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光 希望

一、中國崛起

近代人類文明進展的指標，是童叟皆知的自由與民主，這對於一個個體生命而言，就是基本人權，也是民主國家制定憲法的基本精神。隨第三波民主化、蘇聯瓦解的浪潮，進入了二十一世紀，全球大半的國家與人民，獲得了「自由」或「部分自由」的權利。在「不自由」的人口有二十二億中，大半卻是中國人。約二百個國家中，不論是「政治權利」或「公民自由」，中國都是名列末梢1。一個號稱「五千年文化」近人類四分之一人口的超級大國，不僅不能順時潮而行舟，反而成為人類進步的障礙，擋住了文明的流程。那麼，這個國家，有什麼力量讓它如此的地大人多呢？但卻不能像人口次多，且更貧窮的印度一樣擁有自由呢？甚至為何被認為是全球自由民主與世界和平的威脅呢？這並非徒是政經、歷史或共產主義因素的表象，事實是一種傳統深層文化結構的辯證發展。

中國崛起，是歷史的必然。歷經韓戰、越戰、中蘇對峙……中國所期待的大國夢，在二十世紀結束已初步的實現，在經濟、政治、軍事、科技、體育各方面對國際有重大的影響力。二○○六年中國官方製作了十二集的「大國崛起」的影片，強調富國強兵的價值，其追求新霸權國家的企圖，昭然若揭2。

二○○八年，是中國建國六十周年的前一年，中國順利舉辦了規模空前的北京奧運會，超越美國，奪取了世界最多的金牌，不久又成功發射太空漫步的太空船。國家掌控的媒體，一片歡騰雀躍，看不到中國違反申奧時所承諾的人權：用武力鎮壓圖博、東突的民運，用戒嚴來對待奧運的北京人，更看不到從開幕式起各種荒誕不經的作假行為。我們連想到擁有第一人造衛星與金牌的當年蘇聯。

二、《零八憲章》

一個文明古國，幾千年不斷的膨脹，屹立至今，依然是一個一黨專政的極權國家，人民沒有政治權利，當然沒有政黨政治，連真正的地方行政區的選舉也不存在，沒有言論、思想的自由。在網路流通的時代，中國有三十萬電子專業者嚴密的監視網路，或作入侵國外的駭客。

二○○八年十二月十日是世界人權日，是聯合國《世界人權宣言》公布六十周年，中國有良心有勇氣的三百零三個知識分子，有作家、律師、教授要公布一份要中國民主的《零八憲章》在發表的前夕，十二月八日，為首的名作家劉曉波被公安當局從家中逮捕，至今下落不明，簽名的則被約談、騷擾、恫嚇，而引起全球各國政界文教界的關懷，二十三日有許多諾貝爾獎得主、捷克前總統名作家哈維爾及台灣中研院士余英時等在內的國際知名人士一五○多人共同寫信給中共主席胡錦濤，要求釋放。但中國全無法律程序，置之不理。

《零八憲章》其實只是普遍性的民主ＡＢＣ宣言而已，並非替中國擬訂一個新的憲法草案，也不涉及對中國政府與領導人的評擊。然而中國當局對自由民主的恐懼，不待《憲章》的發表，先下手撲滅、抓人。

《零八憲章》的「基本理念」揭櫫的命題是：「自由、人權、平等、共和、民主、憲政。」這也是中國政府所不敢反對的，只是定義、作法與民主國家迥異。其次「基本主張：修憲、分權、立法民主、司法獨立、公器公用、人權保障、公職選舉、結社集會言論宗教之自由。」主張修憲，以達成「分權」以下諸項的民主自由制度的保障。

以當代民主理論標準觀察，這仍是配合中國統治集團的國策，一是不敢明言丟棄共產主義，儘管今日中國的共產主義有名無實，但依舊是中國的圖騰，一如國民黨憲法的三民主義一樣。二是仍提中華民族，《憲章》：「當今世界大國裡，唯獨中國還處在威權主義政治生態中，束縛了中華民族的自身發展。」當然沒有「中華民族」這樣虛擬的民族，這是大漢民族霸權主義的基礎3。三是最重要的是沒有提「公(住)民自決」的原則，中國境內有數百種被統治的民族，由反抗而動亂，而促成中國必須中央極權高壓的因素之一。「自決」是聯合國諸人權公約的重要指標，戰後西方殖民地數以十計的紛紛獨立，甚至允許國內的部分，只要公民投票通過，即可分離獨立，如斯洛伐克、魁北克、蘇格蘭(後兩者尚未通過)。而中國卻有〈反分裂國家法〉，慘酷的對付異己。

《零八憲章》顯然不敢批中國之逆鱗，但總算提出「中華聯邦共和國」的方向與目標。在歐洲不同語言即為不同國家，在中國是不可能的，連本來是獨立的異文異教異種的圖博(西藏)都難逃出掌心，遑論其他。至少組成如聯邦式的國家，在現階段應該是合理可行的。但中國根本不可能讓各個地區，尤其異族地區有較大的自治權，根本拒絕所有一切自由民主的改革，胡錦濤說：「中國不走改旗易幟的邪路。」4

三、民族主義

中國缺乏民主制度來保障社會的安定與發展，沒有監督制衡的力量，經濟愈開放、特權愈橫行，太子黨壟斷官商，全國一％人口，佔有六十％財產，而且沒有合理公正法律與司法，對農工的剝削、對土地的污染，即使有軍警的壓制，每年仍有十多萬件大小的抗爭、遊行、流血的事件發生。今日中國政府嚴厲對人民控制的機制，是超越二十世紀上半葉軍閥與國民黨時代，須知從五四運動到六四天安門事件，是中國知識分子一脈相傳爭自由爭民主的運動。

一九八九年天安門事件的同時，蘇聯瓦解，各加盟共和國及東歐附庸國全部獨立。中國仍高倡「愛國主義」與「中華民族」，來包裝共黨集團的少數統治。本來共產黨人是強調階級、少講種族的。結束反而學習資產階級的國民黨，來喊叫不存在的中華民族，企圖用國家之名用文化之力把被統治的人民、異族騙成與統治者、統治民族為一國族。為著要掩飾國內的矛盾、凝聚團結，就是不斷要有中國的敵人存在，讓人民相信有要對付中國、反對中國、欺負中國、分裂中國的帝國主義、資本主義國家，無時不刻，虎視眈眈。中國人必須奮起反抗，為祖國的傳統、尊嚴、榮耀、強大，即使犧牲個人，在所不惜；因此愛國主義、民族主義是建立於「被迫害的妄想症」之上。二次大戰已過一甲子，最大的殺戮在歐洲，德國與美、法、以色列以及與俄國已重修友好；最慘酷的死亡在日本與美國之間，他們早成為盟邦。日本侵略中國確是罪大惡極，但今日中國人(與台灣中國人)被教育繼續仇日，是人類前進的合理態度嗎？

中國不能實施自由民主、不能以多元文化看待世界，民族主義方興未艾。民粹的、瘋狂的，結合了中國儒教的華夷思想、大一統，構成擴張性的霸權主義。然而自由民主的思想所以成為普世的價值，是它符合人類人文與理性主義的精神。這種精神，在古老的漢文化中，亦蘊藏著充沛的人文與自然主義的源泉，從老莊開始，批判與反儒、反威權的涓涓細流、蔚成為中國漢文明反主流的一股不可切斷的長河。辯證的發展，中國有機會回歸自由民主的大道上，站在台灣的立場，亦十分樂見中國能夠蛻變。

四、天朝教化

現在的中國─中華人民共和國，是現代國家，在它所在土地上，曾經建立的國家之名，在十九世紀以前都不叫中國。「中國」是二、三千年前出現在黃河中游一帶華夏人的自稱的地理空間，不是國名，表示是世界的中心、最文明的地方。在當時黃河及長江的中、下游的民族成千上萬，主要有三個民族集團，除華夏外，有東夷、百越(包括「苗蠻」)都不是中國，被視為蠻夷─野蠻人，必須臣服天朝的中國，這是為華夷之辨5。在不同時代中，他們曾是獨立的民族，甚至是獨立的王國。隨「中國」的膨脹，而被淹沒於中國之中，事實他們的子孫尚在，在今天被中國官方歸為「漢族」，而操不同所謂「方言」的人，其實都是不同的種族，原來他們各自有更多的族語，可惜大多消失了。「漢族」也是虛構的，從語言學看，只有藏漢語系的「漢語族」，一如印歐語系中的日耳曼、或斯拉夫語族的位階一樣，日爾曼語族中的英、德語，與吳語、閩語一樣的位階一樣。然而吳人、閩人的命運與英人、德人大不相同。

印歐民族定居於歐洲，至今有近五十個不同語言的民族，幾乎都有自己獨立的國家，是人類近代自由、民主的發祥地；而藏漢語系民族有更早的古文明，土地與歐洲相若，漢語族與藏語族卻只有一個國家─中國，而中國事實現在仍有一百三十多種的語言，而大半奄奄一息。6

歐洲走向多元，東亞走向一元。常被解釋中國之所以偉大之處，問題是本來是多元的多樣性，硬被擠壓為一元，違反了生命的多樣性，適足以使中國癰腫不能繼續前進。

「中國」及其文明的源頭，早就有「華夏我族中心」的天朝思想。到了二千二百年前的漢帝國有很突出的躍進，奠定儒教與大一統的中國傳統政治的性格，後人遂將方塊字、華夏人及其語言泛稱為漢字、漢人、漢語。漢人變，漢語變，漢字則不變，與天朝、儒教、大一統成為深層的結構，使「中國」始終成為天下中之「中國」，高高在上。

華夏族建立周王朝，其所分封的一些諸侯國，稱為「諸夏」或「中國」，「中國」是「四夷」相對稱呼，是中心的文明人要統治邊陲的野蠻人，中心平原區，又稱中原，任何民族攻佔中原，都樂於自稱中國，為首的稱天子，政權稱天朝，四方稱為諸侯，向天朝天子稱臣，接受教化，一直到清朝皇帝，仍以為自己是世界最高的支配者，世界沒有可以與自己平起平坐的國家存在。天朝極權，可以負人，不可負於人。共產中國便以這種天朝思想，轉化為大漢民族主義，來激發愛國主義、仇外主義。殊不知原本中國中原的四方，如江南、嶺南都不是中國，這些種族被來自中原政權的屠殺、佔領、同化，又成了中國人，再去教化更外圍的「野蠻人」。一六九七年江南浙江的郁永河來台灣採硫磺，稱台灣原住民為「真禽獸。」他說：

「苟能化以禮義，風以詩書……使咸知愛親、敬長、尊君、親上，遠則百年，近則三十年，將見風俗改觀，率循禮教，寧與中國之民有以異乎？古稱荊蠻斷髮文身之俗，乃在吳越近地，今且為人文淵藪。」7

這歷史的見證，本為南島語系台灣人，已被教化為「中國人」了。教化的重要工具是漢字。

五、漢字的滲透力

漢字已逾三千年歷史，以象形為基礎，再發展為意符，及加上音符，雖然不是拼音文字，卻能反映上古中原語音的現象，增加許多形聲字，成為漢字的主要的組分。雖然漢字使用空間的擴大與時間的延長，使文字中的形聲字與各地、各時的發音不同，但能掌握數百個音符，就能讀同音符的文字，而只要化工夫認識幾千個(二、三千已足夠)方形圖字，即使不知讀音，亦可略知文意。那麼漢字漢文比較可以不受語音變遷的影響，可以跨越不同的時空。使用漢字地區，可通古人文字，亦可通異語異地的文字。中原所統治、或所羈縻邊陲的異族、或沒有文字的異地；幾乎沒有選擇的餘地要學習漢字。講黏著語的朝鮮、日本人，可以跨越孤立語漢語來認識漢字。尤其漢字兼備形、意，充滿意識型態，如「仁」「義」「道」「德」「忠」「孝」，感染力與滲透力強大無比，非拼音文字所及，孔孟儒教的階級與親疏的封建思想、中原文化的價值觀，經由漢字、漢籍以及科舉的功利，無數「蠻夷」不待語言消失，本民族思想的主體性先滅，則語言之亡無日矣。漢字成為東亞的文化霸權，此亦是中國近鄰越南、朝鮮要廢漢字的主要因素。

反觀歐洲，稍晚於秦漢的羅馬帝國興起，羅馬(拉丁)字母拼音伊始，後隨基督教傳播而散諸全歐，拼音系統符號是依語音的不同與變遷而異的。不會說某族語，就看不懂某族文。但創造拼音文字很容易，有文字的民族，就能容易的傳承本族的文化，不容易被異族同化。而且歐陸並無文化的中心說(如中原)與大一統的久分必合的思想，多元語文的傳統一直延續到現代民族國家的產生，歐洲主要的語言都有自己的文字，都有自己的國家。當然這是符合基本人權的發展。

然而漢字要成為詞、成為文，畢竟要受語言的影響，日、朝早有自己的漢字讀音，而東亞中原漢語在蒙古時代受阿爾泰族語的影響，無入聲的北方官話崛起，漢字漢文亦配合改造，而有白話文之興。在台灣，因主體性的建構，而有台文與台灣文學，我們不得不承認漢字具有強烈的韌性，可以接受改造，適應多元語文系統的發展。

以上就是何以歐洲多語能多國，中國多語只能一國的重要因素。嚴重的是中國一國，表面上是尊重各原住(少數)民族的語文，實際上是欲撲滅而後已，以絕分裂主義的後患。

六、霸權與民主

「中國文化」是戰後中國國民黨用以來教育台灣人拋棄台灣的利器，怪不得近時成為許多人叫罵的污名。我們必須嚴正的辨識漢字文化與中國的政治文化，其中漢字文化，是台灣文化的重要基礎，戰後又經六十年的薰陶，台灣不可能逃脫漢字文化、或漢文化圈。最重要的是要如日韓一樣建立台灣的主體性文化，並客觀的認識漢字文化的優劣，特別是學術思想的部分。中國那麼大那麼久，其中一定有大而久的因素。

以思想內涵來觀察，孔子與儒家是中國文化的主軸。孔子生於社會秩序開始轉變激盪的春秋，主張「克己復禮」，恢復西周周公禮制，要「尊賢」，別貴賤；要「親親」，別親疏。強調階級性的仁、孝等德目，以及因才施教等頗為傑出的教育思想。孔子與其後主人本的孟子等結為儒家的學派，漢朝以後，孔子及其子孫家族成為政治的、宗教的儒教，成為帝王的守護神。包括大一統的中央集權、讖緯迷信的神學、封建階級的禮教、聖人的先驗道德、家天下的父權、封錮人性的科舉，構成了阻礙思考、批判與妨害當代自由、民主的儒教。形式上，孔孟仁義，是廟堂之學、冠冕堂皇。暗地裡，卻取乎法家下法的權謀詐術，才是中國政治文化的力道。

孔、儒為統治者穩定社會、鞏固權力而發言，歷代王朝沒有改變其主流的角色。先秦諸子墨家、道家、法家相對的以不同立場批判孔子。其中崇尚自然主義、個人主義的莊子成了中國反孔儒、反威權一系的鼻祖。莊子認為統治者才是大盜，盜取政權成功則成為合法，然後用仁義道德包裝。莊子對教條存疑、反對束縛干預、在漢代有了王充、在魏晉有嵇康，到唐代，史家劉知幾是最有學術深度的反對孔儒，懷疑經書，其後戕賊人性的科舉大行於明清、李贄說：「千百年而獨無是非者？……咸以孔子之是非為是非。」8而終於被迫死於牢中。其後經清代的經書辨偽，到民國初年五四運動的「打倒孔家店」，使中國知識分子開始認真去認識要實現「民主」與「科學」，必須清除孔儒的封建思想。中國共產黨於焉誕生。陳獨秀認為：孔子之道和封建的三綱學說，是「製造專制帝王」的根本原因。9思想進步的學者如李大釗、魯迅、胡適、吳虞等無不批孔批儒，影響本世紀三十年代中國新文化、文學藝術的躍起。反儒、反威權思想是中國文化辯證發展的另一支傳統，它不斷的促使儒教、威權產生變化，亦是改朝換代的一股力量。

中國共產黨的思想基本上是以馬克思的階級鬥爭為基礎，領導農工無產階級向封建地主資級鬥爭以奪取政權。毛澤東新民主主義革命的理論：便是要推翻三座大山：帝國主義、封建主義、官僚資本主義。反封建是符合民主潮流，也是符合中國反主流孔儒的一系的傳統。十年文革的浩劫，用「批林批孔」的民粹，來行鬥死劉少奇的目的。但孔儒與中國傳統藝術文化幾乎被殲滅殆盡。荒唐的是以法家來鬥儒家，儒法本是中國王權的一體兩面，亦是共產黨專政極權的本質。中共學習歐洲馬列，實遠不如繼承中國封建傳統的多。共黨初創，含有若干自由主義的元素，較有理想色彩。獲得政權後，瘋狂專政，批判孔儒，和文革盲目的批孔。六四鎮壓民運後，終於紅色中國又走回二千年尊孔儒的老路，這是天大的諷刺，是中國共產黨的另一次「大文革」，所有反孔反封建的文獻，不知如何改寫。然而問題就是這麼簡單：反儒反威權教條的傳統之延續，必會與近代的自由、民主合流。害怕自由、民主，而回到尊孔尊儒的老路，是符合極權中國的利益。

中國共產黨已無馬克思共產主義的成分，在陶醉於「大國崛起」的氛圍中，於全球投資辦理以百計「孔子學院」。二○○四年「文化高峰論壇」，名流領銜發表《甲申文化宣言》號召重建、弘揚中國文化傳統與核心價值。並開始推動「讀經運動」，要把《四書》《五經》當學生教材。二○○五年在曲阜舉行國際文化節─「祭孔大典」，祭文稱「小康初成，大同在夢，欣逢盛世，強國威風」。中國不僅共黨一黨專政，而且有天子太子黨的官商壟斷。終於又與中國國民黨合流，可以以孔儒向台灣統戰，他們向台灣採購陳立夫編的《中國文化基本教材》(四書節本)。中國重返孔儒懷抱，更是與自由、民主之路是背道而馳的。

當此一片孔熱之時，北京大學教授李零出版《喪家狗》：我讀《論語》批判孔子《論語》而遭到反彈，卻又得到「中國圖書評論學會」列為二○○七年十大好書之首，時空吊詭，中國彷彿又回到五四運動前。然而歷史腳步不可能停駐，中國不可能自外於世界，辯證的發展，霸權亦不可能永恆，今日國家霸權與人民民主力量雖然懸殊，但民主是全球的巨流，中國霸權雖大，其奈若何！《零八憲章》是無法撲滅的。霸權是超越己身內部結構的均衡，是會撕裂結構體，不論對內對外，歷史上的霸權必然崩解，只是時間的早晚而已。

七、台灣漢學

台灣原屬於南島語的海島，與東北亞大陸中國的關係，比起韓、日、越南之於中國，既疏且遠。但地緣和歷史的作弄，使這個南島語區進入了中國的版圖，成為全球南島語區唯一漢字文化圈的成員。而且，在二次戰後殖民地解放的時刻，台灣原住民、閩、客的語言地圖，全又被塗上了北京話的顏色。逾六十年迄今，自由、民主的思想、運動，使台灣主體意識蓬勃發展，不因路途坎坷，台灣的國家認同幸已過大半矣。

不可否認，漢字及其文化，亦是台灣文化的最重要成分。在歷史發展中，已蔚成一個龐大的，包括語言、哲學、史學、文學、藝術、科技的綜合文化系統，宗教信仰除漢字背景的道教外，來自印度的佛教，早已蛻變成漢字的大乘佛學。這些皆可供學術研究(屬於漢學)，其遺留下來亦足以成為生活的方式與價值的。台灣可以取之與東西洋文化的融合，改造再生。

個人年少時，即好老莊，浸淫於莊子的自然、懷疑、批判精神之中。到了美麗島大審時，乃進入嵇康之門，欣賞其「龍章鳳姿」。後又下探史家劉知幾之學，以至於近代哲思，前後研究反孔儒、爭自由的一派學風，凡五十年，知漢學亦足以啟發獨立思考的能力。其中後二十年回歸本土，希望能對台灣主體性與哲學思想能盡綿薄之功，能為台灣在世界文化尋找應有的地位。

二○○九年一月十九日通宵作序，此日適七十初度。

註　釋

1自由之家(Freedom house)二○○八年及二○○九年的統計：1至2.5級為自由，3.0至5級為部分自由。5.5至7級為不自由。其中再分二項，中國的成績皆沒有進步，「政治權利」是最低的七級，「公民自由」是次低的六級，兩項合歸為「不自由國家」。台灣在兩年中皆為「自由國家」。

2中國中山大學袁偉時評〈大國崛起〉稱「較強烈的富國強兵的味道。」「富國強兵需要正確制度積累，光發展經濟科學技術，可能走上危險的岔路，或國富民窮或侵略掠奪別國」該片「迴避了民主制度憲政和保護公民的財產權，保護自由的重要性」。《搜狐評論》二○○六年，十二月十二日，按中國學者只是側面輕輕涉及，不敢正面批評。

3拙作《中國論．中國與霸權主義的形成》一九○頁~二○九頁，玉山社。
4二○○八年十二月十八日談話。

5又稱「天朝思想」日本稱為「中華思想」。

6中國官方稱漢語有八種「方言」：閩、粵、客、吳、贛、湘、晉及官話。所謂方言是異於「普通話：官話」的地方語言，是政治詞彙。其實都是獨立語言。

7郁永河《裨海紀遊》卷下。

8李贄《藏書．紀傳目錄論》。

9陳獨秀《舊思想與國體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