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遊者文化

盍各言爾志，海明威、蓋希文、潘玉良、許常惠、高行健蒞臨巴黎，各有他們獨特流動的饗宴。有女懷春，對克麗斯汀 ‧迪奧與可可 ‧香奈兒的信仰者來說，邱瑞鑾恐怕是誤闖 進修道院。住了一整年 花都，除了 法國國家圖書館，還是法國國家圖書館！

書 名副題：一個「普通讀者」的「法式」閱讀，說「法式」大概大家都同意，日記裡的場景氛圍，頗有艾力 ‧侯麥《綠光》或尚 ‧皮耶‧ 居內《艾蜜莉的異想世界》的慧黠玄妙。如果敘事者要有個代言形象，那麼就是《你那邊幾點》的陳湘琪。至於，「普通讀者」有那樣泡圖書館的嗎？這個詞彙也許 來自吳爾芙摘取約翰生的引言，「消耗大量時光，又往往看不出實效」的普通閱讀，「不被文學偏見污染」的普通閱讀，不為升學或職場的普通閱讀。

這 日記跟布朗修關係不大，如果有，那也是當作一種隱喻。莒哈絲說布朗修與巴塔耶是二十世紀最偉大的法國作家，杜多洛夫說布朗修與沙特、巴特是戰後法國最重 要的三位文學兼批評大師。布朗修深居簡出與世隔絕，在台灣知名度如此單薄，那種獨特的法蘭西名士氣質只有拉威爾、莎替身上才嗅得到。作為一心一意粗茶淡飯 埋首圖書館的隱喻，再恰當不過了。

從實用的層面來看，你可以說這書有《劍河倒影》與《像我這樣的一個讀者》雙重功能。陳之藩的旅美旅英海 外小簡，抒情敘事雙美，還有濃淡適中的學術氣氛，兼 長知識見 聞。西西擅於為書做無性生殖工程，一本受精卵胚胎分裂成幾十幾百本，撩撥閱讀脾胃欲罷不能。這本日記一則素描法國當代圖書館軟硬體設備與閱讀眾生 相，另外也從隨機拼貼的漫無止境閱讀範疇，拉出書迷宮裡的一列列急行軍。

書中日月長，難以想像一個人過「坐牢」般的生活，還能為單一特定 主題，翻轉出那麼多話題，簡直有點「自囚」表演藝術趣味。說到表演，巴黎史料圖書館倒是為 我們開了眼界，把圖書館變成劇場，將 閱覽室當成活生生的舞台，觀眾就坐在讀者席。至於角色呢，角色竟然是書，不同演員扮演不同年代的書。看書的人以為是來看戲的，沒想到反而變成被看的對象， 一本本書喃喃自語訴說他們被借閱或不被借閱的心事，有的書喜歡被借有的還寧願沒人來借。書有書的害怕，蟲蛀鼠咬火焚水淹，甚至因為放錯書架而懊惱。

高 科技當道，紙本書往哪裡去？當所有紙本書都變成電子檔，供人付費或免費下載閱讀，法國國家圖書館這樣的硬體建築還存在不在呢？比如說古狗或維基，它們到 底在地球的哪一個地方，你怎麼搭乘舟車去那裡？「你從來不是在閱讀 書籍，而是住在裡面，駐足在行與行之間」，智者班雅明已經幫這個問題解套。只要星巴克還存在，到公共空間進行私密閱讀一定還會存在，多麼微妙的半開放制 約。閱讀者人恆讀之，獨讀樂不如眾讀樂。

【2007/03/11 聯合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