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26,2017 15:56

No.588 最終場—Masatamdaw (使之為人)

阿美族太巴塱部落
圖片來源:交通部觀光局花東縱谷國家風景區管理處政府網站資料開放宣告

整理:朱乃瑩

【編按:本文是根據台灣教授協會《左岸沙龍》於2017年4月22日舉辦的「原獨系列」第四場(最終場)座談錄音整理而成。】

謝博剛(主持人):

我是今天的主持人謝博剛,我的名字叫做Fotol Langus,Fotol是我阿美族的名字,我是想要移民到「阿美國」的移民,Langus是我太太的名字,布農族的名字。所以我今天用這個名字希望有點夫妻合體、齊力斷金的意思。今天非常感謝我的KaKa Namoh的邀請,讓我有機會為這個系列講座做一個最壓軸的主持。我還是做一個簡單的開場。我一直認為在台灣人民的解放運動裡面,原住民族的解放運動一直是最根本的,同時也是最混合跟最複雜的。為什麼這麼說,因為原住民族在當代的台灣社會裡面他可能是被歧視的,肯定是被漠視的,或者是被當作花瓶來供奉在某種神主牌上面。原因一方面是人口結構的關係,另一方面可能是文化、或者是對其他族群來講原住民的印象實在是太遙遠與陌生。原住民解放運動另外一個複雜性,就是因為在台灣社會的其他人民其實同時扮演著壓迫者甚至加害者的角色,所以當我們今天碰到這個問題的時候,在道德上面其實會有一個很複雜的情緒。那也就使得說整個台灣原住民族整體的解放運動,在台灣大社會上面大概只能停留在個人式的殘補或者是恩給的制度,我們要讓原住民過得更好,但我們卻忽略了原住民族作為一個集體在台灣社會的位置。所以從這樣的角度,這樣一系列原獨的講座在歷史上面應該會有它很獨特的價值和意義。今天這一場,不同於前面幾場是透過法學式的、理論式的探討,或者是客觀的歷史敘事的說法。我們這次由KaKa Nomah,回到主權的實體,也就是從母體的角度來去看我們在經驗當中要如何去談原獨這件事情,或者是原住民是什麼,或者是最根本的問題是:人是什麼。那我們就請Namoh開始來開始講演。
(一)PangCah的「人」是什麼樣子?

Namoh(講者):

這幾次的論壇跟宣講,大家談到認同跟台灣人,台灣的認同跟文化認同、國家認同都很有關係。講到認同,不同的社群在界定認同體的時候,自然會產生邊界,這個邊界的產生,我們常常用來建構我群跟他群,甚至在這過程中我們才可以來辨識非我價值裡面的對或錯,但那必須在這個邊界裡頭產生一個「我」的概念。那「我」的概念會慢慢建構出「人是什麼東西」。因為他就是我嘛,所以就會形塑出人的形體,形塑出一個人。像阿美族,我們在談到人的時候,我們通常自稱PangCah,但我們在談到人的時候會用Tamdaw這個詞彙,Masatamdaw其實就是已經是一個完整的人,稱呼你是一個完整的成為人的概念。我們以前在進到階層的時候,長輩通常會講,你還不算是個人,因為你還沒有透過階層跟部落這樣一個文化的訓練跟薰陶,擁有部落的知識和價值,所以你的人的形體還沒產生。那阿美族為什麼一直從一個不是人、一半人的狀態追求成為人,因為對我們來講,完整的宇宙觀,完整的對於族群文化跟對自我的政治制度的認識其實是很重要的。所以回頭談到台灣的國家認同跟文化認同,最終還是要追求一件事情,就是人。但我們在談人的時候,會發現不僅僅是台灣的文化,或台灣的歷史,國外的,國際上面的所有原住民族的歷史都是處在一個被壓迫、被剝奪的狀態。那為什麼被剝奪、被壓迫?因為你就不是人嘛,對我來講你就不是人,因為你不是人所以我可以把你當作是一種物品,拿走你的東西,或者忽視你,忽視你這個人的存在。你不是人,你當初沒有可以擁有東西的這個權利。所以原住民族在國際社會,國際上的原住民族運動,其實是所有的人的價值的一種解放。但回頭談到台灣獨立這件事情,為什麼原住民族獨立會在這麼多個台灣獨立理論裡面,我們特別把它標示出一種獨立或解放的象徵。其實原獨的價值就是在追求人這件事情。

照片這裡是太巴塱,太巴塱現在蓋了一個屋頂,這是在還沒有太巴塱現在祭場的那個屋頂之前的祭祀廣場。這算是我上面的階層(年齡階層),不過我現在的階層也是這個穿著。因為花蓮縣政府大力開發推廣觀光嘛,所以就把太巴塱的祭祀廣場蓋了一個圓形的建物,小巨蛋。我們在milisin的時候就無法直達天聽啦,唱完上去就反折,就只有自己在那邊唱。所以那個祭典喔,真的很有趣,跟現代的很多觀點,觀光、建設、希望拿到更多的補助、進步,這個其實都蠻衝突的。剛剛講過,今天不特別談原獨,我們來談「人」這件事情。對我來講我個人經驗或者經歷過的族群經驗大概是什麼樣子,也許這樣的經驗到最後跟大家做一些交流,來談談,台灣人的建構或是台灣這個國家,或許不叫台灣啦,未來這個新的國家可以用什麼樣的方式,就是捏泥巴、捏泥巴、捏成一個新的國家的樣子。

這個圖,可以看到男生頭上都有羽毛,上面有四根羽毛其實是代表太巴塱祖源故事裡面的四個祖靈,所以太巴塱的羽毛一定是四個,如果你要埋伏進來,一定要戴四個,戴三個就會被抓到。台灣人到國外交流的時候,找不到什麼叫台灣本土文化的時候,就拿台灣原住民文化去做交流,常常唱也唱錯、牽手也牽錯,服裝又帶錯。回到剛才所提,因為不知道自己是誰,不清楚「人」是什麼,自己的邊界在哪裡。因為這樣很模糊的狀態,我們在獨立建國的時候常常會撞牆,無法去釐清我們在受壓迫的狀況底下,面對要去解決被壓迫或不正義的事情,到底是要站在什麼樣的角度。

這張圖我在畫的時候,為什麼是個外星人,跟我想像的東西有關。很早之前,太巴塱祭典的形成,milisin這個祭典的形成,跟這個mayaw kaka lawan ,他是弟弟啦,有兄弟倆,哥哥叫umah kaka lawan,他的父親期待說這兩個兄弟能夠在部落裡面像個人,成為一個人的樣子,能夠保護部落,或是更振興這個族群,所以就給他們一個挑戰。他就跟他兒子講,每次狩獵經過溪床的時候,就跟他兒子講,如果你看到溪流混濁的話,就是要去看怎麼回事,是誰把溪床弄混濁了。去看看,去確定,如果發現有人在上面刻意把溪流弄髒,就把他頭砍下來。因為我們對水是非常重視,我們部落永遠都在水邊,因為水跟土地提供我們阿美族很多資源跟養育自己的方式,還有生活跟歷史的價值。真的有一天在打獵的時候,下雨,水路很髒,哥哥和弟弟二話不說就往上衝,看到一個泥巴人,全身都是泥巴,看不清楚是誰,又在水裡一直打滾,擾亂這個水池。在這個不知道敵我的狀況下,兩兄弟就去把他的頭砍下來。砍下來帶回去,用清水把頭洗乾淨一看,才發現那個人是他爸爸,他爸爸為了要讓這兩個兄弟成為一個完人,犧牲自己的頭顱。讓這兩個兄弟能夠獵首,獵完首之後把這個頭拿去祭祀,透過這樣的祭祀,部落才會繁盛,才能避免到其他的災禍。部落才避開一些汙穢的、骯髒的、會傷害部落的事情。這個就是太巴塱祭典的開始,而這件事情,一直延續到現在千百年。我們現在的年輕人在祭祀的時候,其實是從獵首祭開始,我們要成為一個人就必須要透過這樣的經歷、這樣的訓練,就像他爸爸告訴他兒子你看到河水髒的時候就應該要上去保護河水的清潔,把頭帶回來部落祭祀,讓部落能夠繁盛,能夠持續下去。這個圖就像太巴塱的古巫dakitaan,有六個祖靈柱,其中一個就是mayaw kaka lawan,旁邊底下這個是狗。他在獵完首之後,可以說是戰無不克,他到別的部落裡頭取下很多首級,讓太巴塱大社持續到現在,兩千多年,我們總共55個dakitaan,這樣算下來大概兩千多年吧。圖面左上方一顆一顆的是星星,這個故事之後,mayaw kaka lawan最後變成天上的神,變成一顆星星,永遠跟在月亮旁邊。月亮旁邊那顆很亮的星星就是mayaw。他其實就是象徵戰爭或獵首,我們講就是戰神啦,是一個代表這樣意義的人。這個的價值一直持續到現在的祭典裡頭,包含階層的參與,老人家教的事情,跟這個都有關係,我們阿美族成為一個人之前,最高的樣態就是嚮往成為他,成為mayaw kaka lawan的樣子。

(二)現代觀與PangCah觀的競合

為什麼我們都知道要成為人,但為什麼別人都不把我們當成人?大家來看看這段句子「擁有這件事情來自於勞力,上帝叫人們勞動以開墾這片土地,亦即改善並增加生命的色彩,那就是來自於最真的,就是勞動。」洛克強調,原住民族就是沒有好好地在他佔有的那塊土地上,以勞力好好耕耘:「無主論」,就是來自於這個論述。當時是做為教會系統、帝國殖民的價值觀基礎,一直到現在。他們對原住民族處在的這個土地,或生活的地方,不認為原住民有土地的擁有權,因為認為原住民沒有好好耕耘。然後現代發現到,原住民在土地上面活動,其實是對自然的傷害最小,他相處是非常密切的,而且講求的是可以回復的,因為他必須要永世跟土地在一起。這反而跟現代觀的開發,是完全的兩回事。我們可以看到太巴塱周邊的土地,右邊叫做鳳林綜合開發區,在往海岸山脈有個叫做泰來農場。這幾個原本都是國有土地,再轉公營,再轉私有。這些土地上面的開發,對於建商或者所謂現代人來講,「開發」就是要去建RV休閒園區,高爾夫球場。在都市人來講好像很可以接近自然,但其實對土地傷害最大。那為什麼,我們的傳統價值跟你們、或者是現代主流的價值是完全不一樣的、跟現代人是完全不同?而這樣文化的知識呢,透過什麼樣的方式傳遞?像剛剛的進入階層,或是自己的長輩,或是家系、家裡面的人,去傳達這樣的知識和價值。我們是完全不一樣的人,但我們生活在這塊土地上。

Paalodo我覺得翻譯成「勇氣季」、「請益」都很怪,他其實就是祭典第三天的時候,太巴塱的年輕人,每一層、每一層的階層,下一個階層要到上一個階層去請益,讓上一個階層去教育你。這其實就是成人的過程。我們的教育系統和中華民國甚至西方的教育系統是不一樣的,我們要求你成為人這件事情,有一套自己的方式,透過很多的文化實踐,去建立你這個人的樣子出來。

你看這個圖,綠色的是我過去的階層,藍色的是我現在的階層。在我的階層裡面選了十個,算是菁英啦,或是被哥哥點名的,你應該要來我這個階層,哥哥特別要讚揚你的時候,就會找幾個人過去。你看哥哥都坐在上面那邊,我們都坐在地上。就會有一個長輩,哥哥來跟你敬酒。有時候是來測試你,看在哥哥的場合裡你有沒有遵守應該對哥哥的禮節。這樣的場合,從來沒有經過排練,這個儀式從來不經過排練。可是這一群人的集體,自然會產生,哥哥們會故意挑戰你,調戲你,諷刺你,給你造成很大的壓力,可是這些從來都沒有練過,在儀式裡面自然就是會形成。因為百年就是這樣。所以我看哥哥,哥哥看爸爸,爸爸再看阿公,就是這樣子,他不用經過任何的腳本,就是儀式。儀式就這樣藏在身體裡面、血裡面,在你實踐的時候自然會發生。這個東西我們或許會去解構出來說叫什麼、什麼,的確有時候部落會去說某些儀式有他的名稱。可是你會看說,就是因為這種很自然而然的教育方式,不需要排練,不需要計畫書,這就是文化,就在身體裡面。你看哥哥會在那邊,一個接著一個,給你製造壓力。我們每次被打完,就回到自己的階層裡面。我們一天要跳連續八個小時,就是這幾個動作,沒有什麼特別花俏的,但是同樣的動作一直持續的做、持續的做,你跟旁邊牽手的人心情是在一起的,那個共同性就出來了。進到階層裡面,儀式裡頭,唱得很累的時候,就覺得真的進到祭典裡面,真的為了祖靈在獻自己的舞蹈跟歌聲,這就是成人的過程中的其中一項。

接下來這張照片,是前幾個月去山上採藤芯,上山採集,待在山上幾天,其實也是身為PangCah需要有的技能。這個叫黃藤,在1980年以前,能體罰的時候,大家應該會天天看到黃藤。它吃起來有點苦,但又有點回甘。我們特別喜歡煮湯,把味道留到湯裡頭,那個湯就是最重要的。加上醃肉、siraw、排骨,很好吃。不同族群製作食物,特別是肉品的方式都很不一樣。前幾年我常去南澳,泰雅族,他們的醃肉是很酸的那種,但是很好吃。他們看到我在吃的時候,就很驚訝,因為他們通常吃半罐就會停止,不然會痛風發作,但阿美族不會,阿美族的胃是鐵,全身是膽。還有一次吃到,極度的臭,但吃下去他的內臟,我把它弄成握壽司的樣子,上面鋪一層肝,很好吃。他們還會研發一些新的東西,用舊的製作食物的方式,做出新的料理。他們有個東西叫口蹄疫,以前是北上都原的泰雅族,看到市場有些人豬頭、大骨都丟掉,就把它撿起來,因為骨頭上面很多的肉,撿回去用醃肉的方式去醃,再把它水煮加上刺蔥或者是馬告。

再來這張照片裡面的都是年輕人,最小的十四歲,最老的都在後面。每年在階層裡面,至少要上山一次,在大會安排之下,我們現在的祭典都會有個大會,會安排在山上過個三天。一個族群喔,跟部落,他的教育都在追求成為一個完整的人。「原獨」這兩個字在台灣,或在媒體,第一次出現的時候,用的圖片,就是這個,我們把台灣擺成我們喜歡的樣子。上面寫的是我是原住民族,我主張原住民族獨立。可是裡面PangCah的族語,我是一個PangCah,我們獨立不同,活得像一個PangCah。他講的獨立這件事情是再說,我要活得像一個PangCah,在PangCah裡面是活得像一個人。「原獨」在講的就是我要活得像一個人,在一個文化社群、文化主體裡面活得像一個人的樣子。這跟部落在講我們追求Masatamdaw 有點不一樣,每個人都有權利追求自己為人的樣子,大家覺得自己像人嗎?在中華民國底下。在此底下不可能像人,所以獨立是什麼?為了追求自己像一個人,追求成為一個人的價值,所以要排除外在的、國家的、或者是西方的殖民主義、新自由主義底下加諸我們身上的東西,知識,或是法治,這些限縮我們權利的東西,自我解放變成一個人。

(三)Pangcah在ROC現代國家體制下的受壓迫歷程

所以原獨講到頭,就是「追求為人」。「追求為人」的過程中,前幾週我們談的原獨跟台獨的紛爭,華獨跟台獨,開始有很多這種討論出來。為什麼會有這些衝突?大家在自己認同的過程當中,要去辯證一件事情,他的看法是對的、還是錯的,你自己必須要有一個角度跟位置。如果你自己沒有那個位置的話,你就處在模糊當中,不知道怎麼去認識這件事情的對錯,因為你要去談什麼是正義的時候,你卻處在一個模糊當中,因為你不知道自己是誰。

只有一種人,他最清楚他自己的位置,跟在地球、在宇宙上面的位置,就是原住民。因為原住民族沒有離開過啊,都是外面的人進來,而他沒有離開過,所以他對於自己這樣的位置他是清楚的。所以各個殖民者來到島上的時候,原住民就失去了文化、土地,失去接近文化的權利、語言,結果我們也跟很多人一樣,處在認同的問題上,很模糊。很多人問說,為什麼原住民都投國民黨,我以前都回答說,我們很窮,要想盡辦法讓自己生活穩定,所以就選擇穩定的工作,加入公共的勞動系統。原住民很多人去從事公務員、軍人、護士,不然就必須要到勞力的底層工作。很少會有一個追求人權、正義的國家,會讓一個族群,一整體的文化社群處在這樣的邊緣下,這只會在極權國家看到。但在台灣,原住民就是現在這樣子的狀態。為什麼要談這個?因為不僅是原住民,包含非原族群,也會有這樣的問題。

「誰不曾有逃避的想法?但逃避何物,逃往何處?一旦我們來到一個美好的地方,那麼,這個地方就是我們遷移的最後目的嗎?我們是否還會被另一個逃避的願望所吸引著?甚至有可能這次遷移的目的地,就是我們最初離開的地方--我們的故鄉」原住民在這個島上不停的移動,有時候因為天災、人禍,有時候是一個族群的擴張,或是空間變小。或是甚至是遊獵的跟著資源走,跟著水源的狀況而移動。所以太巴塱部落周邊有很多小社他們是獨立的個體,但是和太巴塱社其實有很直接的關係,跟太巴塱在祭典的時候常常會一起舉行。遷移本來就是部落一種移動的方式。可是呢,有一種遷移是被迫的。在殖民底下,被迫失去原本就擁有的東西的時候,被強迫遷徙。台灣的原住民,在1925年以前,在日本時期的土地調查,我們還有166萬公頃,占台灣土地49%,將近一半。我沒有算西部原住民,所謂平埔族群,我都還沒有算進來喔。這個平埔族群中,還有包含墾殖移民、墾殖國家進來造成的現狀。所以在1925年之前,原住民還在台灣一半的土地,但為什麼現在都沒有了?沒辦法,沒有土地之後呢?移動,移動到城市,移動到需要大量勞力的地方。蔣經國推動十大建設,為了讓國家快速的發展建設,需要大量的勞動力。勞動力哪裡來?從這些沒有家的人身上,從這些需要離開故鄉工作的人身上來。這些人做什麼?做建築工,不管最高、最低、最中間的都是他們。挖隧道、挖礦,所有我們看到的建設,都是這些人做出來,但是他們不會得到國家相同的回報跟照顧,這個政府不會去照顧他們,只把這批人當作勞力來使用。剛好,這批勞力又是同樣的族群,已經是一個共同體了,剛剛好這個族群在這四百年當中,被各個國家拿去土地、拿去資源,就變成最後的底層勞動者。

這個是一個調查(居住在都市化地區的人口比率圖),台灣原住民53%都在城市裡面,這些人沒有原鄉嗎?有啊,我們太巴塱還在,但實際的太巴塱不存在,實際的太巴塱是光復鄉。在族群的公共區域裡面,沒有一個東西是屬於部落的,沒有一個東西可以讓部落決定。所以開發了這麼多,隨便開了個鄉民大會,就代表同意權通過了,所有的人都移到都市裡面。這個數據其實可以看出來幾個重點,山地原住民目前為止都還有保留地,所以比例比較低。你有沒有發現土地失去越多了,移往城市的人越多,這是基本原因之一,當然還有別的原因。工商業社會嘛,我們必須賺錢,沒有賺錢不能養育小孩。所以失去土地的族群,撒奇萊雅在清朝的時候就已經流散在阿美族部落裡了,卑南族、阿美族、噶瑪蘭族都是平地原住民。失去土地比較低的比例,像達悟族,都還有生活的空間。這是一個比較簡單的說法。總之國家剝奪原住民族土地,造成的現況,包含社會經濟弱勢的狀況,都是直接影響。其實我今天本來是來跟大家分享,我們處在這樣離散跟模糊的關係裡,但所有個人都還是很期待去實踐自己的文化跟自己的認同,去找回自我的東西。不只是原住民族,各位也是一樣,台灣人到底是什麼的東西,我們還在過程中去尋找。或許台灣人的共同體建構還沒有完全形成,不管我們要叫什麼人,但這共同體還沒形成。但對原住民來講,他其實已是完整的政治體,只是這樣完整的政治體在台灣的政治邊緣底下,一直處在弱勢的狀態,他必須要被解決。我們在從事政治或是在思考如何解決社會階級問題、殖民問題的時候,必須回過頭去看看歷史,從歷史的觀點,從歷史不正確的事情來矯正、糾正,這樣我們在期待新的國家也好,期待新的社會也好,這樣不正義的事情才不會繼續再發生。

原住民族權利運動團體,當時在選市長的時候,一直在講說,柯文哲對於原住民新的政策是什麼,他也講不出個所以然來。所以他在有點壓力的狀況下,就辦了個說明會議。我要談的其實是在非原族群裡面,在面對原住民族權利的時候,把我們看成一種他者,簡單來講,就是把我們當作不存在。我們期待蔡英文在8月1日跟原住民道歉的時候,你們會看到台灣的狀況。不管我們以前以為她是一個比較進步的人與否,你看她還是對台灣原住民的認識非常薄弱,常常用一種要去照顧、給予工作機會這樣的方式。她忘記一件事情,這些人都還是在追求成為一個人。我要的是尊嚴,我要的是能親身接觸自己文化跟部落的權利,可是這些東西,政府不會給我們。舉個例,知道這裡是哪裡嗎,這個是溪州部落很重要的地標。為什麼很重要呢?因為看上面的泥巴就會知道淹水淹多高。我每次都在講,都市原住民的居住權利,不僅僅是居住權這件事情,不是居住權。先講政府在歷史上面長期以來對原住民族的剝奪,你就是要賠償我。但是所有的河岸部落,包含溪州,在都市工作最後有居住需求,用自己文化的價值,我剛剛講我們習慣在河邊,阿美族就是在河邊,沒辦法,在我們文化的脈絡裡面就是這樣。當我們自己可以照顧自己,當政府失能的時候,當政府無法去照顧人民的時候,這些人自己去照顧自己。可是呢,政府卻告訴這些人,這是違建。之前為此經歷過很長時間的抗爭。這是對原住民族一直以來的忽視,對這群人尊嚴和價值的忽視,沒有把他當人看,才會馬英九在那邊講說「我把你當人看」。這個圖右邊是美河市,這個溝是去年颱風的時候,淹水淤積在那邊無法通,他們就挖一個水道出去讓水出去,這個還被水利局警告,但不然你是要我們一直淹在水裡面當美人魚嗎?挖出去、讓水排出去,是部落用自己的方式來解決水患,可是水利局說,不能這樣做。當時所有的家具、電器幾乎都毀掉了,可是我告訴各位,清除到可以居住,只花了三天,一個禮拜慢慢恢復。比任何一種政治力量近來都還要快,這就是部落,當一群人願意聚在一起用自己的方式生活的時候,他就有辦法解決。

那時候重機具全部都在烏來,我還打電話給夷將,說為什麼沒有重機具,他說「有、有、有已經講了」,但其實是在別的地方。溪州這邊只有兩台,而且那個重機具,不是新北市叫的,是隔壁砂石場來支援。所以你看,沒有國家我們活得好好的,但國家一來我們就變成這樣,有問題嘛。我還沒有跟你說我自己活得好好的我應該跟你拿錢咧。不僅僅是這樣,復原能力這麼快,部落即便到了城市,對自己的文化從來沒有放棄過,這是祭典的時候去山上砍竹子,當瞭望台。我有一次問頭目,其實也是我的親戚,問說你們在台北會不會覺得說離故鄉很遠?有時候像馬太鞍的人就會覺得說你們都在台北,不懂文化。masa的說法是,部落的小孩,包含年輕人,到烏來山上,真的是在搶泰雅族的地盤,每個都很會啊,沒有忘記啊,在城市也可以成為一個部落。所以我剛剛在講,我們其實一直在移動,原鄉中心當然是很重要的,在這段殖民的時間,她的確維持保持給予原住民族很重要的文化知識和價值觀。可是呢,我們在移動的過程當中,其實是帶著祖先的智慧跟過去的知識在新的土地上面建立新的部落,成為一個跟自己原鄉一樣的地方,把知識帶進來。所以都市原住民對我來講,尤其是在權力的觀點來去看的時候,他就是一個整體,他破碎的整體必須要被填補讓他完整、完好如初,就像一個完人一樣。他不是因為自己的意願而離開土地,在權力、主權的觀點上,這些人都是其中一份子。

(四)承認原住民被壓迫的歷史,作為新生民族國家的內容

對於少數族群來講,尤其是政治上、人數上的少數,在任何一個國家,他們最憂心的一件事情就是,被抹除。憂心被抹除是弱勢文化社群在多元論與新自由主義最恐懼的事情,處在政治文化的弱勢對邊界的模糊深感受害。為什麼會講到邊界的模糊?等等可以回頭談台灣人的邊界;但模糊性的確存在,反殖論述者深陷於「意圖同質化」。所謂「意圖同質化」,就是把大家都當成一樣的人,因為把大家都當成一樣的人,這時候,就可以用單一的政治意識把大家囊括在裡頭。我認為模糊根本不存在同質,而是彼此,彼是彼,此是此。若通過模糊混雜建立同質,至少要抱持對於其意識上的質疑,就是「同質」這件事情,只有持續對「同質」質疑辨識差異,才可以避免建立新的壓迫。像我是都市原住民,或有些人不知道自己是哪裡來的,大家都處在這樣的離散跟模糊的狀態底下,可是不是因為這樣子,大家就都一樣,而是因為這樣子,大家都不一樣,多元的意義在這邊。我們要去辨識彼此的不同,不管是歷史經驗的、生命經驗的、或是壓迫的程度,資源被奪取的程度,這些東西都要清清楚楚。原住民族不知道要去哪,我的老婆是tywan,我是原住民,所以生出來的女兒是tywwan原住民,我最近的想法是,即便是如此我也會認同對方的文化,如果他期待用他的文化有一個姓也可以。認同這件事情,認同差異,不代表就是認同剝削、認同殖民,但是在文化價值上面認同他的脈絡。

在過去,尤其是李登輝先生提過的四大族群的概念,尤其是在獨立建國的概念裡頭,包含史明也談過,所謂四大族群就是外原台客,外省人、原住民、台灣人、客家人共同組成一個國家,這個方塊什麼意思?就是代表一個主權的概念,主權是什麼?就是把所有人的權力切割起來綁在一起的時候,給予更上層的,給予統治的單位,讓他去在公共的事務上面,或是保障上,得到行政的權力和管轄,就會形成一種柱狀的、立體的樣子。可是四大族群主權分享的方式是平均的,但實際是什麼,這個新的圖,跟剛剛是一樣的,台客外原,只是大小不一。在講什麼,在講政治現實,政治勢力的現實,即便我們在主權概念底下是主權分享的,可是在政治現實上面就是這樣子。我們只占百分之二,客家也不多,就是因為政治勢力的問題,真正的主權享有跟行使的,並不會是我們。所以在這樣的概念底下,他不可能是一個公平的新國家的樣子。所以原獨在講什麼?它在講很多,講Masatamdaw、追求一個人的價值。人的價值我們就不能看到原住民在幾百年歷史底下,土地被拿走,權利被剝奪,還要大量投入各位的公共勞動裡頭,經濟弱勢、社會弱勢,即便建立一個新的國家,都不會有改變。所以如果從一個人的主張,像剛剛談太巴塱的階層在追求為「人」,於是要去尊重這個「人」到底是指什麼,如果我是人、你是人,我就跟你有一樣的權利阿。但是為什麼原住民不是人,就像前面講的因為我們都不勞動不好好的開發土地,所以沒有擁有主權。因為我們不是人,所以沒辦法擁有土地的主權跟其他的權利,我們使用的土地被當作沒有人使用的土地,這就是現有的國際法和台灣的法律依循的價值觀。原獨在面對各種台灣獨立論,一直再修正。修正是很正常的,修正什麼,怎麼樣才是一個相對比較正義的,提出這樣一個概念。追求的是在歷史的空間、時間軸線上,四百年的殖民和侵入過程,都在這裡頭。但是主權必然是柱狀的權力體,要放在最核心裡頭。所以原住民主權其實是新國家的最核心。這裡頭包含歷史,各位要承認歷史,甚至要承認殖民的繼承,剛剛講1925年以後原住民土地還佔一半,一半之後呢,被公有化後,公有化後被私有化,私有化之後被變成土地炒作的土地,退輔會、台糖、林務局,都在幹這件事情。只有把原住民的歷史放在主權的核心裡頭,去承認原住民族,承認台灣島上是有人的,我們在建立新國家的時候,才不會遇到自己道德上的問題。你當作我不是人的時候,怎麼去建立新國家,建立新國家,我還是不是人。即便建立之後,依然是政治弱勢。今天講比較少理論和數據,但從人的價值去談原獨,其實是最根本的事情。就像我剛剛談的,只有你是社會人,在追求正義的時候,你有一個位置,你才知道這件事情是對的還是錯的,你才可以去辯證的。當你缺少這樣的位置,缺少認同,當自己很模糊的時候,你會發現你沒有一種角度可以去看,看到真實的樣貌。就像剛剛那個樣貌,明明是平均的權力,但現實底下,原住民卻是政治弱勢。那追求為人這件事情,其實就是原獨,原獨就是把所有的台灣歷史放在新國家的脈絡、核心裡頭。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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