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5,2013 00:04

No.338-在書海中眺望戰後臺灣本土文學的雙帆:《臺灣文藝》與《笠》詩刊 [鄭清鴻]


        對一般人來說,昨日(2/4)才剛閉幕的「台北國際書展」或許是個撿便宜的好地方,但是不同於路邊的清倉大拍賣,行政院新聞局自1987年開辦「書展」最主要的目的,其實是要搭建國內外出版資訊與技術的交流平台,說是國內出版界的外交事業也不為過。如果我們發揮想像力,把「書展」想成是「書的博覽會」,那麼作為一種活動的形式,包括「書展」在內,還有跨年、燈會、文化祭、百貨公司……等,這些「博覽會」的變體,其實當中就充滿了許多「政治學」的學問。
書展的「博覽會政治學」與戰後臺灣文學場域的變遷

        假如書展不只是走馬看花、拋金撒銀,那麼展覽背後的「博覽會」機制到底是什麼?又是怎麼形成的?日本學者吉見俊哉告訴我們:隨著歐洲人「發現」了世界,大量新事物被帶回歐洲母國紀錄、分類而後「展示」,作為帝國「發現」世界的證據,這就是「博物學」(natural historian)的基礎。這些新事物被帝國的視線(gaze)觀看、分類,進而產生知識與秩序,這也就代表博物館的體制背後,其實是有支配的力量存在,而不單純只是展覽而已。這種「博物」的視覺制度被工業技術的陳列發揚光大,進而成為帝國展現國力的舞台,甚至到最後與殖民主義結合,展示治理殖民地的成果,日治時期臺灣的始政博覽會即是一例。註1

        所以,要是注意官方主辦「書展」企圖在國際與國內形塑的知識生產機制與閱讀市場,其實就可以看出「書展」背後政治權力的鑿痕所在,這些作用又與臺灣文學的文藝體制息息相關。例如總統馬英九於書展揭幕時表示「我為世界華文出版中心」註2 ,與這句宣示對應的是台北市長郝龍斌要在台北市打造一座「台北文學館」的文化白皮書註3 ,就更別提讓「華人世界」驚嘆的《臺灣新文學史》付梓,但同時卻有許多懸而未解的語文矛盾及文學史公案與夾雜於其中。不可否認,華文文學固然是臺灣文學重要的一系,但問題在於:「華文」的想像是否磨平了臺灣作家與體制斡旋、協商,甚或反逆的複雜過程?而戰後臺灣文學場域,又如何本土作家最初如何開闢出屬於自己的創作空間,建立屬於自己的文學風格?我們就以《臺灣文藝》與《笠》回顧上面這兩個問題。

臺灣本土文學的揚帆:《臺灣文藝》與《笠》的誕生

        書展背後的知識生產機制與閱讀市場,如今看似乎理所當然,但事實上,臺灣「華文」的文學體制,卻是用作家的棄筆噤聲或語言苦鬥換來的。由於戰後臺灣被國民政府接收,臺灣的政治與文化體制全由國民黨自中國嫁接來台,直接取代了日本的殖民結構,所以經歷日本殖民統治的歷史經驗,被視為「日人遺毒」、「奴化」的臺灣人,自然難以在多為中國來臺人士所掌控的政治、社會與文化場域當中獲得發言權。此外,為了讓臺灣人再次成為中國人,國民黨從教育著手,以「國語運動」作為推動中國化、鞏固「三民主義意識形態」的載體,「語言」也因而不單只是溝通工具,而進一步被賦予民族認同的象徵意義。

        在這樣的情況下,戰後初期的臺灣本土作家並不能擁有屬於自己的文學空間,再加上《文藝創作》、《文星》等重要刊物陸續停刊,本土作家的處境雪上加霜。於是,日治時期寫下《胡志明》一作,表露臺人孤兒意識的吳濁流,決定自籌經費,更無畏情治單位壓力,於刊物名稱冠上「臺灣」,開辦《臺灣文藝》供本土作家筆耕。這是臺灣作家在中國民族的意識型態下,以「臺灣」為名生產臺灣文學的重要突破。

        另一方面,受到《臺灣文藝》創刊的激勵,1964年3月,由吳瀛濤、詹冰、陳千武、林亨泰、錦連、趙天儀、白萩、黃荷生等12位詩人,以日治末期成立的同人社團「銀鈴會」為基底,於客家庄「卓蘭」成立「笠」詩社,6月開始發行《笠》詩刊。曾經因為無法克服語文障礙而中斷的「銀鈴會」作家積極復出,也代表著作家們雖然不得不服膺於國家強勢的語文政策,卻也終於跨越戰後初期的語言障礙,重新掌握創作工具,將日治時期臺灣作家的歷史經驗與文學系譜繼承下來。部份作家不僅由日文跨越到華文,更再次由華文回歸主張母語書寫的重要性,如詩哲林亨泰、趙天儀對母語文學的支持,以及臺語文學之父林宗源、客家籍女詩人杜潘芳格的具體實踐,都是「笠」跨語經驗的代表詩人。在《臺灣文藝》的園地中,也同樣出現了許多母語文學的嘗試與討論。

「華文文學」與「臺灣文學」的界線

        書展的政治學,讓我們重新檢視臺灣的閱讀市場與文學生產機制如何出現,而臺灣作家又如何在艱困的文學場域當中走出屬於自己的路。這些無法用華文文學的觀點一語概括的經驗與特殊性,除了一再突顯臺灣文藝體制的政治性以外,同時也質問我們自己:臺灣自許為華文文學引航者的同時,對於臺灣文學又是抱持著什麼樣的認識。如果臺灣以華文文學的姿態與世界的華文閱讀市場接軌,代價是遺忘了臺灣作家曾經被犧牲的自主性;如果國際書展的華文想像是個寓言,寓言著臺灣文學多元性、特殊性的磨平,那麼臺灣的華文文學會不會湮沒在中國的,甚至世界的華文文學當中?最後甚至失去了我們自己?

        《臺灣文藝》與《笠》,似乎就在戰後臺灣文學場域的變遷過程中,揭示了一個時代的困躓與掙扎,也在文學的迷霧中,指引著我們歷史與認同的方向。

(作者為國立台灣師範大學台文系碩士生)

參考書目:
吉見俊哉著,蘇碩斌等譯,《博覽會的政治學》,臺北:群學,2010.05。


註解:
1可參考藍士博,〈展覽了什麼?──日本帝國展示殖民地台灣的啟示〉,《極光電子報》第333期 回到內文

2〈書展開幕 馬:我為世界華文出版中心〉,新聞連結回到內文

3〈北市規劃「台北文學館」領導華文文學〉,新聞連結回到內文


  • 您可能有興趣:

    pl2008 發表於樂多回應(0)引用(0)民主論壇 >> 台灣文學ing編輯本文
    樂多分類:文字創作切換閱讀版型 │昨日人次:0 │累計人次:1043
    贊助商廣告
     

    引用URL

    http://cgi.blog.roodo.com/trackback/213285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