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17,2013 06:49

No.369-寫作什錦-讀楊富閔《解嚴後臺灣囝仔心靈小史》(上)[鍾秩維]


一、 在紛至杳來中行進:寫作家族、一鄉鎮與「我」的傳記書

        《解嚴後臺灣囝仔心靈小史》(2013)(卷一:《為阿嬤做傻事》;卷二:《我的媽媽欠栽培》)註1 是新銳作家楊富閔(1987-)繼小說集《花甲男孩》(2010)之後,睽違三年餘的嶄新作品,其同時也是楊富閔的第一部散文集。讀者可以從《解嚴後臺灣囝仔心靈小史》中重訪《花甲男孩》裏的經典場景,為小說故事找到「本事」-例如〈為阿嬤做傻事〉對於〈暝哪會這麼長〉的指涉-然而我以為,楊富閔再記憶、新寫這些題材的用心,及《解》所呈現的散文形式實驗,都顯示出其不同於《花甲男孩》的層次和關照視野,具有十足的原創性。因此,以下僅就《解嚴後臺灣囝仔心靈小史》的文本自身做閱讀,進而提出一些想法。

        這本散文集計有十九萬餘字,涉及的內容素材甚廣泛,大致可區分成三部分:一是纏繞如葛藤的家族史,這條線索牽引出「我」繁複的身世故事,特別是阿嬤-二爺爺、「我」-母親、及家族與西拉雅幽微的連結這兩個部分最為深刻;二是環繞大內而展開的臺灣農村、鄉鎮興衰史,由此帶領出《解》書豐富的物、地誌、風俗誌、和生活方式(如消閒想像、如夜市人生、如南洋姊妹)的變革;而串聯綰合這兩條軸線的,係解嚴後、「認識臺灣」一代的臺灣囝仔「我」反思成長歷程的心靈軌跡,而「我」的故事又構造以小學(大內)、黎明中學(麻豆)、東海中文系(臺中)、臺大臺文所(臺北)的「出臺南」路線。

        意即《解嚴後臺灣囝仔心靈小史》的內容甚是龐大,如何書寫顯然是嚴峻的挑戰。收錄書中的文章大致分別完成於三個階段,依序為《自由時報》「鬥鬧熱」專欄、《中國時報》「三少四壯」專欄,及2013年6月至7月之間;而在不同時期的文章中可見同一主題的相關枝節以疊層的形式出現,例如阿嬤與阿公、與曾祖母、與二爺爺、與伯公姆婆姨婆舅公、與父母親、與孫子「我」和「新臺灣人」孫女、與外籍看護,的故事散諸全書,相互構成資訊補述(如〈我的細漢姨婆〉、〈誰怕小舅公〉等文分別給出阿嬤生命史的線索)、演繹辯證(如〈我家是一座電話亭〉、〈大掃除,除以一〉、〈關仔嶺的故事〉與〈二爺爺的輕鬆小品〉敘述以不同的記憶場景,思辨二爺爺和家族的關係。)、或生發而另啟新局的關係(以述及姨婆舅公二爺爺兼及伯公姆婆的故事而言,其最終都指向〈為阿嬤做傻事〉)。文章在複寫的過程中遂既掩映有致、亦延長情節,謀篇佈局上也從短文的精巧細緻轉而為長文的大開大闔,這一變化大約可以在〈發現阿嬤默默做的事〉與〈為阿嬤做傻事〉兩文之中窺得些許。造成如此差異的外在原因固然是(不同)專欄的字數規定,然而我認為,楊富閔對於同一對象或經驗的變換觀察視點、反覆思索,而重新組配、抑或再書寫,才是材料得以彼此鑲嵌而煥發新貌、情感能夠衍生而沉澱出層次的箇中原因。例如〈我的媽媽欠栽培〉與〈停雲〉兩篇接連不同時間完成的文章,前者增補〈欠栽培〉明朗化四小段落共同的主題,後者則以一段「楔子」廓清此前兩文所暗含的連結;或如〈乾杯!父親!〉、〈桌遊故鄉:轎車的故事〉及〈春天哪會這呢寒──(不)在赤山龍湖巖〉等文展現的對父親心事的再三推敲,和之於父子親情的體察領悟。

二、 亭仔腳、摺疊桌和遶境:「鄉土」長出福至心靈

        這種書寫的方式得以成立,用楊富閔自己的話來說,端賴一踟躕在「亭仔腳」的視點(〈一種位置:亭仔腳什錦事〉),一「摺疊桌」式收放自若的書寫位置(〈關於桌子,以及《小花甲日記》〉),和一迤邐蜿蜒在神聖/世俗兩造生滅瞬間的「遶境」形式(〈一種形式:遶境與書寫〉)。此三者構成了一種交界的視域,書寫呈現出一流動的狀態,繁/煩如曾文溪泥沙的解嚴後臺灣囝仔心事遂能不淤積成沼澤泥淖,其亦若溪河,或奔騰激撞(如〈讀盧克彰《曾文溪之戀》,愛不釋手〉)、或悠緩徜徉(如〈菜瓜黃花事〉),輕巧流行的物件因而也充滿啟示(如「童蒙好物」系列文)、銘刻一世代的「感覺結構」(如〈微整形〉、〈臉書家〉、「我愛孫燕姿」系列),沉重的故鄉歷史遂也能以桌遊蹀躞出抒情的光影與旋律(如「桌遊故鄉」系列的〈黃昏啊〉、〈美鳳農藥行〉)。〈我的國小同學醉倒在路邊〉、〈神的孩子都在跳舞〉與〈我的小學教育〉系列文章頗能夠印證這一論點。環繞「小學教育」的主題開展,而分別側重於宮廟生態、霸凌和鄉鎮史的三文,「我」都位置在一偏鄉/城市、回家/出家、世代與性別曖昧的「之間」,而看見情欲萌生、神性與魔性同體一身,及故鄉(人)的頹潰,繼而拔昇以諒解、溝通和「為我們做點什麼」的衷曲。

        《解》書即以此敷衍盤根錯節的一鄉鎮、一家族興衰史,一世代臺灣囝仔的心靈小史,從亭仔腳「懶懶蛇」到全臺灣「趴趴走」,眼光所及、內心思索的都是故鄉──臺灣事。這許即楊富閔對臺灣「鄉土文學」傳統最深刻悠遠的因與革:雖然在都市生活不無挫折、不適應感,且暗示了城鄉、以至於跨國資本主義的結構,他亦不吝於釋出理解及尋找與故鄉連結的意願(如〈停雲.兩地楓紅事〉、〈休足時間〉與〈我在永和:家離臺灣這麼近〉);儘管也書寫集陽剛血性、失語憂鬱二種極端於一身的父執輩,楊富閔意在覓得溝通的接點,旨是疏濬世代轇轕的誤解、沉默及隔閡(如〈我們現代怎樣當兒子〉、〈一件小事〉);他的主題甚且拓緣以生根在偏鄉的外省人境遇,〈這樣的老戰士〉書寫其失語亦融入(老俞)、或疏離(龔僅然)於本土社群的生活狀態,而配置以「我」好奇尾隨前者,偶因大內文旦而獲後者遲暮之消息的視線,靜定地呈現戰後臺灣族群史最為詭譎的一側面;而楊富閔對臺灣(「鄉土」)女性閨怨心事的敏銳捕捉,徘徊於失序邊緣的身心狀態的細膩體察,及「也是人家的女兒」的頓悟,亦皆顯示出愈加溫柔且繁複的視域(如〈美鳳農藥行〉、〈闖陣〉和〈機車母親〉)。這些主題可謂皆是臺灣「鄉土文學」重要的子題,不乏前例,而楊富閔的特殊和突破處在於,他觀看以秀異視點,而賦予其嶄新的形式,遂自「二元論」-城鄉、性別及族群對立-的囹圄拔昇,融貫匯通而書寫出新局。(待續)

註解

1 楊富閔,《解嚴後臺灣囝仔心靈小史》,(臺北:九歌,2013年)。回到內文

臺大臺文所/鍾秩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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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l2008 發表於樂多回應(0)引用(0)民主論壇 >> 台灣文學ing編輯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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