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27,2011 20:36

《尋找自由(第二部)》 (十九)自由之晨 [阮銘]

        1996年1月15日,接到台灣「財訊」雜誌社來函,邀請我參加將於3月初舉行的「兩岸大和解」座談會。座談主題和與會人士如下:

「兩岸大和解」座談會
時間:1996年3月2日13:30-17:30
與會人士:邱永漢、蘇紹智、阮銘、陸鏗、趙耀東、王作榮、李怡
地點:國際會議中心
座談主題:
1. 鄧後中國政經發展趨勢以及對台政策的演變
2. 總統選後的中共對台政策
3. 未來兩岸關係發展的障礙與癥結
4. 兩岸關係與台灣經濟發展前途
5. 總統選後,台灣處理兩岸關係的可能趨向
6. 從九七香港回歸,看兩岸關係未來可能的發展模式

        洋洋灑灑六個主題,中心是一個「和」字。我想,李登輝訪美引發的台、美、中「三國演義」,正玩得不亦樂乎。中國對台,剛玩完一輪「文功武嚇」,現在台灣又面臨歷史上頭一回總統全民直選,中國豈能輕鬆放過?此刻侈談「兩岸大和解」,台灣人也未免太痴心了吧?事實上自1995年6月李登輝訪美歸來,中國對台動作沒有斷過:

        6月16日,中國海協會宣佈推遲原訂7月20日舉行的兩岸第二次「辜汪會談」。

        6月30日,江澤民公開發表談話。他說:「最近美國政府允許李登輝到美國進行私人訪問,明目張膽地製造兩個中國、一中一台,嚴重損害中國主權,也損害中美關係的基礎,美國政府最終要為其錯誤決定付出代價。」

        緊接著,7月間,中國在距離台灣150公里的東海海域試射M族飛彈。8月中旬又在東海海域進行導彈和火砲實彈射擊演習。11月又有東山島突擊登陸演習。

        武嚇的同時還有文攻。7月下旬起,中國「人民日報」和「新華社」連續發表八篇評論。前四評是「評李登輝在康乃爾大學的演講」,後四評是「評李登輝的台獨言行」。

        飛彈、紙彈一齊來,賭的就是逼李登輝放棄參選總統。台灣內部的呼應者,如國民黨內的「新同盟會」派系,發動了「我是中國人」大遊行,高呼口號「李登輝下台,共產黨不來」。

        我倒是很想見識一下,在中國劍拔弩張之下,台灣究竟如何實現「兩岸大和解」?於是就去申請訪台入境證。我雖在美國多年,但未入籍歸化美國,台灣政府仍視我為「匪區」人士,入境手續極為煩瑣。據說有「三堂會審」(陸委會、國安局、內政部入出境管理局),「財訊」邀請歸新聞局管轄,還需先經新聞局審批,那就是「四堂」了。

        眼看開會日期逼近,台灣的入境證卻遲遲不發。到了最後關頭,我只得找焦仁和求援。焦仁和經查證,原來入境證申請還壓在新聞局,因為局長出國了。新聞局長胡志強是焦仁和的好朋友,恰巧當晚回國,於是焦仁和到桃園機場接機,請胡志強一到新聞局立即辦此事,我才得以及時趕到出席座談會。

        一到台灣,發現「財訊」送來的新議程上主題變了。「兩岸大和解」座談會改為「台海風險大研判」座談會。「兩岸大和解」一變而為「台海風險大」。我想仍是錯誤判斷,和解雖不能,風險未必大。「財訊」是從過度樂觀的一端,跳到過度悲觀的另一端了,所以打算在座談會上唱一點反調。

        開會那天(3月2日),國際會議中心二樓座無虛席,會場隱含一種緊張空氣。輪到我講時,我就從座談會主題的演變開講。我說:

        ——「大和解」和「風險大」,都不會有。只要台灣不屈服於中國的文攻武嚇,在自由民主之路上繼續前進,不會有大和解,也不會有大風險。這次台海局勢有點緊張,是因美國核准李登輝訪問母校康乃爾大學而起。中國的戲,是演給美國人看的。

        ——美國開始有點緊張,把劉華秋請到華盛頓。劉華秋告訴美國,是演習,不是戰爭。美國問,會不會擦槍走火?劉華秋說,不會,中國的飛彈很準。美國也告訴中國,「你們有行動,我們會有回應」。那就是兩個航母戰鬥群開向台灣海峽。

        我接著說,台海風險沒有多大,台海戰爭打不起來。我說打不起來,是百分之百打不起來,一定不會有台海戰爭!而不是「百分之九十九打不起 來」,還有百分之一可能打,那算什麼評估?昨天股票不是跌到四千多點了嗎?大選後一定漲回來!

        我的講話倒是博得不少掌聲,但講完立刻有人反駁。一位錢達先生說,他剛從美國來,他遇到的人百分之七十以上都說會打!

        我說:實踐是檢驗真理的標準,即使百分之九十九都說會打,只有我一個說不會打,究竟誰對?過了選舉日大家就知道了。

        由於我講得斬釘截鐵,信心十足 ;後來蘇紹智、陸鏗也都說不會打,會場氣氛大為緩和。然而中國的文攻武嚇還在繼續升級,鄧小平、江澤民確是在玩「戰爭邊緣」遊戲。

        3月5日,中國宣佈將於3月8日至15日,在台灣南北兩端海面進行飛彈試射。其北方演習區距台灣北部三貂角三十五公里,南方演習區距高雄市五十一公里。

        3月12日,中國又宣佈,即日起在金門和澎湖西南附近海域,舉行第二波海空實彈射擊演習,國際航道被迫南移。就在這一天,若瑛和我,偕同大聲(陸鏗)和Helen(崔蓉芝),到金門看選舉。

        在金門「八二三」炮戰紀念館山洞前,我巧遇一位英國朋友。他對我說,他特地從倫敦來,觀察「台灣海峽之戰」。

        我說:「恐怕你看不到。我是從美國來觀察台灣選舉的,這次選舉的意義大大超過一場戰爭。而你想像的戰爭,根本不會發生。你不如同我一道看選舉吧!」

        這位英國廣播公司(BBC)朋友用疑惑的眼光盯著我說:「可是在倫敦,人們以為要打仗了,比1958年金門炮戰那時還緊張。」

        那天在金門,可以隱約聽到來自福建東山島方向的炮聲。但縣城一片平靜,商家照常營業。我們看到蔣彥士(當時任職總統府秘書長)帶領一群人,在街頭挨家挨戶為總統選舉拜票。我不禁問我的朋友:「這裡是不是比倫敦還寧靜?」

        中國玩的「戰爭邊緣」遊戲,未能嚇停台灣的首次總統大選,也未能阻止它聲稱要「掃進歷史垃圾堆」的李登輝當選台灣首屆民選總統。3月23日晚宣佈開票結果時,人們歡慶「選票對飛彈」的勝利。

        1996年的勝利,標誌「國民黨外來政權」統治台灣人民的舊時代已經終結,台灣進入主權在民的自由國家新時代。

        台灣民主轉型的實現,本來應當成為擺脫中國吞併陰影,在自由之路上繼續邁進的里程碑。總統當選人李登輝在競選過程中也向台灣人民作過承諾。他說:

        「選後將推進司法、行政、教育、財政、憲政五大改革。台灣的政治生態需要調整,要不分黨派、族群,延攬各方人才參與政府決策工作。」

        李登輝還提出要改革百年歷史的國民黨。他說,「國民黨百年老店要清倉不賣古董,要老店新開。」他也曾指出:「人民要求民主,要求改革進步的呼聲,日甚一日。而舊結構、舊生態的羈絆,又盤根錯節,舉步維艱。」這「舊結構、舊生態」,指的就是國民黨。

        在離台返美前,曾永賢告訴我:第一,調整政治生態,台灣可能要走政黨重組之路。

        因為國民黨的舊結構、舊生態積重難返,要整體轉型為民主政黨,可能辦不到;國民黨內反改革派已與中國相呼應,抵制黨的改革,誰改革就是「台獨」、「獨台」。 政黨重組,可能是國民黨的改革派聯合社會改革力量,重組代表全體自由台灣人共同價值的新型民主政黨。

        第二,延攬各方人才參與政府決策,第一步就是請李遠哲出任行政院長。

        我聽了深感欣慰。我想曾永賢講的,應該也是李登輝要做的吧?實現了這兩條,台灣的民主得以鞏固,台灣人民也就能在自由和平之路上走向光明的未來。

        然而回到美國之後,遙望台灣,這兩條均未實現。李登輝在國民黨反改革派壓力下退卻了,台灣的民主,開始走向危險的倒退之路。

        1996年總統大選以前,國民黨內反改革勢力主要來自「非主流派」。李登輝敢於聯合體制外反對陣營和社會運動的強大改革力量,克服國民黨內舊結構、舊生態的挑戰。

        總統大選之後,原來的「非主流派」不再構成重大威脅。國民黨內產生了新的政治分化,原來「主流派 」內的既得利益派別認為,應該讓他們坐享選舉的「勝利果實」,拒絕進一步改革,拒絕「不分黨派、族群」延攬人才參與政府決策,矛頭對準了李遠哲。

        這場新的改革與反改革之戰,首先在立法院開打。施台生等幾名黑金立委,抱著連戰的兩條大腿,把他高高舉起,連戰做出「V」形手勢宣示勝利。我在美國「世界日報」看到這張噁心照片,感到真是丟盡了台灣立法院的臉!

        這幾名國民黨黑金立委在立法院質問李登輝,「難道國民黨立法委員辛辛苦苦打下來的天下,你要讓給別人?」「何必讓諾貝爾獎科學家身陷政治泥潭?」

        那時還是李登輝親信的台灣省長宋楚瑜,也以巧言相阻,他說:「李遠哲確是台灣不可多得的科技人才,但是你如果將他擺在其他位置,是否形成浪費?更重要的是日後總統與行政院長的搭配與調適,配合不夠易生政治風波。」

        宋楚瑜這最後一句話,觸動了李登輝的心機。宋是指,一旦李遠哲與李登輝意見相左,李遠哲又有很高的威望和很大的影響力,可能有損李登輝的個人權威。據說李登輝就因宋楚瑜的這句話放棄了李遠哲。

        李登輝面對國民黨「非主流派」挑戰時的決斷和勇氣,在遇到國民黨「主流派」要挾時已不復見。他照搬戒嚴時期蔣介石對陳誠的批文「著毋庸議」,讓連戰以副總統兼任行政院長,違背了自己的競選諾言。從此一路退卻而不可收,讓他的國民黨沉淪於黑金與反改革的泥潭不能自拔。

        李登輝的悲劇,產生於他對台灣人民前途命運的使命感與他不願卸下國民黨舊包袱的利害衝突,舊包袱壓倒了使命感。他的最後四年 ,同前八年比較,可以看出強烈的反差。前八年的改革,每一步都必須聯合黨外反對陣營和社會運動的力量,否則一步也跨不出去。因為在國民黨內,反改革勢力遠遠超過改革力量。李登輝在「寧諍革命」中的角色,主要是做全民總統,而不是做國民黨主席。

        1996年以後,他倒認真扮演起國民黨主席來了。他漸漸離開過去支持他、同他一起推動「寧靜革命」的民眾與朋友,先是聽不進、後來就聽不到人民的聲音了。他曾頗為自得地宣稱,他已把國民黨中生代的位置安排妥貼,而且個個滿意;卻未意識到他已被那群毫無改革理念,熱衷於爭奪權位的國民黨中生代重重包圍,被拖進這群中生代間無休止的泥潭大戰。

        我在美國看到這種情形,雖意識到恐難挽回,還是寫了「李登輝的主要挑戰在哪裡?」「試看李登輝如何突圍?」等幾篇文章,顯然他已看不進去。文章寫道:

        ——兩岸關係不是對李登輝的主要挑戰,外交突破也不是對李登輝的主要挑戰,李登輝的挑戰在國民黨內。

        ——總統直選不是台灣民主進程的結束,應是台灣革新政治的新起點。李登輝領導的國民黨,究竟是丟掉舊包袱,整裝再出發,聯合一切改革力量開創新局;還是違背民意,向舊勢力妥協,坐地分贓,毀滅自己?這就是李登輝面臨的新挑戰。

        ——中國「戰爭邊緣」訛詐到達高潮的那一天,余英時寫了一篇短文,結尾用了毛澤東兩句詞:「敵軍圍困萬千重,我自巋然不動!」台灣人民正是以這一姿態贏得選舉勝利。現在圍困台灣選後改革再出發的,已不是「敵軍」,而是以「打天下」自居,要坐地分贓的「我軍」了。

        ——李登輝能否突破內部重圍,繼續遵循民之所欲,實踐競選諾言,推進五大改革(司法、行政、教育、財政、憲政),凝聚人才,調整政治生態,使台灣的政治、經濟、文化都前進到新的境界?關注台灣前途命運的人都迫切期待著。在「敵軍」圍困中巋然不動易,在「自己人」圍困中巋然不動難。

        ——李登輝的改革,李登輝的當選總統,與其說是靠國民黨那群「老子」們打的「天下」,毋寧說靠的是「主權在民」的信念,靠的是包括民進黨在內的自由民主力量的共同努力,靠的是台灣人民爭取自由、尊嚴與發展的堅強決心。

        ——通過這次大選,可以看出李登輝的民意基礎與國民黨舊結構、舊生態之間的背離。國民黨舊結構、舊生態日益喪失自身的民意基礎,卻又寄生在李登輝的民意基礎之上侵蝕這基礎。如果國民黨還要維護舊結構、舊生態不變,它的「天下」將越來越窄。

        然而李登輝沒有試圖突圍。

        民進黨方面也有相似的變化。過去面對國民黨「非主流派」挑戰時,民進黨與李登輝的互動不復存在。民進黨內部模糊了前進的方向,陷入茫無目標的「轉型」之爭。

        民進黨及其前驅——黨外自由民主力量,開闢了台灣自由民主之路,在台灣民主轉型中居功厥偉。問題在於台灣從國會全面改選到總統直選,「終結外來政權統治」的階段性目標達到之後,民進黨的下一步該往哪裡走?

        民進黨內一部分被稱為「基本教義派」的力量,不滿於民進黨內部分領袖喪失前進的理想目標,脫離民進黨另行組織「建國黨」。他們耽於理想而對現實的變化缺乏認知和應對能力,不能吸引多數民進黨員和民眾的認同。

        他們沒有認識到1986至1996這十年間發生的歷史巨變,台灣已終結外來政權統治成為主權獨立的現代民主國家,仍把政治訴求停留在公投改變國號之類的形式方面,同現實與民眾的需求脫節。

        民進黨內的「危機社會派」則提出所謂「轉型」主張,但「轉型」的目標與方法都不清楚。他們也把注意力放在形式方面,如「辣妹競選團」、「金達尼號」之類造勢活動。

        總統直選後擔任民進黨主席的許信良提出一系列「新政治」主張,認為台灣是所謂「危機社會」,民進黨不可能單獨執政;在國際上必須服從美國主導的「世界新秩序」,接受中國與美國親中政客、學者透過「第二軌道」(Second Track)所策劃的以「台灣不獨」換取「中國不武」的「中程協議」(Interim Agreement)等等。

        這樣做實際上已自我否定台灣是主權獨立的自由民主國家,使台灣處於隨美國與中國指揮棒起舞的附庸地位。許信良的「新政治」,使他終於告別民進黨,與宣揚「一個中國,兩種制度」的李敖們合流,遠離民主台灣的主流社會。這是許信良的悲劇。

        回美後不久,曾永賢來函,原定今年度(1996)秋季開學去淡江大學的規劃發生變化。他說,本來打算讓莊碩漢到淡大中國大陸研究所擔任所長,我去後便於合作加強研究所的工作;最近淡大校方表示拒絕莊碩漢去淡大,對我的邀請則採取拖延態度,推託手續來不及,可能要拖到下一學期。

        我曾經說過,在全球第三波民主化浪潮中,台灣的民主制度轉型是最成功的,可以說是在國際孤立和中國威脅的雙重困境中獨立奮鬥創造的奇蹟。她的最重要的經驗,是體制內外自由民主力量的互動配合,一次又一次地克服舊勢力的阻撓和挑戰。

        1996年之台灣,已經渡過外來政權統治的漫漫長夜,迎來了自由的曙光。然而日出之後,天空似乎並不晴朗。而我自己,也到了人生的又一個十字路口:中國回不去,在美國的路已走到盡頭。到一個新生的自由之國開創新的人生,是我的願望。然而,前面等待著我的,似乎仍是一片迷茫。

        我記得在費城參觀獨立宮時,在制定憲法的那個房間裡,椅背上的浮雕是半個太陽浮在海上,它引發了制憲者的思索:這是東邊正在升起的早晨的太陽,還是西邊正在落下的夕陽?

        我將去的那個新生的自由之國,彷彿正處於美國制憲之前的迷茫時代,我到了那裡,能夠尋找到可走的路麼?(待續)


  • 您可能有興趣:

    pl2008 發表於樂多回應(0)引用(0)阮銘專欄編輯本文
    樂多分類:新聞評論切換閱讀版型 │昨日人次:0 │累計人次:493
    贊助商廣告
     

    引用URL

    http://cgi.blog.roodo.com/trackback/1861566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