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迴千谷

那天，在佳真的網誌裡得知她的身體狀況不佳。情況似乎不太樂觀，但是文章裡並沒有清楚交代。我留了一則問候，以詢問一首歌作理由，因而，我們停擺已久的故事有了延續的契機。

幾天後，我們在MSN上遇見。打起招呼是如此陌生，就好像初次見面一樣。儘管名義上我們是十幾年的老同學，但嚴格來說，這份交情還得打個折扣。

對話由一首歌作為開端，看起來有點不著邊際。可是，我們之間好像有著絕佳的默契，彼此心照不宣，似乎，唯有藉著這樣牽強的楔子，在多年之後，我們才有重拾話題的勇氣。我跟她聊著彼此的生活，一切還算熱絡。

在我的記憶中，最後一次見到她，是在六年前的夏天。十多年來，我和一些老同學多少次聚了又散。我從未說明過消失的理由，而他們最後也放棄尋找。那幾處記憶上的空白，一直是個謎團，到最後，連我也想不起來當時刻意疏離的初衷。

其實，我們都有彼此的電話，或者MSN，只是遲遲沒有動作。我想，那是因為大家都害怕去應付，開口之後伴隨而來的沈默和失措。

佳真質問，為何如今才出聲尋她？我一時語塞，僅能給一個模稜兩可的答案：「因為曾經一個不小心讓風箏斷了線，我還在尋找一個不那麼尷尬的角度拾回它……」

可能是因為鳳凰花的季節即將來到，又一回面對大家各奔東西，我變得有些脆弱，有些念舊。或許，只有當心中的提防放下了，人們才會不再計較那些無謂的固執吧。

幾日後，找來了另一個老同窗明憲，大家敲定了見面的時間和地點。我難耐心中的興奮，卻也有些不安。我還有些憂慮，擔心著要面對曾經那麼熟悉的朋友，還有曾經的不告而別。

見面當天，比預定的時間早了些，我獨自在咖啡店二樓的一張桌子坐下。從這裡往下望去，正好可以看見由門口進來的人。幾分鐘後，一道似曾相識的身影走進店裡，依稀與我腦中的印象吻合。她逕自走上二樓，停在我身後撥打手機。佳真是認不出我了。我轉過頭叫她。看著對方有點驚訝的表情，我們這才笑了開來。

一開始的談話有些零落，明憲來了之後，漂浮在空氣中的尷尬才稍稍鬆綁。一直以來，他們兩個或多或少有些連絡。他們輕鬆而愉快地聊著，我偶而插上幾句。大部分的時候，我都靜靜地啜飲杯中的巧克力。我並不覺得彆扭，因為我早就習慣安靜的應對方式。

然而，我隱約嗅得出來，那不自在的味道，氤氳在佳真的言談舉止之間。

雖然她原本就很少有安靜的時候，但是今天，在她的談話裡幾乎不留一道縫隙。太過盈溢的字句顯得欲蓋彌彰，她努力地想填滿每一個時間的缺口，不讓那些沉默的利刃顯得太銳利，割傷她看似從容的表情。

對她來說有點委屈，但我依然只用零星的碎句和笑聲點綴這場聚會。佳真似乎也察覺到我的不同，我不再像以前一樣跟她無話不說。我也不曉得，這是導因於我個性上的變化，抑或是因為我們多年不見的生疏。

這次的聚會多少算是臨時起意，也只有三個人。缺席的人太多太多，他們可能正在世上的某個角落，過著和昨天差不多的日子。我們三個則在這張桌子上互相追問那某某人的下落。

「他後來有個很要好的女友。」佳真說到和她念同一所中學的昱良。據說那個女生將昱良管理得服服貼貼。對我來說，這故事太不可思議，我從沒設想過昱良這匹不羈的駿馬會有馴服的一天。

我和他在國小同班四年。他身材高瘦、皮膚白皙，有著濃眉和星目、皓齒和朱脣，一派英俊小生的模樣。當時大家正是情竇初開，對愛情懵懵懂懂，卻又滿懷浪漫的憧憬，昱良這身條件可讓他在女生面前很是吃香。他就如同一隻俊俏的蝴蝶，輕舞在群芳爭豔的花園裡，總不吝嗇在一朵鮮花旁待上一些時候。時常有女孩子為他狂悲狂喜，而他總是瀟灑一身，像是管不住的東風，未曾有過停泊的念頭。

這樣一個遊子如今有了落腳的地方，一時之間我仍無法接受，就好像習以為常的道理被推翻了一樣。說到底，這戲碼未免跟電視上的肥皂劇太過巧合，實在有造假之嫌。

明憲說，過去幾年他遇到不少國小同學。佳真向明憲直問某某人如何如何。通常她都只能描述對方的特徵和事蹟，這缺了名字的填空題，明憲總能精準地給出答案。對我們兩個人來說，這簡直是精彩絕倫的讀心術，我們莫不用最崇敬的眼光膜拜他，而他倒是嘴角微微上揚，一派輕鬆。

其實，我對大部分的名字都只留下模糊的印象，更別說要將名字和臉孔結合起來。那些綽號和面容在我腦中慌亂地流轉，卻怎麼也拼湊不出一幅完整的圖像。我才發覺，年年月月經過，我已將那些青澀過往拋棄得如此徹底。因為疏於澆灌和照料，心中那座屬於昨日的園地早已褪色，沒有粉妍花卉，只留荒煙蔓草......

一個下午很快就過去了，我們就要回到各自的生活。不久之後，佳真要回到美國讀書，下次要再見面，也是一年半載之後的事了。我並不打算再次遺忘，在回憶的彫牆之前，刻畫上今日三個小時的點滴，永遠不會磨滅。

道別前，明憲提起小茵：「她現在變得很漂亮喔，你一定要去見她。」臉上還掛著諧謔和調侃的微笑。

我跟小茵不熟，或者可以說我們是陌生人，小學畢業之後便再也沒有見過面了。回到家望著電腦螢幕，我開始在腦中仔細地搜索，希望能找出一些我們共有的生活片段，就算只是交談過的一句話也好。可惜的是，不論我在記憶裡如何翻箱倒櫃，除了名字以外，遍尋不著她的任何訊息。當然，她的臉孔對我而言已是無法回想。

除了我們是國小同學以外，我跟她是毫無瓜葛。這樣薄弱不堪的關係讓我有點躊躇起來，不過，手上的動作卻毫不拖泥帶水。不久，我跟小茵在MSN遇上了。對於這個完全意料之外的拜訪，我稍稍解釋了來龍去脈。

「好遙遠的名字啊……」她似乎也陷入了記憶的漩渦之中……

我們用平常的言語，很自然地問候彼此的過去和現在。一時之間，我有種錯覺，就好像我跟她一直都很熟稔一樣。我提起先前的小聚會，突然，她的話語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她很想再看到久別未見的同學。於是又辦了一次聚會。

我找到了書豪，也是多年不見。當然明憲是固定班底，雖然我總覺得他不懷好意，一副想放我鴿子的模樣。除此之外，其他人不是在外地，便是失聯了。

這是個難得的機會，我曾經幻想，哪一天必定要舉辦闊別十年的同學會。十年的時光可以把太多事物改頭換面，而我一直覺得，親眼目睹那種滄海桑田的轉變很有趣味。

聚會前夕，我總算訂好餐廳的位子，書豪卻一直沒有回應我的留言。

我懷著期待又有點緊張的心情去接小茵。再次見面，竟已相隔了四千多個日夜。我們就在路旁仔細地端詳對方，兩人嘴上似乎都抹了蜂蜜，頻頻誇讚對方令人驚訝的轉變。一路上，小茵的開朗免去了彆扭的氣氛，我們一路說說笑笑，連緊張的心思也沒了。

小茵的美令人心折。她穿一件粉紅色的開襟洋裝，搭上深藍色牛仔褲，休閒又帶些典雅的風格既搶眼又舒服。她很高，修長的雙腿在牛仔褲的塑型下，線條更顯得玲瓏有致。瓜子臉上的五官精巧細緻。輕柔飛揚的眉毛顯露著奕然的神采，沒有一般女子畫眉的矯飾氣息。靈巧有神的一雙大眼眨呀眨的，那盪漾的秋水好像要從眼眶裡要滿出來似的，閃映著瀲灩的柔光。鼻樑寬挺而立體，如同宣示著她有稜有角的脾氣。她的臉龐有著俐落的輪廓，完美地銜接頸部的線條，更與肩膀一氣呵成，宛如一件絕倫唯美的雕刻藝術。光是看著她都教人失了神。

我們坐了一會兒，書豪才珊珊來遲。他對遲到的理由避而不談，我們也沒也追問的意思。他依然幽默風趣，愛開玩笑的個性比起從前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大夥兒都因為他的妙語連珠而笑得人仰馬翻。有他撐場面，我的確放心不少。

彷彿是每場同學會的必要步驟，我們開始回顧起那些前塵過往。我特別把畢業紀念冊帶去，裡面一張張臉孔顯得稚嫩天真，勾起我們一些記憶。我躺坐在沙發上，看著他們三人有說有笑，心思卻步入了今昔交纏的五里迷霧……

霎時，眼前的畫面泛黃成當年上課的教室，老師寫在黑板上的字也變得清晰。下了課的走廊上，總是有人在追逐嬉戲，那打罵笑鬧的聲音隱約縈繞耳際，而學校始終不變的鐘聲就迴盪在身旁，將我圍攏。兒時的場景如同交相錯格的底片快速放映著。驀然間，早已從我記憶中散佚的片段逐漸鮮明了起來，視線卻漸漸迷濛。

才不過十年岀頭，童年時光卻輕易地被時間的風沙給掩埋。曾經是什麼樣的理由，讓我不假思索地就把那些疇昔往日給遺忘？而我始終毫無察覺。彼刻，失而復得的激動情緒搖撼著我看似安然的神情。深吸一口氣，平緩波動的心緒，不讓脆弱的矜持自臉上剝落……

我們漫無止境地東聊西扯，話題好像沒有止盡，若不是窗外的暮靄掩去了夕日的餘暉，也許就要沒完沒了。在餐廳門前，小心翼翼確認聯絡的方式，不讓手中的線索又斷了頭。揮手道別，雖然就要各自走入汪洋人海，我們也相信，彼此不會再走失。

我們的故事幾是斷簡殘篇，一個偶然，撕去了不了了之的結局。越過十二年的空白青春，或許失落了許多的情節，但你我還在，仍可以有新的期待，還有未完待續。

尋回了陽光和雨，在柳絮迎風飄送的歲月裡，記憶將不再荒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