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光 希望

中國的特派陳雲林來了又走了。餘波盪漾勢必還得維持一陣子。但他到底帶來了什麼？他又帶走了什麼？他看到了什麼？台灣人看到了什麼？世界又看到了什麼？或者說，我們希望他們看到什麼？這一連串的問題，每個人都可以依自己的政治想像，給個冠冕堂皇但空洞乏味的答案。報攤繞一圈，從像江湖郎中的經濟分析，到祖國肉麻的呼喚，到台獨教條與反共八股神奇的合而為一，不管哪個觀點，只要能讓你在一周激情之後睡個好覺，你都能買個幾份。但如此週而復始，台灣人的民氣就無法在光怪陸離的漫射中聚焦，像得了高度散光般的眼。

看得到的是，陳雲林帶來了台灣八零年代街頭抗議的場景、國共把酒言歡的晚宴、從記憶深處被翻攪出來的反共歌曲、從一批人揮舞國旗向示威者挑釁，變成示威者揮舞國旗向執法者挑釁。因陳雲林的到來，我們才發現這是一個多麼錯愕的時代，威脅利誘、討價還價、出賣與被出賣的時代，這也是一切選擇都好像是錯誤選擇的時代。

但歷史總是在重複的發生。不管是在國共慘烈的殘殺中，還是在他們的杯愰交錯間，台灣人對這塊土地的主張與歷史的方向，恐怕又將被淹沒在國共鬥爭與和解的腳本裏。故作純潔的強調一切只是簽署事務性的協議，若不是低估人民的智慧，就是自己弱智。誰能否認這次到訪絕對是充滿政治算計的。否則不會此時此地，不顧沸沸揚揚的毒奶事件、張銘清事件，在馬政府施政無能、民怨四起、六十萬人上街頭、東道主焦頭爛額之際，中國依然以巡視王土的姿態，準時駕到。可怪的是，馬政府不但不思緩和民怨，凝聚共識，卻極力配合演出，希望從中國的笑臉與蜜語中，找到自己存在的理由。以往八年，民進黨政府不管要談什麼，中國一定拒於千里之外，而此時中國卻願意發糖獎勵馬政府。道理必是中國已認定馬政府已陷入一中圈套，棄守主權的底線。不管這是馬政府出於天真，還是終極統一陰魂不散，世界看到的只是，在脅迫之下，台灣向中國設定的議程又跟近一步。

或許唯一值得我們慶幸的是，台灣人沒有夾道歡迎。相反的，前仆後繼的民主運動，台灣人至少知道如何示威發聲。阻擋有多強，反抗就有多強。台灣的前途不是國民黨說了就算，台灣獨立的主張也不是一小撮人的陰謀，台灣的前途更不應該放在國共內戰的架構下去思考。讓世界看到我們、聽到我們，是那一周來如影隨形抗議的唯一目的，也是陳雲林來台唯一要帶回去的台灣經驗。可惜馬英九不懂得利用這股民氣，拉高他在陳雲林面前的高度；他還是不自主的掉入陳雲林帶來的中國式統治邏輯之中，排場必須 「保證一片和諧」。

滑稽的是，馬英九覺得示威抗議讓他在客人面前顏面盡失，竟然惱羞成怒，近乎失態的拍桌指責民進黨暴力，既刺激民眾，也等於鼓勵唯安警察回到從前，變成了鎮暴部隊。 當然，馬英九也不忘時時強調這個天條：「再講一遍，台灣前途是由台灣兩千三百萬人民決定！」 時而還握拳揮舞，以示決心。但是，他是強調給誰聽？幾分鐘後會見陳雲林，「您」 向他強調了嗎？找遍海外中資媒體，只見 「台灣地區領導人」 動怒遣責民進黨暴力，卻不見 「台灣前途是由台灣兩千三百萬人民決定！」 這一句。如果扁政府的烽火外交是外銷轉內銷，那麼現在恐怕是盜版純內銷了。

臨走前，陳雲林倒是正確的說出 「做相同的事情，你們做會比我們做來的更困難。」 這 「你們」 應該就是熱情款待的馬團隊，而 「相同的事」 想必是終極統一吧。那麼，是的，你們喜愛的馬團隊在這事上，是不能也，非不為也。因為，台灣人民對這塊地的主權，是無可退讓的。就請陳會長把這話帶回中南海吧。

（作者是美國伊利諾州州立大學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