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2,2007

遊戲規則:《法蘭德斯棋盤》緣起 by 阿圖洛.貝雷茲-雷維特

由一個畫面湧現一本書的靈感是常有的事。《法蘭德斯棋盤》即是誕生於一張火車臥舖上,在床頭小燈照耀下一本關於棋局難題的書頁之間。突然間,我看到了。一場必須倒著走的棋賽,一位文靜的美女。還有一個謎。一幅畫。一幅十五世紀法蘭德斯畫派的畫,兩人對弈其上,下的是西洋棋。一個五百年後才解開的謎。 Quis necavit equitem. 誰殺了騎士。畫中世界,謎樣的藝術,戲般的人生。女子被一幅畫攫住了。有一位隱身於黑暗中的棋士,神祕且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除了畫之外,還有背景音樂。重覆的音符,一次又一次不斷地重新響起。就像一幅艾薛爾(Escher)的畫。棋局裡變幻莫測、滿佈陷阱,混淆棋士前進的方向。由護城河取代橋樑,以監獄替代住處,死亡匿身於花園裡……當晚,我躺在狹窄的火車臥舖上,一路搖晃顛簸,無法入睡。之後我花了兩年的時間,才又重獲好眠。


首先,《法蘭德斯棋盤》是個極為精緻的遊戲,表面上的一切幾乎全是假相。一開始在鋪陳故事大綱時,對我來說一切既新鮮又有趣,棋盤加上鏡子的反射,埋下陷阱、技倆與倒置反演等等。夢遊仙境的愛麗絲、愛倫‧坡、荷馬、阿奇里斯(Aquiles)和烏龜、巴哈、斯卡拉穆須(Scaramouche)、虎克船長,還有其他幾位大師都及時幫了我的忙。范‧艾克(Van Eyck)和坎賓(Campin),還有作者范‧赫斯(請查照百科全書:一四一五年生於女巫城(Brujas)──一四八一年卒於根特(Gante)),他們都應該對這幅屬於十五世紀法蘭德斯派的畫作〈對弈〉負責。他們讓我瞭解到,一幅看來無傷大雅的家庭場景,可能暗藏了隱匿的象徵或謎題,觀者可能不經意就忽略了這些弦外之音,就像生命本身,是個待解之謎。如同音樂、文學、棋藝、邏輯或數理問題一般。

 在《法蘭德斯棋盤》裡,就像我其他幾部小說一樣,歷史是不可或缺的要素。甚至於全部故事情節在某種程度上是依循著歷史的脈絡,根植於這五個世紀以來的歷史。但是我並非寫了一本歷史小說。以我的觀點來看,從《輕騎兵》(El húsar)中穿越陰暗封鎖線的年輕士兵身上,可以看到戰爭帶來的啟示;《擊劍大師》(El maestro de esgrima)中,自知身為當今世上碩果僅存仍堅守傳統美德的男子,是將美學當作道德觀來實踐。事實上,對我來說,多數的文學向來就是從歷史中信手拈來,因為我是讀華德‧史考特[1]、大仲馬、史蒂文生(Stevenson)和加多士[2]等人的作品長大的。我的作品風格也深受我接受的教育和我個人的個性所影響。我來自注重傳統的家庭,牆上的一幅畫、玻璃盒裡的軍銜條紋、泛黃的手稿等等,一一帶有其特殊含意。也許正因為如此,我特別喜愛在書堆中巧遇另一本皮質書脊上鑲有燙金字體的古書,聆賞輕柔的音樂,在牆上懸掛的肖像裡,冥想那些即使邪惡乖戾卻擁有良好教養的人,以及從我的祖父或母親嘴中提過、而在別處再也聽不到的那些人、事、物。也許正因為如此,在我的小說中總是以各種方式凸顯那樣的世界、那樣的氛圍,像舞台上的背景布幕一般。出於天生的直覺,我想將之留存於時間與記憶中。

 浪跡天涯的新聞工作滿足了我生命中的一部分:對於行動、遷徙奔波和戰爭的需求。文學或小說向來是我的大獵場。當我感到疲憊,想從身邊呼嘯的暴風圈躲開時,它就是庇護我的充滿柔和綠意的大草原。它也是我維持尊嚴的終老之道(至少我這麼希望),是人類倖存之後所能企盼的唯一庇護所。但是,遊歷至地球最終的盡頭或任何異鄉,必須一步一腳印地慢慢走,遵循一定的規則,不略過棋盤上的任何一小方格,那才有意義。而且途中應包括危機、不安,與隨後而來的滿足感。遵守規則是很重要的:必須絕對保持一定的風度,畢竟禮多人不怪。此外,這些規則,不論是一項騎士的任務、一場劍術比武、一場棋賽,或者建構小說那令人精疲力竭的大工程,都有助於整理思緒,拼湊所有元素。即使當規則被打破:在謊言、偽裝和陷阱出現時,按著某種規則來走,仍使一切都變得較為容易。此外,也有趣得多。(原刊載於《太陽報》,1990)


[1] Walter Scott,1771~1832。蘇格蘭歷史小說家和詩人。

[2] Benito Pérez Galdós,1843~1920,西班牙寫實主義小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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