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遊者文化

來自「The Moments」的書評，謝謝格主catharsis*鞠*。

一本圖書館筆記
文／catharsis

這本新書《 布朗修哪裡去了？--一個普通讀者的法式閱讀》，是昨天胡逛書店的時候看的，讀它的時候我忍不住一直笑，覺得這絕對是一本可以推薦給目前正在寫人文社會科學論文且天天上圖書館的研究生們的閒餘讀物。

我覺得所有上圖書館的研究生看這本書，一定能夠感到心有戚戚焉。這本書是一本日記體式的筆記（/碎碎念），作者天天上法國國家圖書館去讀書，對著書架上的書以及閱讀座位上的讀者們所寫的日記。

那日記裡的語氣，某種在圖書館中的無聊以及無聊中沒事找事做的樂趣，還有每天上圖書館途中不同的天氣（像「天氣陰多於晴」這樣細緻的記錄天氣，本身就是出於一種十分的無聊），這一切，完全也是我會在圖書館裡幹的事情。因此與其說是一本日記，更貼切的說，其實這本書裡全是作者自己一個人在圖書館裡無盡的OS，就像（你的跟）我的一樣。

是的，我在圖書館裡會有很多很多OS。（難道有人不是嗎？）而這是因為圖書館完全不是一種可以「相偕」去的地方。就算相偕去了，也一定是分開走分開找座位分開唸書。我常覺得在圖書館的空間裡，完全是人與書之間的意志戰。（當然在某些其他的時候以及其他的地方，是讀者與圖書館員的意志戰。但這徹底是另一件事情。）

這本書的作者，對著他天天到圖書館讀的書發出OS，對坐他對面的老人發出OS，對旁邊唸書的女孩子發出OS。他總是去固定的閱讀廳遇見那些固定的陌生人，還在OS裡碎念某個中年男子的東張西望毫不專心。這個作者發現每天總有一個隱形的讀者把布朗修（Blanchot）的書全部都拿走。「難道有人一天要用十幾本布郎修嗎？」他還左顧右盼，無法在這些固定的陌生人裡認出這個總是把布朗修搬光的隱形讀者是誰。

如果唸過傅科，應該會有點知道布朗修是誰。好像有一個軼事是這樣的，布朗修是一個謎樣般的人物，晚年的時候深居簡出，連跟朋友往來都只用書信，很難見到他本人。傅科受到布朗修啟發很大，有一回他在法蘭西學院演講布朗修，全場爆滿。講畢的時候，一個坐在講聽後排的老人起身，點了點頭，兀自離開。後來大家才知道那個老人就是演講主題裡的布朗修。

這樣一個個性古怪的法國人，每天會在圖書館裡會把所有的布朗修都搬走的人，不知道會是什麼樣子？

這也非常是一種圖書館經驗。自己要的書明明在館內，但卻悉數被搬光的時候，除了有「什麼？也有人正在跟我讀一樣的書嗎？」的OS外，往往也有一種異樣的熟悉感油然而生。書在圖書館裡不只是書也不只是知識的載體，那種「與陌生人共讀一本書」的親密感，特別地會被圖書館裡的書所載負。陌生的關係在同一本書上交集，可能還用鉛筆畫了同一行的重點提醒了彼此，於是陌生的彼此之間便有了如鉛筆痕般若有似無的關連。這正是圖書館這個堆疊著沈默與灰塵的空間裡，非常神秘而不可見但確實存在的交流。

我曾經在圖書館裡遇過這種交流當中最強烈且最具衝突感的一種：那就是，不只有人跟我讀同一本書，那個人也不只跟我一樣認真而仔細地閱讀此書，他還非常愛不釋手地把此書的第一章全部撕下帶回家。

正是在這種有著隱形神秘交流的圖書館裡，這衝突特別地強烈。我停在那書被撕下的，空空如也的第一章，發楞了一陣子，內心甚至有點像是意外遇到命案現場那樣發抖戰慄。正是有著那種在圖書館裡共讀的親密，使得這種撕書的行為顯得更加不可思議地粗暴且難以理解。

正因為我是在不會相偕而去的圖書館，因此當場的戰慄感完全只能掩飾起來。我非常冷靜且鎮定地把書還給館員，並且告訴他們此書的損壞情況。意外的是，圖書館員或許是因為看多了這種事，非常輕描淡寫地問說，「你拿到書的時候就是這樣了？」便把書收走了。

我走出圖書館的時候，第一次感覺到那麼孤單。那天天氣也是陰多於晴，是寒流快要來的日子。

圖書館便是這樣一個地方。有時你在裡頭因四處人的陌生與書的沈默而感到感到安適，但這種安適也可以因人的陌生與書的沈默而馬上毀損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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