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6,2016 16:52

No.534 文學與城市的美麗邂逅 (上) [艾爾摩沙]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按] 筆者在2000年獲得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補助,進行「葉石濤府城文學地圖調查」計畫,2002年完成,十年多後賴市長以當時報告書前的葉老話語作為城市的宣傳語,各單位開始正視文學與城市的關係,設置紀念館、四處舉辦文學導覽活動,一則喜一則憂,喜的是台灣文學家被看見,憂的是大多數施為者,還是沒有搞懂城市與文學家之間的關係,不是拿文學家的書寫來導覽而已,我們希望思考的是文學家眼界與想像下的城市與真實的城市間,兩者的虛幻及可能性,觀看一座全面的城市,不是關照導覽一個個景點,這才是文化。
前述

葉石濤成長生活的城市空間大約是位在舊府城的城西附近,此一區域開發甚早,從荷據時期就已產生市街,幾經波折海岸線改變、台江內海淤積,清朝時城西的五條港興起,商船市集人聲鼎沸,直到日大正時期日人都市改正,舊都市紋理遭到破壞,舊巷路被新闢馬路截斷,終戰後至今地方政府仍沿用舊都市計畫,以至破壞沒能停止,零零落落的老街遍佈在大馬路間,如同城市記憶,片片段段,卻也讓人清晰地看見城市的身世。

城市的身世


舊府城的城市開發,要追朔到荷蘭人的時期,1624年荷蘭人自巴達維亞的東印度公司到澎湖,轉到台窩灣(今安平),在一鯤身魚建熱蘭遮城(Zeelandia),為了貿易發展取得福爾摩沙之島的蔗糖資源出口及供應糧食,荷蘭人跨過台江內海來到府城內陸(也就是舊府城的市中心)開發,建「普羅民遮街」(destat proventie)。荷蘭人的普羅民遮街大抵是現在民權路二段與永福路交叉口的大井頭一地起(當時這裡是海岸線)向東,沿民權路行到大約到現北極殿一地,長約340公尺,寬約15公尺。市街的北方是德慶溪(後稱北幹線),做之字型環繞,溪的南邊形成小型三角洲,此地可以南控普羅民遮街,北控德慶溪,西鄰台江內海與安平相望,於是築城防禦,這就是普羅民遮城(Province)也就是現在的赤崁樓,由於貿易的需求,荷蘭人後來的開發主要還是以安平為主。

圖:大井頭,台灣歷史的重要起點。(作者提供)

明鄭時期,鄭成功進到府城,明寧靜王府設於現大天后宮處,開發集市與漢人聚落仍是以大井頭一帶,加上德慶溪入禾寮港,形成十字街的規模,隨著台江的泥沙淤積,海岸線逐漸向西延展,乾隆年間,新鎮渡啟用後,府城三郊貿易商,利用新的淤積地上的港叉開闢了五個港道直通外海,作為進出口貿易之用,五條港的範圍都是在舊城城外西邊,由街道的走向可以看出與城內的發展區段與時間都不同。

圖:1752年府城城市規模舊圖。(作者提供)

從十字街的時期發展到五條港時期,都市的繁華重心略有轉變,應該是說繁華的商業區隨著人口的成長,商業活動頻繁,原來的十字街附近進行的商業行為,擴大到以五條港為主的區域,由於五條港的區域發展較晚,且原來是在台江內海,隨著海岸線的改變往西退,從光緒年間的舊街道圖可以看到五條港區域是在城牆外(西門城外,城牆位置大約在今西門路)且街道系統多為東西向,與城內街道並沒有連在一起,明顯是形成年代的差異所造成,由於年代的不同造成發展區域在「府城」城外,因此在道光年間西門城外又有築有外城,以扼守五條港區往西的要衝,現仍留有道光十五年(1835)建的大西門外城的城門「兌悅門」現為市定古蹟,位置在老古石街盡頭城外有渡口通往安平,在葉老的作品《羅桑榮和四個女人》中提到該街「八叔公是個既吝嗇又心細如針的人,我不知他腦子裡現在存著什麼念頭,反正我這下午應該義不容辭地趕到那老古石街的八叔公家去,我在那裡住過一段不算短的日子,直到我同鳳姿結婚搬出來為止。」

隨著府城越來越繁華,街道的密度越來越高,從光緒年間的舊地圖中,可以看到府城的發展已經相當具規模,一直到大正九年(1920年)台南市實施市區都市改正,新闢許多道路及圓環,配合後來殖民地政府的皇民化運動,許多道路都正對著道教的廟宇而來,如現在的永福路正對著武廟來,據葉石濤先生表示當時台南的地方士紳相當有影響力,硬是把道路擋了下來,拐了個彎,這個地方也是葉老作品中出現最多的場景,如《葫蘆巷春夢》中說到「有一個春寒料峭的深夜,我塑膠工廠加了夜班,回到葫蘆巷來的時候,這巷子業已昏昏沈睡了。我經過武廟燒金紙的金爐旁邊,發現一對年輕男女躲在那隱秘黑暗的角落正喁喁談個不停。」《夜襲》中也有「簡阿淘摸黑走到宏大的關帝廟前,清晰地聽見從某個住家傳出來的壁鐘敲了十二聲鐘聲,已經是深夜十二點了。」,《紅鞋子》作品中也有「看完了電影,淚眼朦朧的看著高掛在武廟上空的秋天下弦月,他的心還在《紅鞋子》的極美的鐘頭上徘徊流連……。」葉老家住在對面的萬福庵旁,《萬福庵》一文中也屢屢提到現在已經拆除武廟旁的施家大宅,及保存極佳的陳世興宅,「這大厝的地基很高,要到那正廳前面天井,必須爬上好幾級石階。天井地面舖的全是磨光的花崗石,夏天一場豪雨過後,從那棋盤般的花崗山石接縫處,驀地長出青草,給這灰色的天井帶來一點綠意……。」城市的過往,就這樣活生生地印在葉老的腦海中,幻化成文字。

圖:1975年光緒年間的台南。(作者提供)

真實與虛構之間


城市的歷史有如樹木的年輪一般,整個發展的過程有如一部生命史,老府城的現代化馬路上總可見錯落的近代充滿歐式風格的建築,我們嗅到的是日治時期的歷史氣味,一個轉彎進到沒有汽車的巷弄,人性化的街道尺度快速地把我們拉回更早的年代,偶而走在巷弄間會碰到小廟埕的廣場、老樹,一口氣讓我們看到清代、明代,短短的一路下來我們可以輕易地從城市的表情中閱讀到歷史,歷史就是這麼活生生地真實存在著。

翻開葉石濤的小說,阿淘、銀花這些鮮明的虛擬人物穿梭在我們的真實城市空間中,隨著葉老的作品把空間凍結在六十年前或更早,在葉老的作品中主角總是住在「萬福庵」、「武廟」附近、「打銀街」或者遠些的「兵馬營」,每當出現食物時總是離不開「石鐘臼」、「下大道」,從清領時期的舊地名,到日本人都市改正後的「町名」,從回憶錄的文章中我們清楚地看到葉老的成長背景,富裕人家的後代「富不過三代,窮不過三代」,沒落的世家,這樣的形容其實正是現代府城無奈的「城市寫照」,台南已經失去了在台灣早期的政經地位,明知是「貴族」,卻早在歷來執政者的錯誤政策下失去了歷史的光芒,日見頹敗的老街原本應該是台南最大的歷史本錢,執政者卻屢屢想要去之為快,對發展的想像等同與高樓大廈林立,台南就是台南,他不可能變成台北,或其他城市,府城人個個如「沒落的貴族」一般只能從歷史中去追憶源自歷史「第一」的榮光,另一方面又急於把老舊的城市翻新,沈浸在虛幻的貴族回憶中。

我們缺了些浪漫,如同葉老小說中老是有人愛慕的文學青年,我們在面對真實的生活或歷史的空間時,沒有浪漫的想像;《石榴花盛開的房》一文中提到「這巷子的起點是一座龐然大物,是昂然聳立的精緻地雕刻的貞節牌坊。這貞節牌坊隔著一條馬路和孔子廟遙遙相對,好像在證實聖人的不朽的教誨似的令人肅然起敬。不過很遺憾,我在小學五年級的時候已經是個近視眼,貞節牌坊所刻的碑文看也看不清,至今還不曉得這位至死守寡的偉大女性的名字。」文中的那座龐然大物,顯然不是貞節牌坊,而是孔子廟的一部分,他叫「泮宮坊」,故事的劇情當然如果是貞節牌坊,那住在巷子盡頭,被壓迫後來投水自盡的喜鵲,一前一後相呼應,當然更有戲劇張力,虛構與真實之間顯然仍有一些距離,但那對文學家而言並不重要。想像的能力正是文學家的特質,葉老在他的小說中巧妙地將自己生長的環境作為小說的場景,在其中放入虛構的人物,說是虛構的人物,其實從葉老的成長背景看來,這些小說中的人物到都有幾分神似葉老本人,這些狀似「自傳體」的小說如《台灣男子簡阿淘》,文中那個遭白色恐怖之災的男子,看似與葉老的經驗雷同,又有些許差異,但是文中簡阿淘他生活的場域又與葉老本人的生活空間完全重疊,「簡阿淘從萬福庵的家出來時,早已料到春天的天氣陰晴不定,多穿了一件舊夾克……」小說文中主角住在「萬福庵的家」,葉老的《紅鞋子》文中也提到「自從我位於打銀街,有一百多年歷史的老家,太平洋戰爭中被日本殖民地政府以防空空地的需要為理由拆除以後,只好在這萬福庵巷路口租了個二層樓木屋居住。」葉老與簡阿淘住的是相同的地方,而葉老仍清楚地記得他早年居住的萬福庵旁的空間,那些巷道及寬廣的陳世興古宅,及古宅前現在已經拆除的施家,這些場景在葉老的小說、回憶錄中都曾不止一次地出現過,葉老這樣的特質呼應了他文學作品中寫實主義與浪漫主義的拔河1 ,葉老的寫實主義精神讓他在選擇小說場景時脫不開「真實」,也就是葉老習慣將文學場景預設在與自己成長相關的真實場域中,且不更改場景的名稱,這也讓部分有同樣空間經驗的讀者,更容易直接地投射情愫到虛構人物的身上。

圖:萬福庵是葉老作品中出現頻率最高的場景,也是他孩時的遊戲場。(作者提供)

因為文學家的想像力,讓城市空間更充滿想像,葉石濤的文學把真實的生活空間投射到虛構的情節中,或是真實的回憶錄。城市與文學、虛構與真實,在葉石濤的文字中邂逅,這樣的透過閱讀文學再到真實場景中體驗的空間經驗,讓城市、文化資產與文學更近,更有想像,城市空間也多一分文學的浪漫。

(未完待續) 

註:
1 
彭瑞金著葉石濤評傳,第六章、白色歲月的黑色文學中之浪漫與寫實拔河。回到內文


(作者為留歐跨文化研究博士候選人,現居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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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l2008 發表於樂多回應(0)引用(0)歐羅巴 vs. 歐羅肥編輯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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