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23,2013 11:12

No.348-飄零絕島卻逢生:沈光文的地理臺灣與自我辨識 [石廷宇]


        沈光文,字文開,別號斯菴。他的一生,既是民族、政治的,也是族群的。而文學活動,無疑是他自我生命實踐的途徑;也是從他的文學活動的軌跡中,讓後世的我們得以重新認識一個明末的流寓來臺的文人,是如何運用其前衛的時間地理觀,定位臺灣、認識臺灣。

        民族上的沈光文,生於南明,曾仕宦於南方紹興、福州等地,官拜太僕少卿。明末改隸之際,雖有任官有清之機,但從他焚其招書、返其禮金,意決遯跡不仕異族的態度來看,不難認識沈光文雖為故國遺民,仍不改其忠誠的氣節。至於他如何與臺灣發生關係,既可說是緣分,也可能是機運,在一趟行旅中,因為遭遇颶風,而無意間來到了當時鄭氏尚未經理前的荷治臺灣,也開啓了他在臺活動序幕。

        政治上的沈氏,在鄭氏主事臺灣時,曾受鄭成功慕名而備受禮遇,待到鄭經時,則因為政策上多改其父志,使得沈光文屢以詩賦寓諷,反多遭讒譏,幾至不測。在他寫的五言古詩〈大醉示洪七峰〉、六言古詩〈有感〉,或是五言律詩〈感懷八首〉等詩文中,不但表明了自己流寓臺灣的國愁與身世飄零,也可以看到他為當時政治環境無法一展己力而倍感憂傷的心境。但,或是許是受到政治角力與時局上的頓挫,又或是早年累積的地方官經驗,使得沈光文的關懷不僅投注於家國,也有著積極兼容眼前事物的熱忱。如此一來,便展開了他族群上的面向。

        遁世入山後的沈光文,雖然改服為僧以避禍,不過對於世事,卻並未消極以待,反而更加深入當時的番社,在平埔族西拉雅族聚落的目加溜灣(今天的臺南市善化區溪美里一帶),教授生徒漢學,並以醫藥濟世。例如〈移居目加灣留別〉、〈曉發目加灣即事〉等,皆以五言與七言律詩多變的格律節奏,記錄了他的文化實踐軌跡。

        文學表現上的沈光文,既長於詩賦,也擅駢古,除了感時傷勢、與友唱和酬作的詩文內容外,他並有一系列詠物的七絕,諸如〈釋迦果〉、〈番柑〉、〈椰子〉等,反應出他不同於民族政治面向的獨到敘事眼光,非但沒有異國情調式的陳述,反而是再再以臺灣為貴、落地生根,托喻臺灣作為一種出發點、契機的意味。沈光文並且積極參與由當時的諸羅知縣(嘉義縣長)季麒光所籌組的「東吟社」,甚至也被全祖望推為「海東文獻初祖」,不難想見其創作活動的頻繁與豐富。

        在沈光文諸多文學表現裡,最能代表他諸多面向的集合體,大概得首推〈臺灣賦〉了。在這篇賦中,沈光文詳細地記述了明鄭以來的臺灣歷史,本島的地理情形、民情風俗的點滴與生活慣習、發自生活所見所及的人文物象,更重要的,是透露出了過往較為人所忽略的沈光文獨有地理感,一種屬於臺灣在地的時間地理。

        篇幅並不長的〈臺灣賦〉,雖然濃縮了袖珍版的臺灣各色風俗史地,其視線卻是難得地以臺灣為中心向外輻射,既載中國,並置琉球,日本、閩粵等東西之交,亦清晰可見。除了世界地理,沈光文亦不偏廢臺灣地理,由歷史發展軌跡敘起,自南而向外擴展,不只發展,也談民生;不只齟齬,兼論化同。雖然不免有舊時文化發展的方向性與意向性,卻忠實地流露中國傳統文人特有的天命觀與儒家道學思想,聚焦臺灣空間中獨有的時間地理,精緻地抄錄了在這蕞爾一隅中時間因素與人文環境共構出的現實感,以及這些經過濃縮的歷史記憶與地理物象如何在受到許多結構性因素的影響下,還能在臺灣這塊地表空間中,營構出不同的文化邊際與其延展的可能。

        民族上的沈光文是愛國的、政治上的沈光文是失意的、文化上的沈光文是活躍的,文學上的沈光文則是豐富多元的。這些過去用來判斷文化人的視線,或許,在加入了時間地理的觀察後,可以找到一個重新閱讀中國傳統流寓文人自我定位的讀法,讀他們如何觀察時間地理上活動人們,讀他們如何記載時間地理上流變的事物。

        沈光文雖然曾幾何時,以流寓者的姿態登陸臺灣,記載了臺灣,進而成為臺灣的一部分,如今安在?留給我們的,或許不只是他身為文化人多元的生活經驗,更是他從中土流寓至此,卻能保持機動地自我定位的思想態度。我們都在時間地理的邊境上流浪、碰撞,我們所身處的,亦是時空不斷加速遞嬗,各種環境變動也更較過往劇烈的當代世界,如何透過對時間地理的敏銳觀察與記載,持續從臺灣出發,保持對自我位置的辨識。沈光文如斯,我們身為參與當代世界的一份子,無論採取何種姿勢,亦應如斯。

        台灣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博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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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l2008 發表於樂多回應(0)引用(0)民主論壇 >> 台灣文學ing編輯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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