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10,2017 14:16

No.577 懷舊十月的心理機制 [陳俊光]

圖片來源:Pixabay ,CC0 Public Domain

懷舊十月、懷舊台灣/中華台北

今年十月,台灣充滿了濃濃的懷舊情調。先是銘傳大學廣播電視學系主任杜聖聰懷念過去「國慶」觀禮台的「國旗」「國號」,痛斥今年的觀禮台少了這兩樣符號,甚至罵出「香蕉你個芭樂」;卻被文史工作者管仁健指出其錯誤「以前的觀禮台也不見得有這些東西」。再來是「懷舊達人」張哲生懷念過去滿佈街頭的「國旗」,藉此講了個小華與小英的故事,卻又被許多網友吐槽。又傳出有建中學生發起「把國旗插『回』去」活動,『回』這個字也說明了懷舊的心情。
這讓筆者聯想到:三年前,柯文哲也曾懷念蔣經國「功大於過」,還說「蔣經國時代對於政府官員操守及政商關係的嚴格規範,應該成為台灣政治的典範。」卻被段宜康和管碧玲反駁:以蔣經國子嗣特權和白色恐怖說明柯的說法錯誤,指出其印象是「言論管制下、制度性腐化被包裝」的結果,直指柯文哲「可笑極了」「歷史課還沒上完」。

不只柯文哲如此,每當物價波動,就會有人說:「以前蔣經國時代,物價都很穩定,才不會像現在這樣、沒多久就漲兩三成。」但是,事實上,台灣的通貨膨脹率在1971~1975年平均13.3%(1974年的通貨膨脹率高達47.5%),1976~1980年10.1%,1981~1985年4.1%,而自1996年以來長期走低,2001~2005年平均通膨率為0.7%,其後也都在1.5%以下。顯然「蔣經國時代物價穩定」是極端背離事實的。

相信許多人有類似的經驗:年長者可能會對年輕人述說以前的辛苦「小時候連白飯都沒得吃,幾個月才吃到一次肉;哪像你們現在多幸福。」但轉個身可能就會說:「以前日子很好過;才不會像現在,連吃飽都有困難。」或者,同一個人在三十年前會叮嚀小孩:「那些賣枝仔冰的,都直接用自來水(或溝裡的水)做冰;千萬不要買這些冰來吃。」過三十年就說:「以前商人都很有良心,才不會有這些黑心食品。」

更令人難以理解的是:有些個案小時親友曾遇兇案、或小時家中被暴力討債、或少女時被賣到私娼寮、或在原生家庭和自身婚姻中都遭到家暴…,許多這樣的倖存者,卻會在某些新聞事件或周遭小變故後、對筆者說:「以前台灣社會很安定,才不會像現在這麼亂。」

另外,中年以上的讀者可能都曾對1949(或1937, 1931)以前的中國有美好印象:在反共文學/抗日文學中,「共匪叛亂」/日本侵華前的中國都像天堂一般美好,無論是「長城謠」裡的「高梁肥、大豆香、遍地黃金少災殃」、「北大荒」裡純樸富足的中國東北農場、或是京華煙雲十里洋場、乃至菽麥華北魚米江南…無不幸福而令人嚮往。但是,在中國社會史或左派寫實小說(早年在台灣是禁書),卻又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回憶蔣經國、懷念蔣經國

學者吳乃德在2003年發表一篇論文「回憶蔣經國、懷念蔣經國」,部分解釋了上述的矛盾現象。他指出「懷念蔣經國」現象的幾個原因:

蔣經國的統治期間正是臺灣經濟最繁榮、成長最迅速的時期。然而,經濟繁榮、成長迅速其實是美援和世界資本主義體系分工的結果。

另一個因素則是Ronald Wintrobe 指出的:壓迫性愈強的獨裁者、愈能受到人民愛戴,其主要原因是「所有不利於獨裁者和其施政的負面訊息都禁止公開傳播」。

第三個原因則是:曾經受蔣經國提攜的政治人物,如今都仍活躍於政壇。今日國民黨和親民黨的領導階層,以及主流媒體都可說是昔日威權體制的一員。因此,他們不可能呈現蔣經國威權獨裁的面向、也會掩蓋其他不光彩的資訊。畢竟,誰掌握了過去、誰就掌握了現在和未來。 然而,吳乃德的說法只能解釋前述懷舊現象的一部份。那些非關蔣經國的懷舊、那些記憶的扭曲與前後不一致、尤其是有悲慘過往的倖存者懷舊…都需要有其他的解釋。

懷舊即鄉愁、無知造就理想化

「懷舊」的英文是 nostalgia,法文和德文都是 nostalgie,來自兩個希臘字nostos歸家、algos痛苦,也有「鄉愁」的意義。第一段所舉的例子中,我們也看到:抗日文學/反共文學裡,懷舊、鄉愁是二合一的主題。而且,被懷念的「舊」,個意義上就是精神上的「故鄉」。

米蘭昆德拉(Milan Kundera)在「無知」(L'ignorance)一書中,描述了「鄉愁」與「無知」的矛盾關係:「鄉愁」建立在「事實上的無知」與「自以為是的知道/記憶」之上。他也曾在受訪時說過:「遺忘抹去過去,記憶改變過去。我們全都淹沒在無知之中,無知,… 應該被視為人類境遇的一個根本特徵。」

美國精神科醫師Eugene B. Daniels 在 Nostalgia and Hidden Meaning (1985)一書中提到:「Nostalgia 是受苦於幻覺、執著於追尋不可能被發現的事物。在尋回綺色佳(Ithaca)的歸途中,尤里西斯(Ulysses)以他謙卑的、現世的方式受苦;較少被注意到的,胡塞爾(Husserl)也在他追尋物自身時受苦。」這裡的「幻覺」「不可能被發現」正好呼應了Milan Kundera的「無知」。

在1996的一篇文章中(註一) ,精神分析師Salman Akhtar 指出:以「將來哪天」(someday)和「如果當時」(if only)為核心的幻想(白日夢),是普遍可見於人類心靈的。「將來哪天」是對未來的理想化、可能促成樂觀主義,「如果當時」則是對過去的理想化、是鄉愁/懷舊的根源。在嚴重的人格病態中,這樣的幻想可能會顯得執拗、防衛性、乃至掏空自我。

在同一篇文章中,他又說明:這兩種幻想,源自於母嬰分離造成的自戀失衡、而伊底帕斯衝突也會強化它。這樣的幻想可能被用來防衛自體缺陷、與後來的自戀創傷、或伊底帕斯創傷。

根據以上幾位作家和精神分析師的討論,我們可以了解「為什麼前述的懷舊常會偏離事實、常會過於理想化?」正是因為:懷舊建立於(事實上的)無知,經常發生在現實中受挫(自戀創傷)時;爭因為受挫,所以會扭曲記憶、將過去理想化,才能安撫受傷的心靈。

但是,為什麼這些懷舊會圍繞著死去的國號或政治強人呢?

彷彿在君父的城邦

Salman Akhtar告訴我們:「鄉愁與母嬰分離有關。」而在「愛的神話」(Tales of Love, 1987)中, Julia Kristeva提到:「(與母親的)分離導致空無,空無是象徵功能的前提,而自戀機制環繞在情感轉移的核心空無處,也就是再現主體的起點,主體透過語言尋找愛的對象。」「『想像父親』則是一個等待被投注的形式(a form to be cathected),是一個已經內化的模式,內在需求的起點,使主體持續尋找想像的交換。」

於是我們知道:在自戀受創時、在鄉愁興起時,人們常會尋求想像的父親來保護自己、對抗粗礪的現實。而這想像的父親,往往就是國家、或是政治強人。即使國家已經滅亡、即使強人獨裁無能,那都沒有關係,因為鄉愁會將它們理想化(媒體也會幫忙),人們可以繼續欺騙自己~假裝中華民國還能保護我們、假裝蔣經國治下是黃金時代。

Eugene B. Daniels也告訴我們:「懷舊是普遍常見的幻想。」所以,它不必然是病態、也不必然造成傷害。只有,當它讓人看不清現實,甚至做出會傷害自己的選擇(認同中國、無論是PRC或ROC)時,這樣的懷舊才是需要檢討的。

以上所述,主要是針對(相對單純的)懷舊的心理機制作探討。至於那些因政商勾結而假裝懷鄉、或因特權受損而懷舊,因此死抱中國、反對解殖建國的既得利益者,似乎不需要這麼長篇大論地分析其動機。

備註:

Salman Akhtar(1996): “Someday . . ” And “If Only . . ” Fantasies: Pathological Optimism And Inordinate Nostalgia As Related Forms Of Idealization.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Psychoanalytic Association, 44:723-753  | 回到內文


  • 您可能有興趣:

    pl2008 發表於樂多回應(0)引用(0)歐羅巴 vs. 歐羅肥編輯本文
    樂多分類:新聞評論切換閱讀版型 │昨日人次:0 │累計人次:904
    贊助商廣告
     

    引用URL

    http://cgi.blog.roodo.com/trackback/622395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