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23,2013 04:34

No.361-苦惱與自由的平均律:談陳黎的詩藝之道 [鄭智仁]


一、現代主義的搖籃曲

        陳黎,1954年生於花蓮。就讀師大英語系時,就已出版首部詩集《廟前》。後來更與張芬齡合譯拉金(Philip Larkin)、普拉絲(Sylvia Plath)、奚尼(Seamus Heaney)與聶魯達(Pablo Neruda)等人的詩作。因此,陳黎寫作的初始,可謂是在西方現代主義的搖籃裡成長,又碰觸第三世界的文藝,點燃對現代文明批判的火花,並用荒謬或反諷的手法描寫,尤其詩作屢見病態的意象,企圖描述都市墮落的現象。到了第二本詩集《動物搖籃曲》,陳黎逐漸收起諷謔的力道,開始寫起地上的戀歌,去關注現實社會的悲喜哀樂,祈求在這個安詳的搖籃裡,可以超越時間惘惘的威脅,以及日常生活的萬般苦難。
二、在島嶼邊緣

        從早年《小丑畢費的戀歌》所收錄的幾首詩來看,不難發現陳黎逐漸展開對這塊島嶼現實/歷史的熱衷,或寫出〈蔥〉來對制式教育的嘲弄,以及令讀者驚嘆的長詩〈太魯閣‧一九八九〉。而在「花蓮氣質」的融涉下,持續至今,我們仍然見到陳黎的詩作不斷湧現大量的歷史敘事與地誌書寫。從探索土地聲音的過程之中,陳黎亦聆聽了一向備受忽略的原住民的心音。故從〈擬泰雅族民歌(五首)〉開始,陳黎企圖尋找原住民(歷史)的聲音,詮釋那些過往被教條化與威權的規範下,導致被隱蔽的地方文化,例如〈島嶼飛行〉,藉著一連串花蓮境內山名的呈現,來追索島嶼的過去與台灣的圖像。甚至寫出〈紀念照〉三詩,藉由照片來重擬當時發生的情境,如〈昭和紀念館〉一詩的訴求:「沈默的歷史只聽得懂一種聲音:/勝利者的聲音,統治者的聲音,強勢者的聲音」。

        而陳黎不斷擬真臺灣圖像,其實是藉由這種系譜來審視過往「霸權」的轉變,反而指出長久以來普遍對於「歷史必然性」和階級觀念的存有關係,以及對於壓迫和認同的集體意識。而陳黎選用「詩」做出無聲的批判,使其無法扭轉的歷史事件被建立在新的「想像」,進而排除了單一詮釋的威嚴,例如詩集《島與邊緣》(1995)和《貓對鏡》(1999),便呈現了詩藝的轉變面向︰從即景的諷刺詩,到長篇的敘事詩,再到悲憫的抒情詩,更到了驚人的圖象詩表現,例如〈戰爭交響曲〉,便是對戰爭的抒情悲憫,看似紙上談兵,卻又有聲音的交響。

        細數陳黎的創作,「花蓮情結」形塑了他最獨特的氣質,早在1985年〈醇厚的人情,驕傲的山水〉一文,即可看出其花蓮書寫的幾個核心概念,例如「街與街」、「生之河」、「廟前」、「山之華」等等。而陳黎身處花蓮,看似居住在小城/慢城,卻甘心享受囚禁在靜止繁華裡的「邊緣感覺」,不獨厚單一族群的書寫面向,而成日在街角尋找一行波特萊爾。更不同以往對殖民的批判,陳黎轉以更寬闊包容的心態去面對,尤以溯源臺灣歷史,來窺看這塊島嶼的殖民史,同時亦是一部移民史甚或生活史。

三、返回「輕/慢」的「我/城」


        眾所皆知,陳黎非常喜愛嘗試「語言詩」的創作,去發掘文字語言的特性,例如廖咸浩就認為陳黎的新詩多數都具有「發現藝術」(found art)的成份。過去陳黎曾說過:「詩的樂趣在它的創意,而不在它傳達的政治訊息或道德教訓」。 以此來檢驗陳黎的詩作,不難發現一個明顯的特點,就是陳黎十分迷戀字詞的轉義效果,無論是化用文字的形音義,或是耍弄隱字詩那種拆字的遊戲。

        從詩集《輕/慢》的「片面之詞」,我們看見詩人因自身(或被認作)輕慢的態度,而自我轉化的省思:「過度看重某些事物,頗覺不滿,亟盼能慢下來,輕下來,從容面對世界。」令人疑問之處,還是在於陳黎所謂的不安,以及過度看重的為何?但本土與前衛、傳統與現代之間,陳黎究竟該如何綰合?延續到《我/城》這本詩集,我們或許要追問,和之前種種詩作相比,向來喜愛戲耍文字遊戲的陳黎,又會有何驚人的突破?事實上,陳黎這二十多年來追索島嶼的歷史,始終仍有一些缺憾,而為了補足這些空白,詩人終於在完成這本詩集後坦承:「這些對(已消失的)平埔族生活的想像、召喚,就我個人或就台灣現代詩壇而言,都是先前較少有的嘗試。」

        而就《我/城》的話語實踐,至少體現了三種新的意義。首先,是對這塊島嶼的新認識,整部詩集最大的新意,應是拓展了島嶼史的縱深。其次是重新對字詞與物的本質賦予新的意義。第三,則是空間的逾越。就形式而言,自然就是越過紙本詩文的空間界限,例如跨媒介的運用,尤其電腦的使用更成了陳黎寫作的利器。

四、妖冶自我

        到了新作《妖/冶》,陳黎更是呈顯迥異於以往的創作形態,以「再生詩」的模式,也就是利用與回收既有的文字,或圈選,或重製從前的詩作或譯詩。作為療癒傷病時期的詩集,陳黎「與群妖諸痛共舞齊妖冶」,認為是勞改身心,冶煉生命感受與詩的技藝,更是用病痛的酵母菌發酵靈感的過程。目的在於「掌握生與詩之共相,透過精準、銳利的語言、形象,讓閱讀者痛快。」

        因此,排斥舊有價值理念,突顯自我的認同,詩人將苦難昇華為創作的核心,以自由的形式安排,配合著生命的律動,「苦惱與自由的平均律」,正是陳黎創作經驗的總結。放眼臺灣中生代的詩人裡,陳黎是少數能夠跨越中外繪畫、音樂與第三世界的藝術,乃至從中國古典詩詞到外國詩歌的汲取,無一不涉獵,而對於詩藝的追尋更充滿熱情,其生命的自覺反映在各階段的創作歷程上,表現「一種因不斷混血、包容,激發出來的生命力和生命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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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l2008 發表於樂多回應(0)引用(0)民主論壇 >> 台灣文學ing編輯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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