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6,2014 18:56

No.423 在暴力與民族主義之中的普世價值 [顫抖民族]


今年三月,就在克里米亞舉辦獨立公投之後一周,台灣隨即爆發了太陽花學運,而今年九月,說巧不巧,就在蘇格蘭獨立公投之後一周,香港也隨即爆發了雨傘革命。在所有關於這些事件的討論中,都會重複出現三個作為核心的概念,那就是暴力、民族主義和普世價值。暴力與民族主義常被認為和普世價值相牴觸,因而是不道德的,但本文想試著說明,不論是那種在地表上畫界的國家或者是那些帶有強制力的暴力手段,它們不僅能與普世價值相容、作為實現普世價值手段是必要的,甚至,它們本身就是普世價值所必然具有的成份。

 

對暴力與民族主義的差別待遇 

在太陽花學運之後,台灣社會已經更有能力去理解體制外運動所帶有的不禮貌或「暴力」成份,從這次的丟書事件就可以看到,大家對於其中所謂的「暴力」問題是多麼意興闌珊。我們甚至可以想像,如果陳為廷明天才罵教育部長,按照當前的社會氛圍,聯合報大概不好意思把它放在頭版。「暴力就是不對」、「動手就是錯的」這些素樸的想法在318之後更加從台灣人的精神世界中淡出,暴力和普世價值的絕對牴觸消失了,作為一種手段,非暴力不再被當成是一種無論何時何地都必須遵從的普世準則。我們心中那把衡量暴力的尺已經悄悄發生了位移。

然而,在318之後,儘管有些人對於中國因素更加警醒,開始更有意識地拒絕統一,甚至也開始支持台灣獨立,但卻始終無法像是對待暴力概念一樣細緻地對待民族主義的概念。這是一個十分有趣的現象,因為當民族主義和暴力作為手段,它們便是同樣層次的概念,甚至我們可以說,比起民族主義,暴力的概念還更加危險,因為一個扣除了暴力概念的民族主義,就算它是最基本教義的排外種族主義,那也會是一種溫馴的排外,一種綿羊般的種族主義。但比起民族主義,我們似乎比較容易接受暴力,這是為什麼?如果希特勒是一隻綿羊,而牠進行種族洗清的方式就是咩咩叫的煩你,直到你走開,這樣的東西為什麼會比暴力更讓人懼怕與反感,彷彿談論它就是一種對人性尊嚴的褻瀆?

 

一種烏托邦式的普世價值

在一個素樸的理解中,普世價值被看成是一種純粹積極正面的東西,它應當對一切都有效,應當包容一切,所以在它之下,我們不應當做出任何區分,不應該分你我。這種烏托邦式的、宗教式的普世價值彷彿是一道純粹的光,一切陰影與區別都必須在它之下被抹去。

於是有些普世價值論者習慣把「我」和「他者」這種區別看成是不好的,認為這種我他區分是一切罪惡和歧視的根源,認為世間一切的惡都在於我們把某個人當成了別人而不是自己人。在這種對普世價值的理解之下,區分與差別是不好的,而出於普世價值,我們要盡可能去消弭這些區別,並在這個意義上達到所謂的眾生平等。

然而,普世價值不可能以如此烏托邦的方式在這個世界上實現。當我們完全抹除我與他人的界線,讓所有人共享彼此的一切,這樣的理想不僅將要求我們取消私有財產權,甚至──比這共產主義的理想還要更進一步──將要求我們取消私有身體權與私有生命權,換句話說,我必須和別人(別人也要和我)共享身體和生命,我們都對彼此的生命與身體具有一切權利。如果我們想要刻畫一個理想世界,這種無區別的純粹普世價值是可行的。在理想的世界中,我們可以主張,當「有人打你的右臉,連左臉也轉過來由他打」,因為在理想中,根本不會有人打你的右臉。然而,當我們要在現實世界徹底貫徹「愛鄰人,像愛自己一樣」的時候,立刻就會發現有些現實上的困難,因為當鄰人挖了我的左眼,我將不僅沒有理由要他以眼還眼(因為他也擁有我的左眼),只能問他是不是要順便也想挖下右眼。在這個意義上,我們可以說愛總是盲目的。

如此無差別的,不分我他的愛與和諧,是一種最高,同時也是最脆弱的理想。這種對於普世價值的理解,就如同由它所衍生出來的共產思想一樣:「不是共產主義太壞而被人類拋棄,是人類配不上共產主義」。換句話說,用無差別的愛與和諧去理解普世價值,這樣的陳述並沒有錯,它只是太對了,以致於它所訴說的並不是人間的政治邏輯,而只能是一場神的遊戲。

 

一種屬於人的普世價值

在現實世界中,天地不仁,大自然的邏輯首先是弱肉強食而不是愛鄰如己,於是我們在愛鄰如己之前,不論我們多麼無私,我們都不得不先確認一件事:不會被惡鄰吃掉。由此,按照現實的邏輯所理解的普世價值就不再只是無差別地接納他人,而首先是劃定界線,拒絕被他人所侵犯。這種區分與拒絕,很遺憾的,才是屬於人的普世價值的起點。我們不再妄想成為用愛接納一切的神,取而代之的是希望在地上打造一個拒絕按照弱肉強食邏輯所運作的世界,由此禁止人們侵犯彼此的權利。這種首先包含了拒絕、禁止、否定與區別的普世理念,才是我們所該談論的普世價值──每個人所具有的、不該被他人所侵犯的基本權利。

在單純理念的世界中,一切都很美好,所以我們想像我們能夠接納一切,來者不拒,人人都是一家人,而暴力與界線這些醜陋與缺陷的東西也根本不存在這個世界中。但在我們這些深深鑲嵌在自然邏輯與世俗慾望的人類這裡,普世價值必定首先是以一種帶著「暴力」的抵抗姿態出現,人們必須透過最原始自然的方式,亦即透過「暴力」的邏輯在叢林中圍出一道牆,以此撐開一個道德的空間,把普世價值留在裡面,把叢林法則隔在外面(這堵牆可以指現實的邊界與守衛,也可以是抽象的法律與執法者)。然而,儘管我們是為了保護這些普世價值才築起一道帶有暴力性質的高牆,但這道處在邊界上的牆卻注定帶著重重的矛盾:它本身一方面不屬於價值領域(它是順著以暴制暴的概念所建造的),另一方面也和價值的普世性相牴觸(它不只讓價值破壞者進不來,也讓普世價值出不去)。於是,我們這類不完美的存在就注定處在這種拉扯之中:若不先穿過這些醜陋、缺陷的、自然的東西,我們就絕無可能在這個世界上擁有一絲一毫美好的、崇高的、有價值的東西。

 

暴力與民族主義的除魅

當我們擺脫對普世價值的素樸理解之後,那些本來在理想中被看成是絕對不正當的邪惡之物,比如說暴力,就可以被我們看成是一種中性的手段。面對體制外運動中的暴力,我們不再會便宜地以「暴力就是不對」來下判斷,而是會開始先去尋找它發生的理由,去分辨看得見的與看不見的暴力,去釐清施暴者與被施暴者之間的權力關係,換句話說,我們保留了正當暴力的可能性,並用一種細緻的方式去衡量暴力的對與錯。當我們理解到暴力是一灘我們不可能從現實自然世界中完全抹除的污漬時,我們同時就會意識到,理解暴力最好的方式並不是站在一種理想的角度,用上帝的眼光去審判並禁絕它,而是回到我們自身所處的位置,從身為人的角度為暴力除魅,並在我們對暴力的世俗理解中發現,一味追求和諧至上比起街頭上的衝撞還要危險的多。

民族主義其實也是同樣一回事。不可諱言,如同暴力一樣,某些民族主義的概念的確有可能指向一種十分危險的東西──種族主義,它所帶有的宗教性讓它能輕易召喚出人們心中的愛,或恨。但我們同時也必須要理解,我與他者,我群與他群之間的區別與緊張關係就是構成我們這個世俗世界的基本成分。甚至,對這個世界來說,國族區分不僅是必然的,而且是必要的,因為當「國家就是一個壟斷合法暴力的機構」的時候,一個越大的國家就代表一個越大的暴力組織。當素樸世界主義者的理想成真,當所有的國界都從這個地球上消失,那就同時意味著有個超大怪物將合法壟斷地球上所有的暴力。這也許比任何種族主義還要危險的多。

因此,面對這些必然也必要存在的區別,與其站在天上批判國族概念有多醜惡,讓心中的小警總嗶嗶作響,不如回到地上,給出一套我們自己對於世俗民族或世俗國家的理解,並用這種世俗理解取代原來帶有宗教性的族群區別。正因為某些民族主義所帶有的宗教激情是危險的,而人群與人群之間的區分又不可能消除,加上我們也不希望看到超大暴力壟斷集團的出現,所以對民族主義進行除魅便是重要的。我們迫切需要以一種理性與道德的方式去區分國家與民族,而不是迴避它們。這即是提倡一種屬地的、公民的、防衛的民族主義的當代價值之所在(有別於血統的、宗教權威式的、侵略式的民族主義)。當國界與族群不可能也不應該被消滅,那麼我們就必須設法改變國族組成的方式,把「神的選民」、「炎黃子孫」、「仇恨記憶」這類危險而原始的區分方向從現代國家與族群的形塑之中剔除。

 

面對暴力與民族主義的健康態度

就如同在許多老一輩中華民國人的歷史記憶裡,任何暴力或動亂都會直接導向文革與紅衛兵一樣,對於仍保有兩次大戰歷史記憶的許多二十世紀人來說,民族主義和法西斯之間的心理連結也常是堅不可摧,然而,暴力和國族其實並不永遠那麼壞,和諧與統一也不絕對那麼好,對不完美的我們來說,這些概念本該一樣好,也一樣壞。出於種種原因,有些人對暴力特別不信任,看到任何微小的暴力都會激起心中的恐懼,因而他們自居理性的反問「那以後殺人放火砸店、社會崩潰怎麼辦?」,而另一些人則對民族主義特別不信任,看到任何排外的訊息都會引起精神上反感,因而他們反問「那以後種族洗清怎麼辦?文化洗清怎麼辦」。在如此的背景下,雖然有越來越多人意識到中國的威脅,轉而支持台灣獨立,但卻又同時厭惡一切對於民族主義的談論,於是在談論蘇格蘭獨立公投時,會有人趕忙跳出來撇清一個國家的獨立公投和國族主義之間的關係,然而,談論國家獨立卻想撇清民族主義,這似乎就跟支持體制外路線卻想切割違法行動一樣的矛盾。

的確有許多時候,我們會對那些猙獰的面目與過激的言詞感到恐懼與不適,但弱勢者進行反抗的姿態總是如此的「沒教養」,不是嗎?從運動中的失控到社會崩潰的距離有多遠,從排外的謾罵到種族洗清的距離也就有多遠。為暴力辯護,並不是在鼓吹暴力或唯恐天下不亂,同樣的,為國族辯護,也不代表是在鼓吹種族洗清與歧視。無差別的愛與和諧的確是一種完美的理想狀態,但對不完美的人類社群來說卻總是不夠。愛與和諧作為個人的道德或宗教追求總是偉大的,但一味作為社會性的政治理想卻是病態的,相反的,暴力與區別作為個人的追求是醜陋的,但在現實人類的政治場域中卻是必然與必要的,就如同常被稱為普世價值的民主概念一樣,它的精神從來都不是無盡的愛與信任,而是人與人之間的懷疑和制衡。在體制外運動與民族主義越是高漲的地方,與其緊抓著那些無瑕的烏托邦價值,與其訕笑那些過激的舉動,不如將這一切好好地展開與除魅,用一種更有耐心的方式去看待我們生而為人不得不活在其中的處境,理解那些缺陷之物所帶有的普世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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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l2008 發表於樂多回應(0)引用(0)歐羅巴 vs. 歐羅肥編輯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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