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2,2013 09:54

No.358-〈燭〉與台灣女性的結構困境 [沈昆賢]


        〈燭〉是台灣知名女性作家,同時在台灣文壇上被尊稱為「林先生」的林海音(1918-2001)於1983年7月出版的短篇小說集《婚姻的故事》當中所收錄的一篇作品。這篇小說雖然刻意使用了一種日常的、孩童的輕鬆語調(林同時也是童書作家),但林海音所要談論的主題卻一點都不輕鬆,甚至可以說是殘忍的。因為她藉由穿透不同人物心理及時空變化,曝露出台灣傳統社會註1 中對女性不平等的社會結構,在一個男人尚可「合法」納妾的年代,女人,不論出身,所能追求的人生目標就是成為丈夫身邊最重要的人。在這樣的父權結構之下,即使同在社會次等、邊陲的縫隙之間,女人們仍會為了權益而互相爭鬥。在林海音筆下的現代女性,似乎還是有部份女性只能期待男人給她們力量,而無法自己「站立」起來,用這種將不同世代女性經驗平行並陳的手法來突顯女性的結構困境,實在再諷刺不過。
        這篇小說的開頭,即以小腳、殘缺的燭火(而非現代化的電燈)等象徵來與「奶奶」相連。這些破敗、狹小、守舊的意象,暗示著女性無法自主的現實,而奶奶的麻痺,尤其是女性無法獨立的一種隱喻。相較之下,奶奶仰賴的兒子季康(以及伯、仲、叔康等兒子代表傳統華人文化孝順倫理價值觀的名字,但他們卻一點都不孝順)則象徵一種自以為是的大男人主義,對自己的母親感到厭煩,不聞不理。林海音在此刻意只呈現美珍(季康的妻子)、鑫鑫(季康的兒子),與季康等人對奶奶的評價及再現,並在敘事中認同他們貶低、嘲弄奶奶的態度。也因此,讀者只能得到片面的錯誤資訊,這無非是一種嘲諷的筆法,藉以凸顯奶奶的「無言以對」及「無力抵抗」。更有趣的是,通篇故事中「奶奶」的姓名從來沒有被揭露過,不像這些男性擁有響亮的姓名,此也是小說家的另一個諷刺手法。

        到了小說中段,林海音轉而將焦點挪到奶奶的心理狀態,並描繪其認知的過去。原來,在被家中新世代女性美珍(較接近家中男人─季康的女性)壓迫的奶奶,過去自己也曾壓迫其丈夫的小妾─秋姑娘。究其所以,不僅是因為奶奶大家閨秀的身分(社會建構、期待的)使其有如此驕傲心態,更是因為其為了爭奪男人的注意力,才會加害於無辜的秋姑娘。疑心病重的奶奶將秋姑娘視為外敵,除了假裝暈眩來吸引丈夫注意力,更常常分派工作給她,使得盡忠職守的秋姑娘最後過勞而死,而奶奶也因裝病而真正得病。然而在兩個女性的悲劇之外,能夠迎娶三妻四妾的啟福,卻從來沒有被質疑過,也不必為這些苦痛負責。這明顯就是父權社會中不平等的權力結構所帶來的悲劇。

        尾端回到現代,奶奶還是只期待著男性(兒子、孫子)給予她關懷與注意,而不與其媳婦美珍交流,也因此使得美珍對其冷嘲熱諷。當她最後終於孤單的向著牆壁死去時,孫子鑫鑫竟然天真的以為那是小兒麻痺帶來的症狀。不管是醫生還是鑫鑫,這種企圖以科學/醫學理性來否定女性情感問題的論述在歷史上比比皆是,尤其在英國維多利亞時期最為氾濫。可以想見林海音要藉此提醒讀者的是:現代的女性問題仍然存在,只是男性的壓迫換了個方式罷了。從古時候的不合理婚姻制度,到現代化的科學論述,女性始終是受害者。

        藉由對比、諷刺口吻、象徵,以及平行結構等手法,林海音成功地凸顯出華人女性在社會面對的困境,並為這些無言的、失言的女性發聲。

(作者為國立政治大學英國語文學系三年級)

註解:

1有趣的是,在〈燭〉這篇故事裡,不論是過去或是現代的場景,都極難讓人看出究竟設定於中國或是台灣。除了明顯的華人社會結構(可由使用的語言和建築結構稍微猜測),我們無從判斷故事的發生地點。這可能印證了林海音個人提倡的「純文學」概念,也就是不牽扯「政治目的」(可認為是關於本土/外省認同的論述)的創作。但本文為了方便,將林海音放置於台灣文學的框架下來討論。回到內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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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l2008 發表於樂多回應(0)引用(0)民主論壇 >> 台灣文學ing編輯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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