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6,2014 19:00

No.423 人大落閘後的香港政局(中):運動與反動 [徐兆安]
















「大時代,台下有真的主角;大時代,誰任你主宰?」

                                                         Beyond-〈大時代〉(1997 

 

截稿之時,香港已經歷過太多。香港人掙脫運動菁英的束縛,奮力與政治結構拼鬥。這場雨傘革命(遮打革命)的爆發力,是撰寫前文時所完全沒有估計到的,抗爭者展現強韌的意志,港人絕對應該驕傲。但與此同時,前文所述的困境──(1)現時並無具體訴求可以爭取;(2)佔中三子與中老年泛民主派趁亂帶動妥協──並沒有解決,反而更趨惡化。

我們先快速回顧「遮打革命」的進程:922大學生聯會發動罷課,926學民思潮啓動中學生罷課,927學生闖進政府總部廣場,遭到暴力驅離。市民自發上街聲援,在與警察的高強度對抗下,當日激發近50000人走上街頭抗議,遠超原本佔中所規畫的10000人。佔中三子見局勢已經不能拖到101日(他們本來宣布的佔中日期),在28日晚宣布「佔中」啓動。但無論是學生與民眾,都不能接受自身行動被三子收割,也不承認其領導地位,所以有雨傘革命/遮打革命的名稱(但在佔中的投資者蘋果日報的強勢宣傳下,「佔中」的商標仍然被偷渡在主流論述之中),旺角與銅鑼灣的佔領陣地,尤其獨立於三子所虛擬的所謂「大會」指揮,凝聚強烈的戰鬥意志。

101日,運動首見所謂鷹派鴿派之争──為了防止示威者衝擊中國國慶升旗禮,有所謂糾察組成人鏈保護會場,抵擋所謂激進派民眾。而在經過一番角力後,學聯與學民思潮逐漸傾向佔中三子一邊,開始規畫退場機制,佔領陣地亦出現不明來歷的糾察,試圖拆除防禦工事。3日,學聯同意與政務司司長林鄭月娥談判,但談判的前提竟然是不挑戰人大的落閘框架,變相放棄公民提名等抗爭訴求。隨後,各種讓步、撤退的聲音透過三子與主流媒體散播。即使出現警察與黑社會/土共暴力分子合作,學聯因此表明退出談判,讓步、撤退的步伐仍沒有停下。學聯與學民思潮與三子再次連成一線,或是再次被綁架,主張自廢武裝,連包圍政府總部,亦要空出一條通道,讓公務員在106日週一復工。虛擬的「大會」已經露出代替抗爭者投降的態勢……

 

事態還有不少變數,但原則是穩定的:抗爭運動如果無法給對手重傷害,或是立刻劃清疆界,與對手保持距離,就要思考對手可以給多少讓步,可以賺回多少實質政治資本,更要有心理準備迎接日後的強力反撲──無論是思想上的反動,群眾的挫折感與自我防禦式的政治冷感,以至當權者的政治報復。

 

由此而論,以爭取真普選(公民提名)來說,這場群眾運動爆發的時機太差,而運動之所以在這個最尷尬的時間點爆發,佔中三子絕對要負最大的責任。如前文所述,他們的「佔領中環」是一場以黑箱談判的政治投機。在831人大落閘,確定中共中央不會談判,香港特區梁政權無可讓步以後,已經失敗。最有趣的,連三子他們自己也是這樣講,所以才會出現前文所論,失敗後定在101,原本只是一場「還願」式的造勢運動。但學聯與學民為了避免邊緣化而提早在22日開始罷課,27日被政府強力驅離,引起的全民運動,才造出現在的局面。

 

簡言之,71日其實是佔中的最後機會。香港政府完全否定6月電子公投中的公民提名,即將上繳不符民意的假諮詢案給北京時,學聯與學民發動了「預演佔中」來反制,其實此時三子就應該跟進。但他們還在首鼠兩端,期盼中共開啓密室談判之門,更切割學生,拒絕承認他們的「預演佔中(由此命名可以看到學生對三子的禮讓)」,聲明與他們的別無分號的「佔中」有關。

 

至此,「有限戰爭」的最後機會已經消失。在831日落閘後,爭取真普選就只有待2015年表決議案。在此之前,就需要要求人大收回指令,但基本上這在中共毫無前例。對中共來說,這「造反」跟香港宣布獨立,不會有太大差別。但時至今日,包括佔中三子,主流民主派,以及主流媒體論者,都以為香港人還沒跟中共決裂,還幻想以為可以透過讓步來換取對話,或是不升級行動來換取不鎮壓。事實上,中共與香港特區政府絕對會以各種方式對香港人報復,若不能在這次抗爭中獲得足夠抵擋這些報復式政策的政治籌碼,犧牲將會巨大而無價值。由這些言論與決策可見,大部份香港運動菁英(因為他們拒絕「領袖」的權責,卻擁有遠高於其他抗爭者的媒體曝光與權力)的思想,根本跟不上運動的強度。

 

香港民眾的意志力讓人敬佩,但群眾運動無法自動解決一切(更何況很多人根本不想要真正的群眾運動)[1],我們在2014這一年,應該會感受特別深。

 

因為對運動的迷信,讓不少論者自動放棄議會戰場。東北開發案在立法會通過,亦加深社運人對議會的無力感。這種「放棄議會」的論述在台灣尤其流行:因為胡亂比附後318的發展,會覺得非大規模的憲政工程,或是再來一次大型群眾運動,不足以深化民主。但這些判斷,其實都忽略香港政改的具體情況:由於涉及政制改革,中共落閘所造成的假普選案(前文稱為食屎案)需要23議員贊成才能通過。只要中老年泛民主派不作怪(像前文所說的假烈士、真跑票),25票反對是穩的(其實只要23票反對就夠否決)。因此,絕對不能因為「厭惡議會」的情緒,就在戰術上自暴自棄。

 

之所以會主張先從議會否決,亦因為香港民意對全面檢討港中關係,仍未有足夠覺悟:真普選牽涉到的層面,已經是最根本的中港疆界劃分問題。民主選舉的最根本問題,是要確定誰是公民,誰擁有選舉權,但中共一直扣住中國對香港移民的審批權,而且少於7年就可以投票。所以就算將來這在將來特首與立法會議員全面直選,香港人亦不見得可以有效讓政府代表自己權益。

 

事實上,除了各種對個別人士的政治迫害,對學界與媒體的施壓以外,中共對香港的最大衝擊,其實是透過移民作出人口改造。每日有150名中國移民,由中共單方面批准進入香港。由於沒有完整的歸化香港政策,以及合理的資源分配措施,加上中國與香港社會意識難以彌縫的落差,「新香港人」與1997年以前的移民不同,他們嚴重缺乏主動融入香港社會的動機,卻往往要求香港社會適應他們的存在,而香港政府亦竟然主動配合這種「逆向歸化」──從惡性鬆綁中國移民福利的把關,到推行普通話中文教學,貶低粵語地位,甚至近日訂立特例禁止「歧視」中國人[2]──無不使中國移民成為在地香港人以外的特殊階級,防礙香港本土公民社會的形成。

 

但這兩三年來,抗爭完全集中在形式民主政制,幾乎完全放棄人口問題的戰線。港人本位的本土論述,港中疆界的討論,還往往在政壇、學院、社運界邊緣化,被指控為歧視。(可以比對台灣最近的發展,台獨主張者開始被扣上歧視的帽子)。因此,劃清、鞏固港中邊界的論述,需要時間建立,也需要汰換老中年民主派的政客學者,才能真正推進。所以議會否決,拖長戰線,爭取建立論述跟換血的時間,對長遠的發展是比較正面的。在這個時間點爆發運動,不單無訴求可以爭取,還給老中年民主派政客收割,延長他們的勢力,亦變相拖慢思想改革的過程,其實是最差的結果。

 

        再者,因為這次對於行動強度的不同認知,造成的人際與社會的裂痕,會使「有上街」與「沒上街」形成對立,配合政府的操作,很容易把沒上街的人都推往支持食屎假普選案的一邊。換言之,就算如旅美學者孔誥烽提出,以公投表決政改方案(這是檯面上最進退得宜的談判叫價方案,擬於下集討論)[3],以現在「大運動、大反動」的發展模式來看,亦不見得能抵擋假普選方案。因此,現在最可以著手的,應該是輿論戰,不止要為抗爭者上街辯護,更要遊說沒上街的公民,繼續緊盯政改的發展,千萬不要讓「對抗爭者不滿」的反動與「讓假普選過」連結。長遠來說,則必須推動港中關係的全面檢討。現在檯面上的運動菁英以及政治人物,能否達成這些任務?我們在下集再討論。(待續)

 

 



[1]佔中本來是要嚴格控制在10000人以內而且參與者身份必須可以稽為甚麼要這樣搞因為佔中三子要確定運動可以成為與中共的談判籌碼這個他們沒有隱瞞但有趣的是如果是談判籌碼為甚麼人數不是多多益善更深層原因是他們想要的還是密室談判或是讓渡談判權予民主派政客留意戴耀廷是李柱銘早年助理陳健民則參與了2010民主黨的密室談判10000個可以稽身份的抗議者是要確立對價關係確定就算三子不當運動領袖所以他們常常說這是新形態去中心化的運動),承擔談判決定的責任也可以聲稱控制該10000人的進退

[2]《本土新聞》特刊-種族歧視條例修訂報道。http://localpresshk.com/2014/08/special-ads/

[3] 孔誥烽,〈要求政府承諾以全民公決政改作爲結束佔領的條件——致學聯學民書〉,《本土新聞》103日,http://localpresshk.com/2014/10/referend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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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l2008 發表於樂多回應(0)引用(0)極光之鏡編輯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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