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ary 24,2017 16:14

No.541 文學與城市的美麗邂逅 (下) [艾爾摩沙]


圖片來源:Pixabay ,CC0 Public Domain

[按] 筆者在2000年獲得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補助,進行「葉石濤府城文學地圖調查」計畫,2002年完成,十年多後賴市長以當時報告書前的葉老話語作為城市的宣傳語,各單位開始正視文學與城市的關係,設置紀念館、四處舉辦文學導覽活動,一則喜一則憂,喜的是台灣文學家被看見,憂的是大多數施為者,還是沒有搞懂城市與文學家之間的關係,不是拿文學家的書寫來導覽而已,我們希望思考的是文學家眼界與想像下的城市與真實的城市間,兩者的虛幻及可能性,觀看一座全面的城市,不是關照導覽一個個景點,這才是文化。

府城的民間習俗及生命禮俗

在《作忌》一文中葉老提到「說到臺南的風俗習慣,真是一籮筐,說也說不完,已達到繁文褥節的地步。從小孩子的時候,我就活在這種種無形的伽鎖中,有時也覺得厭煩透了。長大後經過反覆不停的反思,這才確認所謂臺灣文化的精華盡在這古老的風俗習慣中。」台南有許多特有且具代表性的民俗活動,葉老有許多作品都以此為題,或作為故事的時間背景,其中關於「迎媽祖」的部分大多已失佚,倒是另一個相當具代表性的七夕「作十六歲」習俗出現多次,例如在「寺廟神升天」一文中說到:「一九四一年舊曆七月七日,外媽特地給我做「十六歲」。這當然是阿靜姑樂於看到的事;她從小看我長大,看我考入州立台南二中,她心裡的欣喜不下於我底外媽,所以「做十六歲」的那天除準備鳥母衣、四果、菜粿以及七星媽亭之外,另外又張羅了特別豐盛的祭品。
我祭拜過七星媽之後,環繞七星亭走三圈,並在父母手持的七星亭下鑽過,出「鳥母官」。再把七星媽亭焚燒了。鑽過七娘媽亭後又從七娘媽的供桌下匍匐鑽行三圈,再爬起來時我已長大「成人」了。事實上從供桌下站起來的時候我也有一份雄糾糾的氣概;好像我要拋棄舊的、夢的世界,踏入現實的大人的繁雜爭鬥的世界。從此我和少年時期訣別。」文中真實的記載了祭品、儀式過程,作十六歲可以說是府城長大的孩子,共同的生命經驗,這個特有民俗的背後,所蘊含的不只是古老城市的文化精華,更有著與五條港都市變遷有密不可分的關係,相傳五條港時期的碼頭工人十六歲以前領的是童工的薪資,一但年滿十六歲就可以領全薪,因此家中一但有一個人滿十六歲,家中就多了一份「正規」的勞動力,多了一份經濟收入,這對一個平民家庭是何其重大的事,其實原來七夕作十六歲的習俗在福建沿海的一些城市也都有保留,只是在中國文革時期,許多習俗廟宇都遭破壞,現今台灣在台南及鹿港兩地仍興作十六歲,並以台南較為盛大,葉老在文中不只提到十六歲,《作忌》一文也提到「臺南人的婚禮也分三個階段進行:第一階段自然是訂婚,但是訂婚與結婚中間還來個所謂「插針」:這天是新郎把喜餅及豬羊片送到新娘家的一天。臺南的喜餅既圓又大,大約有五斤重。」對下一代來說也許如同葉老文中所述「繁文褥節」,但相對的說如果不是有歷史文化傳承的都市產生的了繁文褥節的民俗嗎?這就是文化動人的另一個面貌。

台南做十六歲時從七娘媽的供桌下匍匐鑽行三圈。(筆者攝影) 

飲食與府城的空間發展

飲食在葉老的文章中也佔有不小的比重,除了與時代背景相契合的蕃薯簽,或者是《鋼琴與香肉》中無米可炊的二二八通貨膨脹的年代,《偷蟹》一文與李文範到運河至億載金城中間的『總督府水產試驗所』的『分殖場』養殖場偷魚蟹,從飲食可以窺見葉老從地主到平民的生命歷程,飲食與葉老成長的部分及歷史變遷在本文中不多述,仍以都市空間的變遷為主軸,葉老文中飲食所連結的是片段的回憶與情愫,在童年的回憶《三個阿姐》文中「沖繩人老夫妻無兒無女,個子矮矮胖胖的活像「惠比壽」(七福財神之一),和藹可親。這家雜貨舖賣的是日本雜貨,我家很少光臨。偶爾我奉阿母之命去買白味噌(豆醬)或奈良漬(糟醃甜醬菜)之類的東西,這位沖繩阿婆常高興的撫摸我底頭,叫我好好用功,每次送給我碩大的一粒沖繩黑砂糖製成的糖丸,硬如石頭,含在口裡,可以甜上半天。雖然這沖繩阿婆很疼我,可惜我不怎麼喜歡她。她臉上皺紋密如蚯蚓,令人駭怕。」文中的沖繩黑糖甜到了葉老心裡,幻化成對沖繩鄰居的回憶,帶有味覺的回憶,終戰後帶走了葉老的鄰居,而打銀街的消失連空間的記憶也一概拔除,獨留文字回憶。

在葉老的許多文章中提到最多的就是「石鐘臼」與「下大道」兩個飲食攤的市集,前者「石鐘臼」已經在1999年因為廣安宮將改建被拆除,攤販中有聞名日本的虱目魚粥,米糕等,《紅鞋子》一文中提到「……我就快要軟癱在台南府城最古老的「米街」的街頭上了。我決心在「米街」邊的點心攤聚落「石鐘臼」,吃一碗府城頂有名米糕了。」《吃豬皮的日子》、《潘銀花的換帖姐妹們》、《牽曲》等文中都不斷提到「下大道」,《吃菜粽》一文更直接提到「我家附近既然是鬧區,賣菜粽的攤子特別多。我每天換一家吃,終於發現了最好的菜粽是離我家最遠的「下大道」廟前的一個攤子。這家的菜粽似乎特別大,而且花生米也似乎特別多。一剝開竹皮,一股清香就撲鼻而來。而且那糯米和花生米蒸得黏軟恰到好處,有入口就化的感覺。一碗日本味增湯不知用什麼作料熬出來的,鮮美如魚湯。一頓早餐的花費,只不過是十五元而已。……本來我是很少在晚上到「下大道」來的。這裏的夜市,入夜以後,燈火燦爛,人聲鼎沸,在小攤子吃海鮮喝酒的人特別多。但是我發現這賣菜粽的,居然一直買到午夜,這給我帶來特別的驚喜。通常賣菜粽的,都是清早賣一陣子,頂多在中午前就歇了,只有這攤子是賣整天的。從此以後,常常在深夜裏,我會慢慢一個人踱到這兒來吃一粒粽子喝一碗熱湯,才有過完了一天的感覺。」葉老特別用了一整篇的文章來回憶食物,吃粽子當早餐確實是台南人特有且常見的早餐,下大道市集的這一家(現已拆除),同樣在馬路拓寬時消失,葉老在《從府城到舊城》一文中順著記憶回到相同的飲食空間,吃一碗貴了許多的米糕,不只是對味覺的回味,更是對成長空間的體驗與感懷。

不同年代的飲食空間也有些許的差異,日據時期背景的文章,出現的大多是銀座的喫茶店、咖啡廳,如《姻緣》一文中的銀座「望鄉」喫茶店,《邂逅》一文「南風」喫茶店,一杯四塊錢的紅茶,這些空間都已經隨著現代化的發展而消失,葉老的文章成為人們憑弔這些場域空間之外殘留的記憶了。

永遠的故鄉,沒落的貴族

葉老從一個家住打銀街葉厝大宅第的貴族,到歷經三七五減租、耕者有其田失去土地的地主家族,葉老從打銀街大宅,搬到一旁的小房子,再搬到牛磨後附近一家人幾一間小屋子,葉老的台南生命記憶總脫不開民權路十字街一帶,只是房子越般越小,地主、平民一路到政治犯入獄,再回到小學教書,葉老的最後職業仍是台南貴族傳統的「三師」之一,老台南人總認為下一代要出頭天,傳統的最佳行業就是老師、醫師、律師這「三師」,葉老雖因政治入獄,但終仍以老師一職退休,「沒落的貴族」最後仍保有貴族台南人的傳統行業,年輕時浪漫的葉老堅持作台灣文學的老兵,從府城到舊城,葉老的身世如同他的故鄉台南一般,台南從台灣政經首府的地位一路落到成為一個地方城市,引以為傲的歷史文化資產在歷任的執政者現代化發展的假象下,變的稀稀落落,「樹木之都」葉老在文章中引用他州立二中日本老師對台南的稱呼,現在的台南光禿禿的沒幾棵行道樹,在《台南的古街名》一文中提到「……我童年時候台南是一個田園型的小都市,人口約十三萬,整個城市裡頭種植的樹木特多,充滿了綠色植物的這古老城市,日本人常稱呼為「樹林之都」。這是個適於人們做夢、幹活、戀愛、結婚悠然過日子的好地方。二百多年來台南是台灣「全台首學」的孔子廟所在地,有形無形的教化使得台南人似乎養成極和平、溫柔的性格。」過日子的好地方,是的,整座城市散落滿街的歷史文化,走一趟小巷弄如拾起一地的寶石,串成一串歷史的項鍊,「沒落的貴族」正是對失去歷史政經地位的台南人在僅存歷史古蹟,卻沒有好好珍惜,使得寶石失去光芒後的心情寫照,「沒落的貴族」不正是形容如是台南人的你我嗎?不論如何這裡終究是葉老生活了大半輩子的故鄉,故鄉終是故鄉,而貴族卻不會永遠都是貴族,人們仍會在這裡作夢、幹活、戀愛、結婚悠然地過日子……。

延伸閱讀: 
No.534 文學與城市的美麗邂逅 (上) [艾爾摩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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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l2008 發表於樂多回應(0)引用(0)歐羅巴 vs. 歐羅肥編輯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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