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ary 22,2013 00:39

No.336-一首凝視庶民的哀曲 ──重讀七等生的〈沙河悲歌〉 [藍士博]


        七等生是台灣文學中的一朵奇花,透過他的文字,我們得以體察何謂現代主義文學對人類內心的體悟與剖析。七等生的文字往往是艱澀的,但他描寫的又經常是我們那充滿皺折思緒的內裡,不過,這並不表示他的文字只反映自身,事實上,它往往直接挑戰了所謂移植、失根的文學評判。
        七等生的作品不琢磨文字,淺白的字詞卻在層層堆疊以後,產生了異樣的神韻、殊奇的靈光。他時而用文字構築世界,偶爾又用世界創作文學,這兩種不同的底韻穿插交織,終至在〈沙河悲歌〉中圓滿呈現,誠摯又極其動人地吹奏了一首屬於台灣百姓的庶民哀曲。

文學與生命的對位

        小說在沙河這個地方開展,悲歌則是主角李文龍(一郎)的半生遭遇,文學讓人有限的生命得以重生,甚至連作家個人也似乎在字裡行間中分飾一角。七等生在題辭上寫著:「獻給胞兄玉明,及一般吹奏樂者。」似乎就在向我們明示:這是一部類傳記體的作品,而一郎與二郎之間則似乎揭示了一種文學與生命、寫實與虛構的對位關係。

        對位是〈沙河悲歌〉中的一大特徵,撇開對於「圓滿」與「樂天地」這兩間酒家的淺白描繪不論的話,李文龍在音樂、藝術、理想方面的追求,他生不逢時又生理與大環境都對他不利的生命境況,不僅在在反映戰後一代台灣青年的徬徨與無奈,更恰好與戰後才正成長茁壯的弟弟(二郎)形成了明顯的對比。

        李文龍曾經對二郎說過:「你會,你看來比我幸運。」這句話在小說中從李文龍的口中說出,現實上卻是由七等生寫下的字句,透露的是作者對於那一代被拋棄了的台灣青年的體恤與同情──縱使,這樣的溫暖在〈沙河悲歌〉中其實相當罕見。

理想與現實的拉扯

        李文龍的一生幾乎可以由樂器串起,從傳佩脫(小喇叭)到薩克斯風,最後至克拉里內德(黑管),對於音樂與藝術的追求一直是他未曾放棄的理想,卻也是造成他殘廢的理由──母親的懷疑、父親的不能理解,隱而未現的其實是整個社會對於藝術的匱乏,從而讓李文龍最終只是一位「走唱的」、只是眾人飲酒歡宴時的助興工具。

        逃家隨團遠走的李文龍,直到巡迴演出時才意識到整個社會對於藝術表演的冷默,歌劇團在為了生存的情況下只能四處遁逃,再三仰賴觀眾因為陌生而產生的新鮮感。這種情況與他一心為了藝術離鄉背井形成了可笑的對比,同時也是李文龍後來之所以會與二郎發生爭執、也是他們唯一一次發生爭執的主要原因。

        李文龍並未曾與現實妥協。母親所謂的正路,這個社會所謂的人情世故,甚至惡劣地在他試圖擔任義勇消防警察、替鎮上組織樂隊的時候炙傷了他,終於讓他決意成為一位遊走酒家的那卡西樂手。李文龍的孤絕,其實回應的是這個可怕世界對待他/他們那一代人的不公。這不僅是他在現實與理想拉扯下不得不作出的選擇,也是他在洞悉生命本質以後,唯一可以採取的生命姿態。

友情與愛情的剝離


        孤絕是李文龍面對剝離所不得不採取的姿態,而這幾乎也讓人遺忘了:究竟是剝離或者是孤絕,終於導致他成為了沙河鎮的隱遁者。李文龍與昌德、明煌的友情在歌劇團時就因為人事的傾軋而產生裂痕,最後則是在主動與被迫的情況下告終。即使三人後來在沙河重逢,但是合奏的昌德、明煌早已另謀高就,只剩下文龍還堅持著昔往的理想。

        李文龍的堅持並沒有替他帶來更多,當年大病初癒的他回到了劇團,妥協地迎娶當年貌似害羞的玉秀,強掩他與碧霞之間的情愫,得到一段彼此都不滿意的婚姻。直到後來二郎一棒打跑了玉秀,狀似解脫的文龍卻在二郎就學、妹妹出嫁以後,面臨到原生家庭的解組四散,只能夠與老母親相依為命。

        所以玉秀與文龍的婚姻後來便以一種形式的方式存在,而彩雲與他的關係才是實際的內容。但是,作家的殘忍有時候或許讓人無解,又或許宿命論與非宿命論經常是錢幣的兩面。他與彩雲相互取暖的關係縱然沒有因為公所的刁難而毀壞,卻在玉秀手術後執意返家而告終。

        最後,李文龍終於只剩下他那無力左臂下挾夾著的、長長瘦瘦黑黑的克拉里內德。一無所有。

降階的人生,庶民的哀曲

        玉秀回來,彩雲要走。李文龍之所以留下,並不是為了他那持續殘敗的身體,而是唯有透過音樂,他那持續被剝離、不停降階的人生才能找到延續下去的動力與意義。李文龍並不僅僅只是七等生胞兄的寫照,〈沙河悲歌〉當中呈現的其實是每一位夢想者所必經的生命歷程,爭扎、矛盾、妥協、失落,種種的情緒不停的輾轉反側,時間卻如河水一般地流走,不停的流走……

        當我們看到李文龍,當我們看到他的內外交迫、在演奏後來到安靜潺流的沙河水畔,深夜裡一個人遙想二郎。我們似乎也在這樣的畫面中想到自己,並且進而思索:倘若理想的追尋有一天竟是如此地一無所有,那麼現在一切的努力是否只是空白、蒼白,什麼都留不下來?

        於是,就在我們返顧自身好似李文龍回想拾骨老人與聾啞女婦,自憐的情緒、共感終於也讓小說的藝術層次抬到最高。小說與李文龍的一生即將走向終途,但是他卻用自憐來寬恕一切,從而淡忘社會帶給他的一切逆境、折磨。

他想。我的肺裡充滿肺癆的細菌,我的樂器克拉里內德的內壁裡也沾滿那種細菌,他這樣想。他回憶著:有時,我會夢見樂器克拉里內德,它直立起來發出神經病似的尖銳的叫聲,因此我想樂器克拉里內德有時也會夢見我。

【七等生—沙河悲歌】


         李文龍物我合一地將自己想像成樂器克拉里內德,從而用那已然裂損的簧片,吹奏了一首又一首代表台灣庶民的悲歌哀曲。他用生命實踐了所有可能的人生,以此提示我們:儘管是不得不降階的人生,都有它真切動人的精彩之處。

(作者為國立政治大學台史所博士生)

參考資料
七等生,《沙河悲歌》(台北:遠景,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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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l2008 發表於樂多回應(0)引用(0)民主論壇 >> 台灣文學ing編輯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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