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雷．水色．田中央

草根經營在地實踐－新竹地區的文史工作發展近況
註:本文原刊於新竹縣文化局「新竹文獻」第一期

一、前言：
這幾年，台灣如火如荼地燃起了一陣劇烈的「文史風潮」。正如大家所瞭解的，「文史工作」或者是「文化工作」這樣的名稱是在這些年才逐漸被大眾知道（不一定瞭解）或接受（不管懂不懂）而逐漸變成顯學。 一、前言：早期的「文史工作」大概只侷限於鄉土、民俗與古蹟的欣賞、蒐藏、調查與研究，尤其是緬懷式的欣賞與蒐藏，更被廣泛的解釋成文史工作的主流，而更勞苦吃力的調查與研究就更鮮為人知了，更遑論是要參與保護、修復甚至搶救了。 西元一九八一年文建會成立，一九八二年文建會舉辦首屆文藝季。一九八七年台灣解嚴，本土意識全面覺醒，成為台灣文化發展的基本主軸。一九九四年文藝季下放由各縣市主辦、文化中心承辦，文史工作者開始大量與公部門互動並受到重視。接著文建會又規畫推動「社區總體營造」工作，以文史營造社區成為重要的切入方式之一。西元一九九七年台灣省文化處掛牌營業，與文建會形成業務競爭，文化資源突然倍增……。 這些重要的由上而下、由外而內的政治推力，使得多年以來被壓抑在民間底層的文化動能終於找到出口獲得釋放，這無疑給民間社會帶來前所未有的解放與鼓勵。一夜之間，不管懂不懂，也開始有人聽說，甚致欣羨「文化工作者」、「文史工作者」這樣的一個工作名詞了。 為了方便起見，在這裡不管是「文史工作」或「文化工作」或「藝文工作」或其他名稱的工作者，只要是有直接參與或從事設置主要工作就是文史蒐集、調查與研究的領域的通稱「文史工作者」。至於到了後來，文史工作者也開始跨領域到「社區營造」，或者說是社區營造也把文史工作吸納進去，造成了文史工作者自身不善經營社區的窘境，或者是社區營造忽略文史工作的窄化現象，我們稱之為「泛文史現象」。

二、壓抑---混沌---解放---爭鳴---反省
大概自一九八０年以來，台灣的文史工作發展變化得很快（太快？），造成了許多原來都沒人理睬的文史工作者莫名其妙的被推入正在加溫的「文史風潮」，許多人糊里糊塗的開始加入文史工作的行列，也有很多人慌慌張張的急忙進場卡位……，一時的風雲際會終於成就了前所未有的「文史風潮」，回顧這樣的「文史風潮」大致上可以分成幾個階段時期： （一）、壓抑時期：一九八０年以前，台灣政治尚未解嚴，但黨外運動已經醞釀多時，來自民間底層的文化力量蠢蠢欲動，此一時期大多數的人還是無從瞭解什麼是「文史工作」。文史工作大多只被簡單的理解成「文史＝鄉土＝本土」或是被誤解成「文史工作＝民俗收藏＝藝文工作」之類的。真正的的民間文史工作者仍乏人問津，都只能是靠「興趣」、「使命感」或「理想性格」，如苦行僧般的堅持自己的「志業」。 （二）、混沌時期：一九八０到一九八六年。民間底層的文化動能逐漸的被挖掘與重視，但礙於長期的文化扭曲與漠視，文史工作仍舊只是被政治改革與社會改革認知為可動員的一股「政治資源」罷了。文史工作仍只能靠著自己莫大的「興趣」、「理想性格」或偉大的「使命感」繼續支撐。倉促的動員，一些被動員的文史工作者也只能形成一支揹著五七步槍的「步兵連」，就得去挑戰對抗整個國家社會長期扭曲變形而成的「裝甲怪獸」，優劣形式互見。這不免大大耗弱了文史工作者經年累月長期經營起來的文化能量。所幸這不是真正的文史工作者所在乎的。一些文史工作者為保持戰力，見狀立即抽身回到自己原來的研究領域，閉門謝客；有些文史工作者則不顧自身的危險，頂者偉大的使命感準備不成功便成仁的積極參與；有些則是先保持觀望態度再說；還有一些文史工作者則是還沒有人知道而他也還不知道外面變了；更有些精鑽的人立即嗅覺到文史工作不必再苦哈哈了，現在開始可以大……一筆了……。 （三）、解放時期：一九八七到一九九二年。政治解嚴了，長期壓抑的文化動能終於獲得全面的解放。各種由上而下與由外而內的力量的助燃，快速加溫挑起了更多文史工作者的投身改革的行列，「文史工作」已經是受人欣羨與尊敬的高知名度行業。但現實上，文史工作者這種奇怪的職業仍然很難獲得資源，生計困難重重。少數的文史工作者立即反省到光靠一個人的熱情、理想或使命感是難以成事的，必需要一群人及一套有效的方法來組織、經營工作室。而這並不是他們所擅長的，甚至可能是致命的弱點。另外也有更多的人發現文史工作可以不再是那麼辛苦，也有利可圖了。開始蠢蠢欲動的想加入文史工作的行列，準備進場分食這塊愈來愈大的文化大餅。 （四）、爭鳴時期：大約一九九二到一九九六年，政治版圖的搶奪戰直接帶動了民間文化大餅的分食戰。由下而上的文化動能變質或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由上而下的委託案、委辦案。這塊愈來愈大的文化大餅誘使大量的嗅覺敏銳、唯利是圖、販賣文化的文化販子紛紛進場，形成了「泛文史現象」。民間文化社團百花爭鳴、萬花齊放，文史工作室或文化工作室如雨後春筍般的一個接著一個冒了出來。尤其在一九九四、九五、九六這三年達到顛峰，全台灣有至少超過四百個以上的文史工作室相關社團出現。而其中有三分之二以上的社團是在此時期倉促成軍的。這種局勢立及產生了「劣幣驅逐良幣」的競爭效應，使得一些真正的文史工作者變成了弱勢而面臨進退抉擇，為了堅持自己的理想性格高或崇高的使命感而紛紛退場休息，回到自己原來的戰鬥位置重新起跑，不願意再跳入曖昧不清、搶奪廝殺的文化大洪流中掙扎、沈溺。面臨進退抉擇，這無疑大大的靳殺、削弱、扭曲了原來的「文史風潮」真義。 （五）、反省時期：一九九七年以後。政治版圖的搶奪戰告一段落，直接影響了由上而下的「文化大餅」的多少。另一方面，由下而上的民間團對在面對搶奪分食文化大餅的戰役當中，紛紛破功、一個個中箭落馬，不死也半條命了。終於使得原來那些「一路走來甘之如宜」的文史工作者獲得喘息或停止相互謾罵攻奸，而很快的自我反省調整是不是該回來或轉型、沈潛或再戰的反省階段。也有一些倉促成立的團隊在爭食無著之後，紛紛棄甲而逃。一九九八年的「凍省」效應急速緊縮了所有的文化資源。 一九九九年的「九二一大地震」，文史工作同樣受到前所未有的劇烈震盪，更直接影響到所有的文化建設與文化資源，文史工作者紛紛投入「災區」搶救文化，不得不停頓了原來經營的文史工作，一時之間，許多的文史工作者轉而關心（投身）災區，有些還是維持現狀不動如山，有些則陷入進退兩難的長考……，地震也將文史工作震出了一道巨大的「新文化斷層」。二０００年總統大選之後，朝野政黨位置互換，新的世紀、新的國家、新的政治社會重新建立，民間文史工作者將接受吸納、收編、遺棄、模糊的種種挑戰，而亟需審慎辯證思考，重新釐清原來堅守的「戰鬥位置」，一種新思維的文史工作隱然而生。讓我們姑且期待台灣將全面進入泛文史意涵的一種民間的、社區的、政治的、全球的，「由下而上」與「由上而下」相輔而成的文化國家。

三、新竹地區的文史工作：
新竹地區向來就有很多人對鄉土、族群（客家）文化很有興趣，尤其是客家文化，新竹縣幾乎可以標榜是客家文化大縣，在地方上從事文史工作的人士也早有前人，如黃榮洛、黃卓權、楊鏡汀、羅慶武、姜義鎮、楊國鑫等。黃榮洛先生在一九八四年，時已五十九歲才開始從事調查研究台灣鄉土、客家文化、民間信仰、地方開發等文史工作，是一個腳踏實地的文史工作者，在民間與學界都獲得極高的聲望，甚至享譽東瀛。作品散見台灣風物、中原週刊、三台雜誌、史聯雜誌等刊。客家文化前輩鍾肇政先生就直接了當的描述他是「台灣鄉土使的開拓者」：他利用業餘的時間勤奮的跑，跑遍了桃竹苗三縣的客家聚落，有時為了調查一些事情，也不辭遠路到中部地區去。他的許多重大發現都是靠他那雙勤快的雙腳「跑」出來的。戰後台灣出現了若干撰寫鄉土史研究的人，據云很多是「炒」或「抄」了日本人留下來的研究成果，在這一點上，他可以說是特立獨行的。（渡台悲歌序文）。居住在關西的黃卓權先生更直接以「黃卓權鄉土史田野工作室」在一九八七年率先成立新竹地區的第一個文史工作室。黃卓權是苗栗獅潭地區的開發先人黃南球的後裔，在此之前，他早已在民間自行研究多年，已是著名的桃竹苗內山開發史的文史專家，成立工作室只是因應外界時局的需要而已，最近也準備回到原來的位置，專心從事論述寫作。楊國鑫，新竹縣芎林鄉人，雖然年輕，但也很早就投身文史工作，他自我介紹時這樣說：我對於客家的研究大約是在一九八三年底吳盛智的陽光客家民謠的出現，之後對於客家歌謠、語言、民俗、文化、歷史等做興趣的研究，同時對客家相關事物做採訪報導工作。近年來受作家鍾肇政先生之鼓勵，埋首於客家相關資料的整理與研究。他發表的論文有「台灣客家山歌文化的變遷」、台灣客家創作歌曲的形成與發展」兩篇，以及即將再吳濁流逝世百週年紀念活動中發表的「吳濁流作品中的客家文化成分試析」。並將他早年在各地客家聚落採訪報導的文章，整理編著成「台灣客家」一書。楊君說：「台灣客家」這本書的文章是在大學時代到當兵退伍回來後的期間，陸續到各地做田野所完成，其中對南投縣境的客家聚落有廣泛的採訪描述，例如九份二山的居民大部份來自新竹縣的竹東、北補、橫山一代的鄉親。吳慶杰，是一個草根性極強的文史工作者，成立「金山面文史工作室」，以文史經營社區，曾經一舉拿下社區里長、社區發展協會理事長的寶座，是近年社區總體營造工作精彩出線的典型代表之一。 廣泰成田野工作室協會，是由一群大學時期清大、交大等不同學校的客家社團的同學們在黃卓權老師的支持下成立的文史社團，組織成員年輕熱情，對土地的認同感極為強烈，他們時有聚會共同討論辯證，也一起在新竹各地方做田野調查，同時將成果定期彙編發行「廣泰常通訊」。四月一日，他們已經四歲了！「九讚頭文化協會」是一個典型的由文史工作切入社區營造的在地性社團。一九九三年首先由一群熱心鄉土的義工組成「九讚頭月刊社」，採訪記錄九讚頭的人物、故事及傳說，並自費編輯「九讚頭月刊」，免費傳送給鄉親朋友們。一九九五年更改組成「九讚頭文化工作隊」，擴大為社區工作的領域，他們實際參與文藝季、舉辦九讚頭童玩節、製作九讚頭文化地圖、創立水牛牯學堂及全國第一個客家布偶劇團，成功地將文史工作發揚再生。一九九八年因應實際的需要而正式立案登記成「九讚頭文化協會」。正式全方位經營九讚頭社區。 　長久以來北埔就是北台灣重要的一個客家聚落，突然有一天，來了一位行徑怪異的的外來客，他不會說客家話、只會說國語，鄉人只時常見他騎著一台破舊的腳踏車在街上晃來晃去，好像無所事事的樣子，就這樣過了幾年。後來聽說他也熱心的想要辦一些客家文化的活動，有些鄉民見一個外來客不會說客家話都這麼關心客家文化，也一個兩個的出來幫忙，辦客家演唱會、讀書會，又找人手大家一起編輯出版了「大隘雙月刊」，好像要玩真的……。這就是「大隘文化生活圈協進會」創立的鄉野傳說。 除了他們，新竹地區還有竹塹文史工作室、樹杞林文史工作室、種籽文化工作室、第三工作室……等等。他們不只做文史，更做社區，將文史推向更多元關照的泛文史領域。
 
四、新竹地區地方文史工作的經營困境：
新竹地區的文史工作其實也和台灣其他地區的文史工作一樣，同樣遇到了許多的經營問題，諸如： 1.一人工作室，單槍匹馬，人力不足。 2.沒有（無法）立案，經費申請無門。 3.靠興趣、理想或使命感的業餘自發行為，缺乏科學化的經營能力。 4.與國家意識混淆不清（也很難釐清），定位不明確，容易造成外界誤解與排斥。 5.缺乏自省的能力，無法隨者客觀環境的遞變而機動調整戰鬥位置。 6.文人相輕、同行相忌。 7.缺乏組織領導的能力，使得工作室轉型困難，只要一立案立即癱瘓。 8.公部門資源力量釋放不足或過於緩慢。 9.公部門主管機關對文史工作相關專業知識與素養的落差仍大，無法適時、適當的支援、照顧文史工作者， 10.有些只靠接公部門的「案子」維生的文史工作者，有案子才做，沒案子不做，不願持續從事文史工作，浪費整體可貴的文史資源。 11.山頭林立，各自為政，甚至產生排他效應，窄化自身文史工作的多元與縱深。 12.新竹縣為客家文化大縣，從事文史工作有被客家文化窄化的美麗陷阱。
 
五、結語：
不論戰鬥位置就是堅守文史崗位，或者是由文史工作擴大經營到社區工作的範疇，都是很好的文史工作者，我們希望有更多的人回到自己的社區去問問家鄉的種種美貌（像九讚頭一樣），或找一個喜歡的社區常駐下來在生活中虛心學習（像大隘一樣），或是一個人懷著熱忱一股傻勁不求名利的投入文史工作（像黃榮洛、黃卓權一樣），或是也因為感受到客家文化的危機意識而去搶救客家文化（像客家文化學會一樣）……。種種方式都是一種的切入文史經營社區重建人文的積極作為。期待更多的人願意回來愛這塊土地------台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