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18,2014 00:58

No.394-「造」什麼「音」?「翻」什麼「土」?──兼論台灣民間音樂研究的視野(下) [林勝韋]

台灣民間音樂研究的視野

        反思之後,我覺得我會不適應這樣的展覽,還有一個更深層的原因,那就是我對這段音樂歷史的想像與製作單位不盡相同。我可以明瞭製作單位企圖建立的「台灣音樂歷史脈絡」,是哪些資料堆砌成的,這些在他們一年來所辦的演講與活動中也可以看到,如陳達、水晶唱片、「台灣有聲資料庫」、許常惠的「民歌採集運動」等等。
        但對我來說,這些僅僅是進入那段音樂脈絡的「基本盤」罷了。台灣民間社會在此同時,仍誕生大量極具生命力的聲音,上面提到的那些資料,不過是偶然突出海面的「浪花」,因其美好與偶然,為知識分子與學術界關注而已。但他們卻往往忽略蘊生這片「浪花」的,是那片深層而豐富的「大海」,那才是我們真正值得關注與研究的地方。

        我要說的是,如果我們要研究台灣民間音樂,就不該再以高高在上的知識份子角度來俯視民間,不該再以「旁觀者」的角度來看待這塊生機勃勃的土壤。將民間音樂製為錄音作品後,聲音脫離原本的脈絡,藉由知識分子的話語與理論,產生新的脈絡;如今,我們卻轉而依靠這層脈絡,無法回歸到原本的脈絡中來看待它們,也忘了當初記錄聲音的初衷。我們已經脫離民間的脈絡太遠了,只能以知識分子的角度看待這些聲音,並且沾沾自喜。

        對於民間音樂,我們只崇拜過去錄製的那些錄音,因為那仍是知識分子重新建構的脈絡,易於為我們接受與理解;我們不想追尋這些老聲音流傳至今的聲音樣態,因為那太過粗俗、俚俗,難登大雅之堂,也不是很好聽。這種意識並不會明白表達出來,而是透過這樣的展覽,隱約展現製展者與觀展者之間的隱然默契。說句實在話,根本沒有幾個人對民間音樂真正感興趣,大家只是來滿足一種窺視「珍奇異獸」音樂的快感而已,跟走進動物園看圓仔沒有什麼太大的差別。一個展示民間音樂的展覽,卻無法透過展覽互動,讓觀展者產生更深刻的興趣,只限於走馬看花,這樣難道不是一個失敗的展覽嗎?

        民間音樂的活力與美學,絕不是這些知識分子的理論文字或幾套錄音可以簡單含括的。近年興起的這股追尋「台灣音樂歷史脈絡」運動的最大問題,就在於我們並沒有將「民間音樂」作為一個「主體」來看待;知識分子鮮少有人真正進入民間音樂之中,讓自己成為能夠操作這套美學語言的發聲者,總是站在旁觀者的立場,我們永遠只能自限於小小的空間中。

        這樣講似乎太概念化了。

        我向來是以行動來實踐這種聆聽方式,那些記錄老聲音的錄音我當然都聽過,但我不滿於作為旁觀者的聆聽角度,故我想盡各種辦法進入民間音樂的脈絡中。我不想只是在《台灣有聲資料庫》中聽沈明正演出「南俠」系列布袋戲的廣播錄音,我更進一步找到沈明正布袋戲音樂現在真正的存在方式,即電視布袋戲《鐵漢男俠》,一集一集看,慢慢了解與分析,並且深刻體會其他觀眾的樂趣所在。萬華有外台布袋戲聯合公演的時候,我也跑去坐在一群老人中一起看,看現在的外台布袋戲跟我從資料中得到的概念有沒有不同。我認為只有這樣,我才得以跳脫「旁觀者」的觀看角度,親身體驗這種音樂的美好。

        我不想只是聽錄音中的陳達恆春民謠,因為陳達進入咖啡廳演唱並錄下唱片的過程,仍象徵去脈絡式的聆聽方式轉化。我想尋找現今恆春民謠的存在方式,所以我會去聽「恆春思想起民謠促進會」的表演,我也找到師承自朱丁順先生的唸歌歌手與作家周定邦先生,買來他創作並自彈自唱的歷史唸歌一片一片地聽。

        《來自台灣底層的聲音》中收錄台語那卡西與華西街叫賣聲等聲音,這樣的製作,曾重新定義我們耳朵「聆聽的方式」,為何現在我們又將自己畫地自限,寧願花高價收藏這張專輯,聆聽其中的聲音,卻不願轉到「蕃薯」、「凱亞」、「天良」、「冠軍」等以老年人為主要收視群眾的電視台,聽聽那卡西歌曲如何在台灣老人之中流傳與運作?

「台灣聲音」的想像


        我們應該重新審視一下對於「台灣聲音」的想像這件事。

        我對「台灣聲音」的想像,啟迪於日治時期黑澤隆朝記錄台灣漢族聲音的《台灣民族音樂》專輯,收錄了台灣道士的吟誦聲與佛堂的唸經聲等,雖然黑澤隆朝有其特定的殖民主義取向,但他的民族音樂學專業,仍為「台灣聲音」的範圍奠下了基礎。這樣的思考延續至小泉文夫於六七零年代錄製的《世界民族音楽大集成9─台湾の音楽》,裡面仍有佛教、道教的唸誦,還有伊斯蘭教徒的《可蘭經》唸誦;不只如此,還收錄了兒歌〈一角兩角三角形〉,是我們這一輩兒時朗朗上口的歌謠,以及兒童「拍手遊戲」的拍手聲;我相當佩服日本學者嚴謹的研究態度,與對「聲音」的包容,也再次擴大了我對「台灣聲音」的想像。

        九零年代初水晶唱片的驚人之作《來自台灣底層的聲音》,收錄了更多台灣民間的聲音。這卷錄音對我的啟發很大,我開始走入民間,尋找那些聲音現今的存在方式,如那卡西歌曲在廣播與電視的流傳、艋舺「賊仔市」的叫賣聲、「酒店街」的拉客聲等。如今,我們反而受到那卷錄音的制約,只願意聽其中保存的「台灣民間音樂」,而忘記這卷錄音真正的啟示,是要我們走入民間社會,聽聽人民真實的日常之聲。我們只看得見那些用艱深理論剖析的民間音樂研究論著,捧著那少得可憐的幾套錄音,將其「神格化」、「殿堂化」,卻不願走進那些聲音的來處,也就是至今仍充滿活力的廣大民間社會。這不是一百年前的錄音啊,即使發聲者已經不在,那樣的聲音也依舊傳承下來,等待我們挖掘與探究,如今我們卻建立了藝術的廟堂,將那些聲音供於高處,就像它們如今已經不存在了一般,切斷了這些錄音將我們帶向民間的可能,這不是很荒謬嗎?

        台灣的聲音歷史,有太多我們未曾注目的角落,但我們卻沾沾自喜地擁抱那些明顯不足代表民間音樂活力、切斷與民間連結脈絡的錄音,這是我對於這次展覽最失望之處。基於這種觀點,我相當贊成這個展覽中關於山地流行歌曲的研究論述,還有豬頭皮收藏品中的「發燒答嘴古」這樣有趣的東西,那才是如今即將湮滅、亟需我們了解與收藏的民間脈絡;過去建立起的成果當然重要,但那只是認識的「第一步」而已。

餘緒


        看完展覽的晚上,我騎車到行天宮圖書館四樓,觀看台灣唸歌團三位老國寶,王玉川、陳寶貴、陳美珠的唸歌演出。我曾向葉文生團長學過月琴,這幾位老人家都算得上是我的師祖,他們的演出功力仍令人拍案叫絕。為了追索台灣唸歌的歷史,我曾挖掘出月球唱片出版的一系列唸歌專輯,我現在突然想到,如果是我來辦這樣一場展覽的話,我一定會展出這套鮮為人知但仍在民間流傳的錄音,並挖出「鐵獅玉玲瓏」的致敬典範「錦裙玉玲瓏」的影片或錄音,也就是美珠姨、寶貴姨的說唱電視節目,將兩種節目並置播出,讓大家看看這段軼失的音樂歷史。

        這兩天,我家附近的土地公廟正在搭棚演戲慶祝土地公生,是我已經看過很多次的文秋歌劇團,我又去看了一場,想看看是否和我近來讀的外台戲資料吻合。說實話,這團的演出劇情常頗為淺俗(不過外台戲大多是這樣),但婆婆媽媽們仍頗為捧場,往往都是高朋滿座,觀看多次之後,我已經比較能融入他們的笑點與劇情了,也慢慢分析出他們使用的音樂元素有什麼樣的特色。

        如果我來辦展覽的話,我會將外台歌仔戲演出「胡撇仔戲」金光閃閃的服裝搬進美術館裡,截選他們用臺語流行歌曲調編出的即席唱詞,雖然我並不完全贊成這樣的表現方式,但作為現代歌仔戲的存在方式,我們應該了解它背後的表現結構,以及深得民心的原因。

        如此細細想來,台灣需要「造音翻土」的聲音實在太多了,不該只有那些東西而已。對台灣聲音認識的深淺,決定我們展現的深度。「造」什麼「音」?「翻」什麼「土」?我們或許應該重新思考這個問題,思考我們對於「台灣聲音」的想像,是否自限於自我構築的高牆中。

(作者為國立台灣大學中文所碩士生)

「造」什麼「音」?「翻」什麼「土」? ──兼論台灣民間音樂研究的視野(上) [林勝韋]


  • 您可能有興趣:

    pl2008 發表於樂多回應(0)引用(0)極光樂評 >> 林勝韋編輯本文
    樂多分類:音樂切換閱讀版型 │昨日人次:0 │累計人次:1435
    贊助商廣告
     

    引用URL

    http://cgi.blog.roodo.com/trackback/2761617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