺身亡。兩人私奔後的五年裡，由於醜聞小報的不斷追逐和報導，親友們排斥，客戶們抵制。萊特和梅瑪經歷了漫長的，與全世界對抗的過程。如果一個人曾經被世界遺棄和拒絕過，而依然存活，那麼，之後的人生便無所畏懼了。萊特後期生命的霸氣，與堅持自我，應當都與這一階段的心路歷程有關。

他活著，並且活了很久，我們看到了這一段經歷如何改變了他。但是梅瑪沒有這個機會。

《愛上萊特》是以真實人物和真實故事為架構，所編造出的虛構小說。可以說這是作者對於萊特與梅瑪戀情的一個解說。對於事實的「解說」，必然和「解說者」自身有關，甚至超越那事實本身。本書作者的角度非常女性化，幾乎把重點完全放在描述兩人的愛情，以及這段愛情帶給他們的災難。雖然在後記裡，作者把梅瑪定位成「是知識分子，是母親，是女性主義者，也是翻譯」，但是這四種身分，在書裡的表達十分平板，典型化，與愛情細節描繪的深刻和精彩不能類比。

事實上，一九○九年與萊特私奔的梅瑪，已經四十歲。一個四十歲的女性，選擇拋夫棄子，這事實已經比任何語言更為「女性主義」了。在作那個選擇的當下，表面上看，是屈服於真愛，但根底裡，其實是從母親和妻子的角色中掙脫，讓自己面對了「身為女性」的本然部分。

梅瑪婚前原本是圖書館管理員。「知識分子」的身分是必然，然而，這身分似乎沒有帶給她女性自覺。在愛上萊特之前，美國的女權分子已經在各州展開爭取女性投票權的運動。而這些活動，梅瑪沒有參與。她只是橡樹園社區一個安分賢淑的主婦。那個年頭的女權分子，似乎與良家婦女是對立的，無法並容。至少，在梅瑪這裡是這樣，要成為女權分子，似乎便必須放棄成為母親和妻子。藉著萊特的愛，她「選邊站」的時候，對於梅瑪，事實上不僅止於感情的覺醒，也是對於自身性別的覺醒。

梅瑪在跟隨萊特之後，開始翻譯瑞典女權嫻淑子愛倫．凱的著作。她在這個時期沒有自己的聲音，藉著愛倫．凱發聲。而模仿是創造的初步，可以說，梅瑪在塔列辛時期，正在逐步蛻變成她自己。

而之所以選擇愛倫‧凱，其實等同為自己的悖德行為尋找解說。愛倫．凱主張女性應當尋求真愛，甚至提出了「沒有愛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之說法。愛倫．凱的主張激進到認為：只要是真愛，婚外情甚至比無愛的婚姻更為神聖。梅瑪在愛倫．凱的書裡看到的，其實不是女權，只是為自己的辯護。但是後期她與愛倫．凱有了衝突。愛倫．凱用迂迴的方式譴責她不盡母職。這件事是個契機，使得梅瑪脫離愛倫．凱的理論，開始思索自己的聲音。

一九一一年，她給愛倫．凱寫了一封信。這封信是書中少數的真實資料。梅瑪對於她和萊特的「婚外情」，作了這樣的陳述：

我如妳所期望的，「作了我能夠心安理得的選擇」──和我人生相關的選擇，那就是徹底的離開錢尼先生。今年夏天我們已經獲准離婚，我也合法的恢復婚前的姓名，我還作了另一個心安理得而且我相信能讓法蘭克幸福的選擇，如今我為他持家。在這美麗的希爾塞德，在這像濱岸居周遭一般有它獨特之美的地方，他建了一棟避暑小屋，塔列辛，結合了地點和居所之美，是我畢生所見世上最美之處。我相信這是依據愛倫．凱愛的理想所建的房子。

這時她和萊特在一起已經四年。兩人關係穩固。某方面來說，她有四年時間為自己思考，去決定要成為怎麼樣的人。雖然從信中看來，她的選擇與她是「錢尼夫人」之時沒有兩樣，依舊是去侍奉一個男人，「為他持家，讓他幸福」。但是，與年輕時選擇婚姻的差異在於，這一次是自覺的選擇。她回頭來重又成為賢淑的家庭主婦，與她情願擁有的男人，過著她選擇去擁有的生活。

這兩個人的相遇，相愛，與相守，如同所有付出巨大代價的愛情，都必然會造成當事人的改變。在萊特是變得無畏，在梅瑪是變得堅強，如非一九一四年的那場悲劇，我深信我們會看到梅瑪的完整蛻變。

梅瑪過世之後，萊特給當地的報社寫了一篇投書，為梅瑪正名。因為，直到那時，梅瑪依舊被稱呼為「一個拋棄子女的妻子」，她直到死亡，都不曾擺脫追隨她七年的醜聞。在這份真實的材料中，萊特寫著：

「這位崇高的女性有一個只屬於她自己的靈魂──重視女性的角色遠甚於妻子或母親的地位，一個擁有能力去愛去生活的女人，因為擁有比別人更大的勇氣，要追求比道德或苟且偷生的妥協之計更困難的正直理想，反而被迫犧牲了所有社會認為神聖而必要的一切.....

梅瑪去世時，她的子女正和她同處，他們每年夏天都和她共度。她覺得她重視女性更甚於母親的角色，對孩子的益處遠比她為他們而犧牲這個角色更多。而在她的一生中，悲劇在於她得選擇其一....

梅瑪也無意把自己的生活奉獻給理論或教條。.... 唯有真愛才是自由之愛──沒有任何別種愛可以獲得自由。我們所爭取的自由，遠比遵從社會規範困難的多，沒有多少人願意冒這個險，」

這段話可以視為梅瑪的墓誌銘。萊特的這一封投書，為梅瑪的一生定位，也對於梅瑪的愛作了真誠的回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