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19,2013 00:40

No.343-宜蘭農村大代誌 [江昺崙]


        中研院在2013年的1月公布《農業政策與科技研究建議書》,召集25名農業專家學者,撰寫有關於現階段農業問題與政策建議。其中內文提及這一段話:

        二○○○年《農發條例》修正案,放寬農地分割限制與農宅興建資格後,優良農田大量流失。總統候選人辯論時有候選人指出,「現在看到土地分割嚴重性,五年之內台灣宜蘭可能沒有完整耕地,十年之內北台灣將沒有完整耕地」,絕非危言聳聽,並須正視。根據統計,十年來台灣的耕地已有相當於約一七七○座大安森林公園的耕地消失。(引用自《農業政策與科技研究建議書》,完整版第7頁)
        一般而言,農舍是指農民自用的屋舍,但誠如引文所述,政策改變導致土地成為投資、炒作商品。除了嚴重導致台灣可耕地流失,以及土地炒作導致地價不合宜增值等現象。原本農用農地並不值錢,但在開放買賣之後,農地價格翻轉數倍。深溝村附近原本農地每坪約2至5千元左右,在開放之後,上漲為每坪1萬到2萬之間,換算成一分地約300萬到600萬(一分等於三百坪)。而這其間高額的利差,又不知高出務農所得幾十倍,因此許多地主寧可讓土地休耕領取補助,也不願意再從事農業,賺取微薄的血汗錢了。這種現象嚴重影響了台灣耕地面積,糧食自給率也逐年下修,僅存30%,不到同為海島國家英國的一半。

        宜蘭縣因為氣候關係,農業條件原本就比西南平原更嚴苛,因此土地政策開放之後,土地休耕、待價而沽的情形越來越多,再加以2006年蔣渭水高速公路通車之後,台北的資產階級將宜蘭視為後花園,紛紛投資便宜的農地作為「別墅」、「民宿」及「招待所」使用,農舍就猶如雨後春筍般冒出,尤其「狗籠農舍」現象最為嚴重。業主先在田地上興建一坪大小(2011年下限修改為15坪)類似工寮、廁所的建築,待建物執照核發之後,再改建成真正的豪華別墅。根據員山鄉當地民眾和我們說,十年前的員山鄉,從葫蘆堵大橋望過去還是一片一望無際的稻田,但十年之後,雪隧開通了,地景改變十分迅速,尤其是接連冒出的豪宅,讓土地顯得支離破碎許多。

        宜蘭縣農舍增加速率之快,或許從當地餐飲業者可見一些端倪。我們宜蘭小田田成員在深溝村種田的時候,中午都會到當地人稱之為「深溝大飯店」的小吃店用餐。這間小吃店只有星期一到五的中午會營業,因為一般的當地居民都不習慣外食(村裡也只有兩間小吃店),所以大飯店是在做建築工人的生意。每到中午,店內就會擠滿用餐的建築工人,用四到十人左右為一群建築團隊來計算,每日深溝村附近大約就有五處以上的工地正在施工。以一個人口兩千人左右的小村莊來說,同時出現如此多的新建案,比例可以說是十分驚人。

        我們幾乎每個月都可以發現一些「驚喜」,比方當我們看到某一塊地在農忙期間,還維持著休耕狀態時,就可以知道地主正準備要種植農舍,果不其然地,最快過了半年一年,這塊地就會圈起圍牆,填上水泥,不久之後就會長出一棟特殊樣式的豪華農舍。從較靠近宜蘭市的惠好村開始往山區前進,一路上田間小路的農舍爭奇鬥研,有些建築成歐式城堡的模樣,與附近稻田景觀扞格不入;有些由高聳圍牆圍住,從窗縫看進裡面,有日式花園亭台甚至還有網球場,明顯是私人別墅。比方最近戴勝通先生著有一本《跟著董事長遊台灣》,作者書寫自己的民宿經驗,裡面有不少優美的民宿都出現在員山鄉附近,有一座豪華民宿甚至就是我們鄰居。從董事長的角度而言,這些民宿可能十分漂亮,但從鄰居的眼中看來,這些豪宅十分突兀,不但破壞了地景,也將外部成本轉嫁到了其他田地。

        比方說日照,原本農田最忌諱的就是日照不足,所以過去台灣農村很少有太高大的建物或森林,就是要避免遮蔽陽光(最高大的是地方廟宇)。但農舍毫無限制地「茂密」起來後,許多田地被農舍主體、圍牆所包圍,田地四週的陽光就被吃掉了,造成作物生長不良,此種損失卻又無可求償。

        再例如說,我們小田田今年租來的七分地上,原本架著偌大一塊看板,上面寫著「農地出售」。地主原本想要賣地,後來因為賣不掉而租給我們,但土地上的看板卻還沒拆掉。直到我們請耕耘機來打田的時候,地上還留有四枝大木樁,我們在寒風中,花費了一整個早上,才將土地上的鐵絲、木樁清除乾淨。看著對面帶有落地窗的優美別墅,我們實在不明白,為什麼房仲、業主炒作土地的外部成本,要讓種田的人來吸收呢?甚至有些農舍混凝土圍牆還有沒有拔除的鐵釘,我有一次在挖田邊的土壤,因為靠近水泥圍牆所以工作起來十分費力,我用手撐在圍牆上休息,結果就被突出來的釘子刺傷。農舍高聳的圍牆,對於農民來說實在是不怎麼友善的存在。

        當然,農舍所造成的問題,還有家庭廢水排放、農村土地文化劇烈轉變等等負面因素,但最重要的,就是我們祖先辛苦耕耘出來的肥沃土地,一旦灌上水泥幾乎就無法復原了。我們田邊有一塊土地,原本有蓋房子,後來拆掉又變回田地,當我雙腳踏上這塊土地,發現土壤裡面全都是大大小小的水泥碎塊,如果不穿厚一點的膠鞋,幾乎無法行走(水牛和機器當然無法在上面工作)。可嘆的是,這塊土地復原成原本乾淨的樣子,不知道又要經過幾十年幾百年農民辛苦的整理才行?

        農舍問題,或許是宜蘭農業最大一場浩劫,當都市人帶著資金,到農村興建起「田園夢」的時候,並沒有發現農村的真正主體還是農地與農民,並非那一棟棟突兀的歐式、後現代或清水模風格別墅。而傳統農村的土地意識,就在這一片房地產的盲流中逐漸沖淡,逐漸被土地增值的誘因所取代。可能在幾十年後,如同台北的中和一般,我們只能從深溝村的老照片,拼湊出曾經有過的農耕歲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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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l2008 發表於樂多回應(0)引用(0)民主論壇 >> 小田田耕讀筆記編輯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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