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9,2013 14:27

No.359-請正視語言的社會性質(上) --回應關待賜教授〈請說優雅的台語〉 [呂美親]


        「語言本就存在著發生歧視的可能性。因歧視這種東西,是造成「社會性」的最大因素。貓叫、雀鳴之中,我想大概不會有歧視的狀況。直接的歧視以外,語意中也含有各種價值取向;不僅是情感的、評價高或低而已,令人愉快的、不快的;這類滿是情感判斷的語彙,就是我所說的歧視語。……毋寧說,語言本就存在著製造不平等的機能。正因有此歧視機能,才能確立集體的歸屬;而為了讓你不去敬拜其他集體的異鄉神明,必須以這類情感上的恐怖觀念,或從那裡發出的汙穢觀念等心理因素,來束縛這個集體。」
--田中克彦註1
        日前拜讀關待賜教授〈請說優雅的台語〉(《中國時報》,2013.07.02)一文,老實說,看多了在台灣史近百年來一直都有的類似言論,並不感到驚訝。但令人昨舌的是,強勢語言使用者開始打著「關懷本土文化者」之名,以參與文化建設一員之姿,用看似「關懷」實則更加深刻「歧視」的眼光,來燒灼本土語言早已不健全的身體。作者既無視台灣母語百年來在二度「國語教育」的強制推行下,畸型成長、跛腳前行,裝上義肢也要努力作復健的窘態,卻僅僅擴大她身上那其他語言也都會有的體垢,拼成她的全部,進而用正義的糖衣,加以偏頗無理的批評。這樣絲毫未考慮到語言背後各種社會意義,而充滿好惡的「情感式」評論,恐怕是滅絕母語/台語最毒的麻醉劑。

一、台語的「社會性質」

        台語,據說是佔台灣70%以上人口數的福佬人之語言,因二度國語政策的摧殘,無法成為島嶼的共通語之外,甚至存在滅亡的危機。而今,保存豐富台灣先民智慧與情感的台語,存餘在檯面上的竟只剩關教授眼中「鄙俗」的詞彙。這背後原因,恐怕一篇小文也無法道盡,且事實上,許多前輩也著作許多精闢的好文,筆者無須再拾人牙慧,重述於此。但可強調的一件事是,語言問題被一再討論卻沒正面結果之後,大家也漸漸麻痺不再重視,而一旦提出竟見,變成多只以喜好式的表象評論,而忽略更深層的語言之「社會性質」。

        活躍於日本時代的社會運動者連溫卿,如此思考台灣的語言問題:「所以不論在甚麼地方,若有民族問題,必有言語問題,這是前節所述,由思想的錯誤來的,言語問題不可看做民族感情,不如以社會問題觀看較為妥處註2 」。也就是說,語言的發展與變遷,應用「社會問題」的觀點來看待。台灣人的集體記憶、台灣人的幽默與真誠,台灣人見異思遷經常軟弱的民族性,其形成與消長,都來自於語言背後可能是因可能是果的「社會性質」;簡單說,有受凌的過去、失腳的現在,造就或許渺茫的未來。問題背後的龐大與複雜,並非一句感情或道德式的呼籲,就能改變它的命運。

        關教授說,台語粗俗化,部分與民粹政治有關。他指李登輝、陳水扁曾用過的「豎仔」(su̍t-á,應寫作「術仔」)與「老番癲」,或是「中共閣卡大也大袂過阮老爸」、「阿無欲按怎」……等等,說這是不雅又具煽動性的語言。

        「術仔」即江湖術士或騙子,「老番癲」意為老化而思考異常;稱對方說謊或邏輯不對之外,他們的台語裡還有其他建設性的內容,作者僅能聽取這幾句,原因何在?「中共閣卡大也大袂過阮老爸」,呈現台灣人不畏霸權壓迫地主張自信;「阿無欲按怎」則是表現無奈的用語,何有粗俗?那麼,有其他政治人物冠冕堂皇地鼓動著「人人得以誅之」、「子彈已經上膛並且瞄準目標,剩下的問題是什麼時候扣板機」等更加煽動式的「唆使殺人」用語,為何不見有人對其提出雅俗之辯的撻伐?甚至,關教授連「踹共」(出來講)這個僅是要求對方「出來講清楚說明白」的「使役詞」,也認為粗鄙,顯然對台語的認識相當不足更充滿偏見。

        耳提面命那般,口口聲聲要大家講「優雅的台語」,全文也不見「真心關懷本土文化、實不忍此風日長」的關教授示範一句何為「優雅的台語」。或者說,關教授只熟識這種他認為「粗俗」的台語?那麼,我不禁要懷疑,關教授並非要叫大家講優雅的台語,其意識背後,恐怕是認為台語就是粗俗鄙陋,所以要大家「不要講台語」吧。

        台語粗俗化的罪魁禍首是誰?除了官方長期強制各族母語的言說,再來就是主流媒體的誤導。主流媒體「愛講的台語」,都是較情緒性語彙,他們自以為撂幾句台語就能呈現本土意識,事實上是選擇/只會使用的不太優雅的詞彙來製造笑點,卻是間接訕笑使用此語言的民族。而這正是關教授完全忽視的:語言經驗了歷史的社會性質,造成當今語言的社會問題。

二、只許國語「屌兒啷噹」,不准台語「創三小」

        在霸權語言侵略在地語言的過程中,除了將在地語言的社會性質與社會問題被加以隱蔽之外,它一邊「劣視化」在地語言的格調,同時也美化並強化自身於「在地」的行使力,且透過政治教育力量,拉開雙方語言文化的位階。而霸權語言在面對與所謂「本土意識」密切連結而興起的本土語言之反撲勢力時,為鞏固其霸權行使的正當性,且不讓已同化的族群受到動搖,正如日本語言社會學大師田中克彥所言,「正因有此歧視機能,才能確立集體的歸屬;而為了讓你不去敬拜其他集體的異鄉神明,必須以這類情感上的恐怖觀念,或從那裡發出的汙穢觀念等心理因素,來束縛這個集體。」所以,福佬語集團的語言被恐怖化、汙穢化,並被指稱它在島上「自我獨尊」成為「台語」。若從頭審視語言的社會性質與其面對的社會問題,就能瞭解「台語之所以為台語」的客觀現實。

        霸權語言透過強制手段拉開與本土語言的距離後,本土語言位階的降格就愈趨明顯的現象,從關教授所舉的台語詞彙與其解釋,即可看出。關教授為表現自己也「關心台語」、「有在研究台語」,而特地翻出楊青矗先生的辭典,來說明台語的「創三小」之「小」字乃為精液之意,而指「創三小」的動作意圖分明至極,實可謂鄙俗之詞。倒是,語言流動,語意變遷本就常態,說話時時思及原意而刻意迴避,恐怕生成的文化就不是自然,則背後的權力操作反而更加可怕。

        試想,連名稱都充滿「暴力」意涵的「國語」,難道沒有「不雅」之詞?周杰倫代言名牌牛仔褲時的標語:「屌  才是我的調調」,廣告海報上一個大大「屌」字就掛在台北捷運上。年輕人們也隨口一句就「好屌喔!」,平常長輩也無意識地這麼評論年輕人「屌兒瑯璫!」,這些詞在新聞媒體綜藝節目常可聽見,遠超過「創三小」的普及。「屌」是什麼?相信有教養的關教授也很清楚;「屌兒瑯璫」是什麼?用白話解釋,恐怕更不堪入目。許多國語詞彙,在主流文化的包裝下成為時尚用語,其原意實則鹹濕又猥褻,卻不見關教授投書,叫大家「講優雅的國語」。台語真的比較髒嗎?不髒也要把它抹黑嗎?這正是田中克彥提出的「歧視機能」,讓霸權國語能夠「屌兒啷噹」,而本土語言的「創啥siâu」成為有罪。

        研究者田中克彥除了批判操作語言背後的權力之外,他正面肯定所謂的「髒話」:「一般而言,語言藝術發達的土地,髒話很是豐富,非為這樣的所在,則是貧瘠的。註3 」我們也看到許多西方經典作品中不乏「所謂」的汙穢之語;而其實1930年代鄉土文學論戰時,雖有認為台語不登大雅之堂,不宜作為書寫載體的聲音,但有人認為可改造台灣話,寫就屬於台灣人的文學,即可一躍世界文壇。議論之餘,更有作家留下不少以現實味十足的台灣人在地口吻,幽默又諷刺地寫出藝術性極高的台灣話文小說。若要刻意把文中的「穢語」消音,恐怕文學作品代言人民反抗的力量也隨之減弱,而無法極致呈現土地的現實。(待續)

(作者為日本一橋大學言語社會科博士候選人)

註解:
1
田中克彦,《言語学の戦後 田中克彦が語る①》(東京:三元社,2008.10),頁90。回到內文

2
連溫卿,〈言語之社會的性質〉(《台灣民報》,1924.10.01)回到內文

3
田中克彦,《差別語からはいる言語学入門》,東京:明石書店,2001.11,頁41。回到內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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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應文章
    「屌」是什麼?相信有教養的關教授也很清楚;「屌兒瑯璫
    」是什麼?用白話解釋,恐怕更不堪入目。

    這一段令我瞠目結舌。整篇文章的立意是好的,這必須肯定
    ,但作者犯了一個極大的錯誤。

    先不論現代文義如何演變,「吊兒郎當」跟「屌」在歷史辭
    源上沒有任何關係,「吊兒」是指風鈴,「郎當」是形容其
    聲音,這是出自於唐玄宗的軼事典故,在此不細說。而另一
    詞「鋃鐺」除了被當作狀聲詞也當作「懸鈴」解。

    這位言語社會科博士候選人,如果你要加上現代的文義改變
    或是意欲雙關,請您加註並深化您的論述,否則極容易以訛
    傳訛、誤導大眾。
    | 檢舉 | Posted by 路人 at July 12,2013 00:19
    謝謝路人的指教。

    查詢了一下,的確有您說的字義。而就經驗來說,我小時候的課本是「屌兒啷噹」(只是啷噹是口是玉不太確定),我的「國語」成績還都算高,念作三聲而非四聲的記憶應不會有錯。再問了幾位同輩和長輩,大家經驗都相同。也查了不少部落格甚至BBS的討論欄,的確有一群人的集體記憶為「屌兒啷噹」而非「吊兒郎當」,甚至有歌這麼唱;另,亦有「屌兒啷噹」出自章回小說的說法。而也許課本改了,新一代的經驗不同,這我無從確認。但,語言本就隨著社會狀況流變,也會從中純潔化,漸漸昇華變成抽象的文學語彙。那麼,語源固然重要(也有人說「虎卵」是日語「法螺」來的,但為何穢意一方被慣用了?),何以台語無法透過文字和文化的修飾和包裝,美化其義,卻要被汙穢,這是社會層次問題,也是我最大的疑問。

    語言和文字的問題密切,可一併討論,也能分開談。把「吊兒郎當」的語源問題提出來,較屬文字(考古)問題;今日「屌兒啷噹」的慣用,則偏向語言(文化)問題。未來一百年後,若大家慣於言說的「機車」一詞還有留用,恐怕僅剩被附與的新意受到注目,而忘記原來是不想用台語的「tsi-bai」(有字典寫成「之之(第二個之沒有一點),或者兩字各加上肉部」,女性生殖器,大家受李敖大師影響,現在只會寫雞巴或雞掰),而改變說法變成「機車」,那麼,這樣想也許是好事。則。思考語言流變和其社會因素,則「創三小」應也可以不是「滫」而是「小」,只剩助詞用語,無需好大驚小怪。中文可以,台語不行,這是雙重標準,更是歧視。這是我對關教授(老實說,即是大學教授想申其主張,何不留下真名,不得不令人懷疑是報紙自作文章的假民意)文意的批判。

    再次感謝您的指教。
    | 檢舉 | Posted by 作者 at July 12,2013 10:06
    我同意您的說法,我也知道一群人(甚至多數人)對這個詞
    的第一聯想是「屌」。針對這個事情的回應單純是希望作者
    在書寫學術評論時可以更加謹慎,別讓一個模糊的瑕疵壞了
    整篇文章。而正如您所言,因為文化、演變原先就是語言重
    要的元素,這個詞例在整篇文章的角色是可以用論述補足的
    ,這也是我在第一個回應所期望的。

    岔開話題。語言演變是一個複雜的課題,但我始終希望辭源
    不被理所當然地抹滅,而是能夠像您能舉出台語例子,有一
    些人(即使只有一位)可以在百年之後仍然記得哪些詞如何
    演變了,原先該是怎麼寫。讓歷史的痕跡被記得,雖然可能
    不再被知曉與使用,我對自己的期許便是如此。

    您文章的論點我完全贊同,而您的回應也展現學術素養、讓
    整篇文章能更完整、具說服力。我也感謝您願意重視我一不
    具名的路人所提出的回應。
    | 檢舉 | Posted by 路人 at July 12,2013 15:59
    後與友人談起,其中一位指引我去看一份復旦大學古文字研
    究中心的論文《「郎當」考》,「郎當」一詞有47個分歧的
    文義,自戰國《管子》便已開始使用。

    其中載明我所知悉的唐玄宗典源,將吊兒作鈴解,郎當作鈴
    聲解,記錄在宋朝魏鶴山之《天寶遺事詩》。另外也有與您
    所認知的解釋,將吊兒作屌解,郎當作疲軟不振樣解,出自
    吳地俗語,然無正式典源。

    所以在此必須向您致歉,一時不察便認定您的解釋是誤解。
    事實卻是有其歷史上的根基,當今會如此聯想也不是空穴來
    風。

    而有趣的是這也正與您的主旨呼應,有著俚俗解釋、沒有典
    源的「屌兒郎當」尚能藉由狀似優雅、有根有據的「吊兒郎
    當」在國語文使用中暗度陳倉、玩弄其曖昧性,為何台語不
    能?

    最後再次向您致歉,希望這些討論與資訊提供對您有幫助。
    | 檢舉 | Posted by 路人 at July 12,2013 18:20
    更正,是宋朝羅大經在《鶴林玉露》第六卷中對《天寶遺事
    詩》的評論。
    | 檢舉 | Posted by 路人 at July 12,2013 18:26
    路人您好,

    回覆晚了,抱歉。
    那麼,換我用力向您致謝,幫我將出處找出來了!想必您是「國文」專家,幫了我大忙了!網路上資料多且方便,但錯誤資料應該也不少。謝謝您細心求證與詳細說明。還屌字原本多樣面貌:)

    的確也正如您回應的,「屌兒郎當」藉由狀似優雅、有根有據的「吊兒郎當」在國語文使用中暗度陳倉、玩弄其曖昧性,為何台語不能?事實上,華語裡恐怕還有更多類似的詞彙,與台語意思明明一樣,曾有新聞報導操台語者出口的詞彙(例如「查某」),竟被法官判為侮辱之罪,而令人驚訝的是,一般民眾因教育的影響,多也認為和女人同意的查某一詞難聽。這是我想用語言社會學(非語言學)的角度來觀察/批判這些問題的原因。

    這樣理性就事論事的對話令人感到充實,再次感謝您的指教。感謝!
    | 檢舉 | Posted by 作者 at July 13,2013 09:26
    訹〔ㄙㄨㆵ〕 迷惑、引誘。《說文解字.言部》:「訹,誘也。」
     《漢書.卷五二.韓安國傳》:
     「今大王列在諸侯,訹浮臣邪說,犯上禁,橈明法。」
    訹仔〔ㄙㄨㆵ8 ˙ㄎㄧ└〕 誘騙人者。
    訹去〔ㄙㄨㆵ ˙ㄎㄧ└〕 被誘騙了。
    | 檢舉 | Posted by 阿文 at March 12,2016 21: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