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5,2008
那年夏天4
阿嬤的遺體就放在大廳裡搭的幕廉後,祭拜後,大家就都到門口兩張大桌子坐著,一邊給阿嬤唸往生咒,一邊折元寶,有的折蓮花,每個人都在哭,雖然早在醫院大家就已經多少有點心理準備阿嬤可能撐不過這關,但還是覺得阿嬤走的太快了!
雖然,早點走總比他一直在醫院給拖磨的不成人形好!但是我們還是不捨得!
三個姑姑在阿嬤走的那天晚上,都有夢到阿嬤,小姑姑夢到阿嬤跟阿公兩個手牽著手,開心的笑著。
大姑姑夢到阿嬤跟他說他病已經好了,不會痛了,一臉祥和。
二姑姑夢到阿媽在他床前看著他,沒有說什麼話。
我又開始難過,為什麼我就沒有看到阿嬤來我夢裡?
晚上要給阿嬤守夜,大家都在門口折蓮花,伯母跟我媽、小嬸則忙著在廚房張羅吃喝,一直到早上給阿嬤上完香,大家才輪流小睡一下。
給阿嬤上香的時候,我們都會給阿嬤點跟煙,插在香爐裡,煙很快就抽完了,有時候,阿嬤會要我們再點一根給他抽,才讓我們執到筊收飯菜。
折蓮花用的金紙一箱一箱的叫,除了一張大大的蓮花被,還有好多好多的蓮花,要給阿嬤一路前往西方極樂,這也是我們最後能為阿嬤做的事了。
頭七那天夜裡,大家依舊在守靈,小叔叔的小女兒說,看到阿嬤在旁邊看著他玩,小小的年紀,還不懂阿嬤已經不在了,也不懂的要怕。我也想看到阿嬤,可是我看不到。
阿嬤要入棺了,我們見完阿嬤最後一面,就要封棺,一想到從此就見不到阿嬤,大家都忍不住的痛哭失聲,從此阿嬤只能留在我們的記憶裡了!送阿嬤上山頭,不能直接放到祖墳跟阿公一起,他的新墳,遙遙的可以看到我們雙溪的家,讓他可以在往後我們回雙溪時,遠遠的看著我們。
出殯完,開始宴客請那些來做公祭的人吃飯,我負責坐在一旁收白包,三個姑姑說,最好不要給他們幾個兄弟或媳婦去碰這些,免得最後如果數目有問題,又要吵個沒完,所以工作就落到我頭上,負責收白包,然後記錄誰誰誰包了多少。
其實白包也沒多少,扣掉喪事的費用跟阿嬤住院期間的費用,所剩無幾。
晚上,他們幾個兄弟圍成一桌在討論著分遺產的事情,然後說要分家,說他們跟阿公姓的以後拜阿公跟阿公的祖先,我們跟阿嬤姓的則拜阿嬤跟阿嬤的祖先等等。
三個姑姑跟我,還有幾個已經長大懂事的表弟妹、堂弟妹坐另一桌,聽著他們幾個兄弟在爭吵著,說什麼怎麼可能阿嬤戶頭裡剩下的錢才多少多少,是被誰給領走了、阿嬤以前的首飾金子怎麼少了等等。
堂弟在一旁邊喝酒邊開始大怒起來,我跟他兩個就當小輩的頭,去跟他們吵,為什麼阿嬤才剛走他們就急著要分家,吵著要他們收斂一點,他們說我們小孩沒有權利說話,我堂弟大吼回去說他是長孫,絕對有權利說話!
阿嬤一直以來就是維持我們家的支柱,阿嬤不在了,那維繫著讓我們回雙溪的力量也開始消失,可是我們還是不容許,他們說要把雙溪的家賣掉變現的做法!那裡也是他們的老家,怎麼可以就這樣輕易賣掉!
最後因為我們的極力反對,這才沒有把雙溪的老家賣掉,讓我們以後回到雙溪拜拜後,有個可以大家坐下來休息的家。
辦完阿嬤的喪事,大家也都準備著要回台北了,大家都還有各自的生意要忙,我則回到我自己住的家裡,開始自閉起來。
然後,小姑姑因為小姑丈家裡在催,說要在百日內趕快結婚,不然就要等三年後,所以,又開始忙起小姑姑的婚禮大小事情,小姑姑要我當伴娘,我也只好跟著他開始忙起婚事,試婚紗、拍婚照等等的。
我那個已經分手的男友,或許是看我都沒有再打給他,不像以前每次跟他吵架說分手後,我還會哭哭啼啼的打給他,隔了一個多月,他又打來,說想要回來拿他沒帶走的東西,我冷冷的說,叫他要就一次拿完,沒帶走我都要丟掉了!
他到台北那天,我刻意躲開,不想再看到他,免的最後又心軟起來!
阿嬤不在了,生命裡有一部份被抽空了,我也無心再談情說愛。他要走便走,我無心挽留,心裡更想著既然他這麼無法體諒,真的沒有再繼續下去的必要。
幸好有小姑姑的婚禮,多少沖淡了大家臉上的哀傷,那年夏天,在這樣奇異的心情裡,結束。
August 4,2008
那年夏天3
但是嗎啡也不能太常用,怕阿嬤會上癮,所以每天有限定只能用幾次,是一台機器放在病床旁,然後有個控制器給阿嬤抓著,如果他會痛就自己按一下,但是如果超過次數,就按不出藥來的,阿嬤不知道那個有限定次數,只知道痛了就按一下,大概心理安慰也有點效,總之他常常一痛就按。
嗎啡一直用到他出加護病房了還沒有停藥,傷口的癒合不是很理想,還是要在醫院繼續做追蹤,看腫瘤有沒有擴散到其他部份,情況真的很慘!
開完刀以後很長一段時間,阿嬤都沒辦法下床,怕傷口裂開,所以一直是用導尿管小便,連大便也只能大在紙尿布裡,這對阿嬤來講實在是奇恥大辱,他的一切都無法自己來,都要由我們幫忙,他一直覺得那樣無助的他,很沒用。
開刀後幾天比較好一點,可以不用紙尿布了,但是大便一樣要在床上用便盆,有的時候因為忍不住,來不急用便盆,會弄的一床,他就會生悶氣,這段時間,他真的很不喜歡被其他親戚看到他的樣子。
然後,我也常常在生悶氣,總是覺得,為什麼不能讓我來替他痛呢!我只能躲在廁所偷偷的掉淚。
這段時間一樣是小嬸跟我輪著在醫院,有幾次,三嬸過去看阿嬤,看到阿嬤用便盆大小便,看我們幫他用紙巾清潔,他一臉的嫌惡不用言表,我去廁所沖洗便盆的時候,雖然裝著要幫忙的樣子跟了過去,但是他連廁所都不敢進,只敢躲在外面看,然後還一邊問我怎麼敢去用這些。
我一臉的不屑看著他,問他如果今天換成了是他自己的阿嬤,他會不會去做!他沒有應聲。
我那時的男友,在休假的時候也會到醫院去陪我過夜,幫我做跑腿,買些阿嬤要吃的東西回來,因為我一直在生氣,所以對他的臉色也不是很好看,常常,他會跟我抱怨為什麼我都不回家,幾次輪班都是回家拿幾件乾淨的衣服,就又跑去我大姑家了。
他覺得我是趁機在避開他,我只當他在無理取鬧,從小就是我阿嬤在照顧我,我尿床了也是他在幫我換床單,現在我能幫阿嬤做的,也只能這麼多了,為什麼他就是不能體諒?幾乎,每次見面或是講電話,我們都在吵架、講分手。
阿嬤一直是個很溫柔賢良的女人,他一直要我不可以對男生這樣大小聲的,不管說我有沒有跟他結婚,都不可以這樣,可是我就是做不到,那時候的壓力真的很大,很怕阿嬤就這樣不見了。
我只能把氣都出在那個男友身上,雖然幾次對他發完脾氣都會很內疚,可是下次看到他,又會忍不住的想對他發脾氣。
也只能說他真的很倒楣!
一個多星期後,阿嬤的傷口比較好了,導尿管要拿掉,開始讓阿嬤練習著自己大小便,練習控制肌肉出力,阿嬤更常失禁了,他也更常生悶氣,有的時候,他會偷偷的掉眼淚,一直怕我們覺得他沒用!
可是我又怎麼能忘記,以前我小的時候,幾乎每天在尿床,都是阿嬤在清理的。從小,阿嬤就沒有打罵過我,一次也沒有,雖然那時候我常常很皮,每天都不寫功課,一下課就跟巷子裡的小孩跑去河邊玩水,但是阿嬤從不對我大小聲,家裡大大小小的事,他也都不讓我碰,那時候還很小,也不懂的要孝順,滿腦子只想著玩。
導尿管拿掉後沒幾天,阿嬤的肚子鼓脹脹的,醫生來檢查說是有腹水,又從肚子那邊挖了個洞來排腹水,阿嬤的食慾更差了,因為只能吃些流質的東西,更是食不下嚥,忘了後來是為什麼了,總之,後來阿嬤是從喉嚨那邊又接了根管子,直接把流質食物灌下肚子的。
長期的醫院生活,讓我們也都快支持不住了,阿嬤吃不好、睡不好,我們也跟著難以成眠,我跟小嬸改成一兩天就輪一次班,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再去換班。
然後在某一天晚上,小嬸鞋店打烊去醫院以後,要我回家去好好睡一覺,我想說也好,順便要再帶幾件乾淨的衣服去醫院。回到三重,男友不在家,心裡隱隱覺得不對,他好像已經好多天沒打給我了,我心力憔悴也無暇顧他。
果其不然,看到電腦桌上他留了張紙條,說他回新竹了,他說從頭到尾我都沒有重視過他的感受,所以他走了。
看到他走了的字條,雖然多少還是會難過,但是也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我心裡除了阿嬤的病情以外,什麼東西都顧不得了。他回去了也好,總比這樣拖著好,至少我不用再覺得愧疚。
那天夜裡,剛洗過澡睡著,就接到姑姑的電話,說阿嬤走了,我聽到差點崩潰!生氣為什麼偏偏在我回家的時候出事!為什麼不多等一晚!
急著要趕去醫院,可是姑姑說要我等早上跟我爸一起回雙溪,他們一台車要先送阿嬤回家了,牽魂的工作要給長孫來做,我堂弟一路喊著,上路了,過橋了,要阿嬤跟著走好,不要走錯路了。
在家先收拾了些黑色衣服,等天亮,等我爸開車載我們回去。那一夜真的是我最難熬的一夜,男友跟我分手了,連阿嬤都沒等我見著最後一面就走了!
那年夏天,真的是很慘!很痛!很苦!
August 3,2008
那年夏天2
而且每天來看病的人很多,在雙溪的老朋友,還有他的兄弟姊妹們,所以更是一定要擦口紅。
在我的印象裡,阿嬤從來就沒有老過,就算是已經活到六十九歲了,沒染過髮但頭上還是連根白髮也沒有,黑黑金金的。但他很怕我們覺得他老了,常常會問我他看起來是不是老了。
或許是因為阿嬤一直過著很快樂的日子,所以歲月也沒在他臉上留下多少痕跡,雖然有皺紋但一點也看不出原來都已經快要七十歲的樣子,不管過了多少年,他還是像以前我跟他住在雙溪時差不了多少,看起來都是像才剛五十歲。
在住院的那當中,因為家裡就我一個人是沒工作閒晃著的,所以跟小嬸兩個人輪著照料,一個人顧一個星期,白天如果大姑姑去醫院看阿嬤,我就去他土城家裡洗澡換衣服。然後再回醫院繼續。
阿嬤每天都在吊點滴,一大堆的藥還有營養份,三餐跟睡前的藥,阿嬤呆在醫院,一天比一天還要衰落,每天都要做檢查,不同的檢查,然後就是等報告。
阿嬤的食慾越來越差,醫院的東西吃不慣,好在大伯母、三個姑姑還有小嬸他們都會輪著煮些阿嬤愛吃的東西,或是帶些補品來醫院。真的都沒人帶來,我就騎車到附近買些阿嬤想吃的東西,魚湯、水果回去。
一開始我們是住在大間的六人房,很吵,有時候看到其他病床的人在收東西,說是可以出院了,我們就好生羨慕,多希望下一個可以出院的是阿嬤。可惜好運一直沒輪到我們!
每天這樣的躺在病床上,是很悶的,早上,早餐前護士先來量血壓、血糖,然後是餐後血糖,再來是主治醫生的看望,跟我們講解阿嬤的最新情況。
沒事以後,我會推著輪椅帶阿嬤到亞東的空中花園去閒晃一下,晒晒太陽,呼吸一下不是醫院的空氣,然後抽煙。
雖然醫生說最好阿嬤是不要再抽煙了比較好,可是那時候我們都想反正生病的是肝,每天呆在醫院又都吃不好,活的也很難過,還不如就讓阿嬤抽吧!也影響不了什麼就是。
總之,每天出去透透氣抽煙的小片刻,是阿嬤最開心的時光,要不,每天呆在病房裡,聞濃濃的消毒水、藥水味,瞪其他病床的病人,很是痛苦。
因為每天都在打針,阿嬤的血管又細,也不能說是護士的技術不好啦,反正到後來,阿嬤兩隻手上都是一堆的瘀青,抽血的瘀青,打針打歪掉的瘀青,多到嚇人。
最後的辦法,竟是在脖子開個洞,直接從那邊打點滴……。很恐怖的,要動用到醫生跟麻醉師來做才行的東西。
切片報告出來以後醫生說是惡性腫瘤,一定要開刀,因為腫瘤一直在長大,不開刀都不行。
開刀前一天,醫生來說手術的事,要我們不用太擔心,只要開完刀情況就穩定了,大家也都只能祈禱,求老天讓阿嬤能熬過這關。
手術的前一晚不能進食,連半滴水都不能喝,很難撐,渴了只能幫阿嬤用棉花棒沾水,潤潤嘴唇,真的很辛苦。
手術從早上開始,醫生說大概兩三個小時就完成了,那天他們七個兄弟姊妹都到期,不用上課的小孩也都到醫院等待。時間一點一滴的過去,醫生所說的三個小時也早就過了,就是不見手術房有人出來,大家都急的要命。
手術一直到晚上才結束,醫生說取出來的腫瘤有一個臉盆那麼大,像鐵那麼硬,當初掃瞄照片拍不出來原來腫瘤那麼大。
手術完,阿嬤被送到加護病房給護士做專門的照料,每次最多三個人可以進去,要全副武裝的防菌隔離衣,情況不太樂觀,醫生說要等阿嬤清醒也得兩三天,大家都很急,可是也只能等。每個人都只能故作鎮定,誰都不想在別人面前流淚。
阿嬤在加護病房多呆了好幾天才被轉回普通病房,能被轉回普通病房當然是好事,可是阿嬤的情況還是很不好,每天一樣是要吊點滴,打針吃藥,要等康復還有的等。
August 2,2008
那年夏天
本來以為那只是一般的噁心的跟他媽撒嬌之作,本來是想留到最後把他所有網路上有的文都看完以後再看的,卻還是先開來看了,沒想到看到的卻是那樣的病房陪伴記。
他有個美好的結局,而我卻沒有……。
不過,還是讓我有股想把那段時間的點點滴滴寫下來的衝動,我想,也許這是可以讓我徹底從悲傷裡釋放的唯一方式。
那年夏天,發生了好多事,我還太年輕,發生的事都不是我能承受的,換到現在的我,或許可以比較坦然面對,但這也是人生,半點不尤人。
六七年前的事了,有很多,開始鮮明起來,那一段。
還記得,那一年初的時候,我才剛從新竹搬回台北,在新竹住了半年,還算愜意的生活,可是我媽要我回台北,說把外面出租的房子收回來讓我住,叫我回來。那時候也考慮了蠻久,因為跟那時的男友才正開始一個全新的生活。
但是,畢竟一個人離鄉背井的生活是不好過的,雖然衣食無缺,雖然恬淡,但是說穿了,是很無聊的,新竹是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除了他,根本不認識半個人,每天呆在家裡就是看電視,等他下班,任誰過久了都會嫌膩。
好朋友、親戚、家人都在台北,離開了台北,就只剩一個人的飄渺無依了。
所以最後還是決定搬回台北,要他把新租的房子退了,跟我一起上台北,但,這反而成為開始每天吵吵鬧鬧的導火線了!
他因為不想跟我分離太遠,所以一起搬到台北,來到台北以後他一個人在外面找工作,卻找不到什麼像樣的工作,又因為人生地不熟,所以找工作更困難。
回台北以後幾個月,阿嬤突然生病住院去,說是身體不舒服,去亞東檢查,說是沒什麼大礙,住了一個星期就回家了。
如果故事可以這麼平平淡淡的繼續下去,那就好了,但是現實總是來的很殘酷!
過了一個月,又病發,再度住院,這次很不得了,醫生說肝有腫瘤,需要做切片看是良性惡性要不要割除。一樣是在亞東,那時候我們都很生氣,為什麼上次進醫院檢查都沒有事,才出院一個月,竟然說肚子裡長了一顆很大的腫瘤來!
可是礙於姑姑叔叔他們都是在板橋土城一帶工作討生活,為了就近照顧,還是只能在亞東就醫。
阿嬤還有原有的糖尿病問題,如果腫瘤是惡性的一定要開刀,那術後的恢復會是個更大的工程,可是現實也不容我們多做考慮,就算是惡性,也一定要開刀拿掉,不然以後又有什麼問題,那可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