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13,2011 21:19

《尋找自由(第二部)》 (十七)天安門辯《附錄》

《附錄》

末日審判前的賭博

        「六四」屠殺六週年。鄧小平還活著。一批鄧小平大限等候症患者恐怕等得心焦了吧?最近忽然借天安門祭日將臨之際發動了一場「新聞」戰。但對象不是鄧小平或李鵬,而是被暴力鎮壓的學生領袖。始發難者是美國「紐約時報」。
         一、「紐約時報」的瀰天大謊

        4月30日,「紐約時報」以幾乎一整版(第12版)的篇幅,登岀五天前(4月25日)Patrick E.Tyler發自北京的一則「新聞」,通欄大標題是:「天安門屠殺六年之後,倖存者們在策略手段上重新發生衝突」。

(6 Years After the Tianmen Massacre,Survivors Clash Anew on Tactics)。

        Patrick寫道,「一部今年將在公共電視台(Public Broadcasting System)公映的三小時記錄片制作者提供了證實學生運動中激進主義傾向的新焦點:一卷軍隊鎮壓前五天訪問柴玲的錄影帶。」接著,Patrick引了一段「柴玲的話」。我先將原文照錄如下:

In it, Ms.Chai said the hidden strategy of the leadership group she dominated was to provoke the Government to violence against the unarmed students.With statements like “What we are actually hoping for is bloodshed”and “only when the square is awash with blood will the people of China open their eyes.”

        譯成中文是:

        在那(錄影帶)裡,柴玲說她控制的領導集團的秘密箂略是激怒政府以暴力對付徒手的學生。「我們真的期望流血,只有血洗廣場時中國人民將睜開他們的眼睛。」

        為了揭露柴玲有一個誘殺學生的「秘密策略」,Patrick在他的「新聞」中兩次重複「引用」這段話,接著寫道:

Ms.Chai also said she herself was not prepared to stay in the square. “I'm not going to be destroyed by this government,”she said in the interview. “I want to live. Anyway, that's how I feel about it. I don't care if people say I'm selfish.”

        譯成中文是:

        柴玲還說,她朋友己不打算留在廣場。「我不要被這個政府毀掉」,柴玲在訪問中說。「我要活下去。不管怎麼樣,我就這樣想,如果別人說我自私,我不在乎。」

        就靠這兩段話,所謂激進派有一個誘殺學生的「秘密策略」,而柴玲「讓別人流血,而自己求生」的「新聞」從「紐約時報」拋了出來。為了突出「新聞」效應,Patrick特別強調,「這些從未完整報道過(have never been fully presented)的話,提供了對1989年群眾示威引發緊張情景的新的洞察(new insight)」。

        「紐約時報」的「新聞」果真引起轟動。人們紛紛譴責柴玲,有人主張把柴玲同李鵬一起交付審判。也有為她辯護,說她年輕,說她最後還是與學生留在廣場沒有逃走。卻無人質疑「紐約時報」「新聞」的真偽。

        我於是想,這則「新聞」如果登在中國「人民日報」上,人們大概會對它的真實性打個問號,先弄清事實真相再爭論。但它登在美國「紐約時報」上,人們似乎不假思索地信以為真,他們不相信「紐約時報」會撒謊。

         然而我有幾點懷疑:

        第一,「紐約時報」「新聞」的導言和標題,說學生領袖們在天安門屠殺六年之後重新爆發了一場策略問題上的「爭吵」(at odds)或「衝突」(clash),,還配了一張五位學生領袖「在爭論中」(at the center of a debate)的照片。

        但據我所知,這幾位昔日學生領袖,今天都在各自的公司或學校裡,忙於工作和學習,並沒有爆發什麼策略爭吵或衝突。我倒是懷疑「紐約時報」發表這篇「新聞」旨在挑起爭吵或衝突。

        第二,幾年來我與這些流亡海外的學生領袖,有過不同程度的接觸。特別是柴玲,在普林斯頓大學相處較久。我們曾就天安門學生運動的各個方面,進行過廣泛的檢討,但從未聽說過「激進派學生領袖」有這樣一個「秘密箂略」。

        第三,我自己由於寫「鄧小平帝國」一書涉及1989年天安門悲劇,查考過當時能夠找到的中英文有關資料。印象中有一個柴玲五月底錄影講話,曾在電視和文章中被一再引用過。而「紐約時報」「新聞」中引用的柴玲錄影講話,有的似曾相識,有的卻聞所未聞;是否同一來源,啟人疑竇。

        我查了查資料,終於真相大白。

        ( 1)Patrick所稱那卷為天安門學生運動提供了「新的焦點」、「新的洞察」的錄影訪問從未「完整報道」是假的。

        我的案頭有一本「聯合報」編輯部編的「天安門一九八九」(聯經岀版公司,1989年8月修訂再版),此書「完整」地收入了「柴玲五月底錄影講話」全文,共六頁(第264-269頁),約九千字。

        這篇「柴玲錄影講話」,不但六年前已「完整報道」,廣泛流傳;而且就我所查到的,早在1990年初,柴玲尚在中國國內逃亡時,胡平已在自己的文章中摘引這篇錄影講話中的兩段文字(見胡平在「中國之春」上連載發表的「八九民運反思第二章,關於八九民運失敗的結局」,後收入他的「中國民運反思」一書,牛津大學出版社1992年版,第17-18頁)。

        對照之下,只能證明「完整準確」的是六年前「聯合報」編輯部編的舊版書;「紐約時報」的「新聞」,「新」在無中生有、故意曲譯、斷章取義、欺騙讀者。

        (2)Patrick引述柴玲在錄影訪問中說的「她控制的領導集團的秘密策略是激怒政府以暴力對付徒手的學生」(Ms.Chai said the hidden strategy of the leadership group she dominated was to provoke the government to violence against the unarmed students)這句話,在「柴玲五月底錄影講話」全文中根本沒有。

        我手頭沒有錄影帶,為了弄清「聯合報」編輯部在整理錄音時有沒有遺漏,我請在波士頓的柴玲把文字講話全文同錄影帶對照校核。柴玲對了兩遍,文字講話全文與錄影帶完全一致,都沒有Patrick引述的這句成為他的「新聞」焦點的話。柴玲告訴我,整個錄影帶從頭至尾沒有「秘密策略」、「激怒政府」這種用詞。

        (3)Patrick無中生有地揑造了他謊稱柴玲說的「激怒政府」的「秘密策略」之後,又對錄影帶中柴玲的原話作了曲譯。一個關鍵的曲譯是把「期待」譯成「hope for」(期望,希望)。

        柴玲的原話是:「同學們問我,下一步我們有哪些打算和要求,我心裡覺得很悲哀,我本來打算告訴他們,其實我們期待的就是流血,等到政府最後在無賴之极的時候,用屠殺來對付我們。」(「天安門一九八九」,第266頁)

        從前後文看,很清楚這是柴玲當「形勢變得越來越殘酷嚴峻」(同上書,第264頁)時對政府行動的估計,並非提出旨在激怒政府使用費暴力的秘密策略。

        這「期待」譯成英文,可以是await、expect、anticipate、be waiting for,不可以譯成 hope for。

        Hope for的含義是expect加上desire(願望,希望),Patrick把這個曲譯同他前面無中生有揑造出來的「激怒政府」的「秘密策略」拼接到一起,「激進派學生領袖」的罪案就羅織成功了。我真想不到美國的「中國通」們竟已通到學會了中國歷代專制政權險惡的文字獄伎倆。

        我手頭還有一份美國ABC News在1989年6月27日播出的The Koppel Report節目內容。那天的Tragedy at Tianmen中有這卷柴玲錄影訪問的訪問者Philip Cunningham出場。節目播出了柴玲的話,英譯文是:

“We are waiting for the government to begin a bloodbath.”

        這是第一手採訪者符合柴玲原意的譯文。「紐約時報」硬要把 “We are waiting for”改為 “What we are actually hoping for”,難道翻譯不必符合原文原意,而必須滿足「紐約時報」製造激進派學生領袖「秘密策略」的需要嗎?

        (4)「紐約時報」作出柴玲「讓別人流血,而自己求生」的道德審判,採用了斷章取義配合故意曲譯的雙重策略。

        柴玲在錄影訪問中講:「我是上黑名單的人,對政府這樣的殘害,我不甘心,我要求生。我這樣做不知道別人是不是會認為我自私。但應該有人來接替我的工作,民主不是一個人能幹成的。」(「天安門一九八九」,第268-269頁) 譯成英文是:

“My name is on the black list. This government is so vicious, my heart will not give inI want to live. If I do thisI don't know if others will consider me selfish. But there are others who will take over my work. Democracy is not built by one person.”

        出於對形勢的嚴峻估計和對廣場某些消極面的失望,柴玲並不諱言她曾感到身心疲憊,提出辭職;她也曾同意廣場指揮部為防備中共「槍打出頭鳥」,要黑名單上的學生領袖暫時隱蔽的決定,離開過廣場。

        這段話的意思也是這樣,她不甘心被害,要求生,是因為她上了黑名單,要考慮避開政府追捕。她心情矛盾,不知道別人會不會認為她自私,但她覺得應有人(如未上黑名單的人)接替,她準備轉移做別的工作。

        對此可以有不同看法。但「紐約時報」用斷章取義的方法歪曲她的意思,把「不要被政府毀掉,要求生」前後的話掐頭去尾,剪接到捏造的「激怒政府」的「秘密策略」一起,不就變成柴玲「要別人流血,而自己求生」了嗎?

        到此,「紐約時報」還不滿足,竟又把「我不知道」(I don't know)曲譯為 “I don't care”(我不在乎)!這麼一來,年輕學生領袖在險惡環境中的矛盾心情,一變而為既嗜血、又卑怯的流氓策略家口吻了!真是機關算盡!

        我認為,柴玲作為學生領袖之一,當然可以批評。她並無權利因年輕或受迫害而逃避批評。人們也不該因她年輕或受迫害而不嚴格要求她。何況作為學生領袖,二十三歲不算太年輕了。不但柴玲在這個錄影帶中的話可以批評,柴玲和其他學生領袖在整個學生運動中的言行都可以公開批評。

        「六四」屠夫們害怕批評,他們必須堅持百分之百正確,「一步也不能退」,因為一退即潰。他們是法庭審判的問題。學生則不同,他們將為中國與世界的未來貢獻自己的智慧和力量,他們必須使自己在批評中不斷進步。

        然而批評的前提是尊重事實。新聞報道的前提同樣是尊重事實。「紐約時報」有權對事件作出自己的分析和判斷,但沒有權利捏造事實。現在「紐約時報」捏造出六年前激進派學生有一個激怒政府使用暴力的秘密策略,謊稱是在一盤從未完整發表過的柴玲錄影訪問裡新發現的。

        事實上這個秘密策略根本不存在,在那盤一個半小時的錄影帶裡根本沒有「紐約時報」所謂「柴玲說她控制的領導集團的秘密策略是激怒政府以暴力對付徒手的學生」這種話!

        「紐約時報」向全世界撒了一個瀰天大謊。

二、如何「重估」歷史?

        5月2日,我寫了一封讀者投函電傳到「紐約時報」編輯部,說明我對該報那裡篇「新聞」的意見。編輯部未予答覆,兩天後(5月4日)卻收到Patrick E. Tyler的電傳,算是對我的信的答覆。他寫了三條:

        第一,他查了兩本字典,Concise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Dictionary 和Concise Chinese-English Edition of the Beijing Languages Institute Dictionary, 證明「期待」可以譯成 “hope for”。

        第二,他在文中引用柴玲講話的譯文,是通曉中文又精通翻譯的Carma Hinton提供,經過Orville Schell鑑定為完全準確,而ABC News的譯文有的是誤譯(some of which was mistranslated)。

        第三,他提供給我柴玲講話的「完整上下文」(full context),共十九行。

        奇怪的是,這「完整上下文」裡,並沒有他那條「新聞」的核心,「柴玲說她控制的領導集團的秘密策略是激怒政府以暴力對付徒手學生」那句話。

        最後,Patrick以教訓口吻作結。他說:「新聞工作者和歷史學家將永不停止重新尋找對歷史的新的理解,而攻擊這種誠實而具有專業水平的歷史重估是一個巨大的錯誤,這才是要點。」

        原來如此,「紐約時報」百分之百正確!?

        當天(5月4日),我寫了第二封信給「紐約時報」的Executive Editor Joseph Lelyveld,對Patrick的信作出答覆。

        第一,Patrick沒有回答真正的要點,他的「柴玲說她控制的領導集團的秘密策略是激怒政府以暴力對付徒手的學生」究竟是從哪裡來的?

        第二,Patrick查了兩本字典,找了兩個幫手(Carma和Orville)幫不了他的忙。

        究竟「紐約時報」的"hoping for"和ABC News 的"waiting for"哪一個是mistranslated要看上下文。"hoping for"是從「秘密策略」引伸的。Patrick提供的full context中找不到「紐約時報」捏造的 “hidden strategy”,使“hoping for”也落了空。Patrick指責ABC News誤譯並無根據。

        第三,與Patrick宣稱的相反,我不反對重估歷史。為了「誠實和具有專業水平」地重估這一重大事件,現在「紐約時報」有責任發表我的兩封信。

「紐約時報」不回答。

        半個多月來,「紐約時報」的「新聞」引發的歷史「重估」,表面上轟動一時,內容卻頗為奇特。我讀到台灣大學政治系副教授石之瑜寫的一篇文章「不要怪柴玲」。文章描述了「這兩天上課,學生都討論柴玲的事,感到震撼。即令現實慣了的台灣學生,聽了都有些支持不住」。

        石教授又是怎樣為柴玲辯護的呢?他舉了八國聯軍進北京時,慈禧太后一面表現激進,向世界宣戰;一面置拳民生死於不顧,帶光緒逃生等歷史實例,說明「領袖夾在激進風格與逃生需要中,的確很為難」。

        我不知道學生們聽了這樣的辯護怎麼想?但我由此感到,這種用製造學生領袖口中說出的話來到摧毀天安門學生運動的「秘密策略」,其殺傷力是可以勝過鄧小平、李鵬、楊尚昆的坦克和衝鋒槍的。但這不屬於「重估」歷史的理性力量,這是新聞霸權的文字暴力。

        因為重估歷史的理性之爭,最起碼的態度是不撒謊;爭論之前,要弄清事實的存在與否。

        魯迅講過一個笑話,一群秀才在殿堂上爭論匾上的文字,爭了半天,原來那塊匾還沒掛起。

三、新華社的間接呼應(略)

四、廣場不是賭場

        我認為無論怎樣「重估」天安門學生運動,有兩個基本事實不容抹煞。

        第一,1989年天安門學生運動,是一場爭取人民自由權利、反對政府專制腐敗的憲政民主運動,不是「暴民運動」、「洩憤運動」。連鄧小平都明白,他在4月24日為學生運動定調時說:「他們利用憲法上的權利和我們鬥,我們要抓緊立法,北京有「十條」,用這個約束他們!」

        這是公然主張用違憲的地方立法來取消憲法規定的公民權利。學生也明白這一點,北京大學法律系學生針對違憲的北京「十條」和根據鄧小平調子寫成的「人民日報」4•26社論,提出開展護憲運動。

        第二,為了實現憲政民主目標的基本策略,是「和平、理性、非暴力」。這一點始終不變。學生和民眾直到政府揮動屠刀,仍堅持和平抗爭的原則。柴玲在6月4日軍隊開進天安門廣場前的最後的話是:

        「廣場統一指揮部發佈第五號最嚴厲的命令:請所有的手中有棍棒、瓶子、磚頭,甚至燃燒彈的同學,立即放下這些徒有虛名的武器。你們知道嗎?在西長安街上,被殺、被打的,都是那些投擲東西的人。你可以扔東西,作為你個人;你想到沒有,你一扔,你的同學會因此犧牲。」

        這兩點,不僅是不容抹煞的歷史事實,也是天安門學生運動的歷史遺產。某些精英的「反思」蓄意否定的,也是這兩點。

        「新權威主義」、「新保守主義」理論家們否定學生運動的憲政民主目標。他們把憲政民主視為危險的「激進主義」,如蕭功秦,提出所謂「權威制約論」對抗憲政民主。他說:

        「中國社會經濟發展的目前階段,無論國民素質還是社會結構所達到的契約化水平,遠遠沒有到民主政治所需要的條件。開放民主參與空間,只會起到促進政治分裂的助燃作用。人大議會化,只能使人大變成各種政治力量煽動民眾情緒的講台。長期積累的各種政治訴求一旦有了宣洩條件,就會引起一系列連鎖反應,使人們得寸進尺提出新的訴求,政治動盪就會再次出現。」

        他主張「以強有力的執政黨的權威政治,來克服軟政權化與規範貧乏化,是唯一可行的選擇」。

        否定「和平、理性、非暴力」的主張則來自兩方面。一是主張以人民暴力,反抗政府暴力。二是歪曲學生運動的非暴力原則。「紐約時報」製造出「激怒政府使用暴力」的「秘密策略」和激進派學生領袖「讓別人流血,而自己求生」的謊言,就是後一種。

        事實上1989年的天安門廣場,在憲政民主目標和非暴力原則這兩個基本問題上,不存在兩個對立的派別與兩種對立的策略。至於學生與民眾的具體行動步驟,取決於迅速變化的形勢下各種政治力量的互動和實際狀況的考量,非少數學生領袖個人意志左右一切。比如「紐約時報」視為「核心問題」的撤與不撤,何時撤?事實是這樣的:

        1989年5月27日「首都各界聯席會議」討論通過「關於時局的十點聲明」。其中第八點如下:

        「不管黨內鬥爭如何,這場學運和民運都將始終不渝堅持自己的目標:

第一,解除戒嚴令,撤回部隊;

第二,否定4•26社論,否定李鵬5•25講話,肯定這次運動是愛國民主運動,承群眾自治組織的合法性;

第三,立即召開人大緊急會議,討論人民一致發出的罷免李鵬的呼籲,創造在民主和法治程序上解決問題的氣氛。

        「首都各界聯席會議鄭重宣告,如近期內不召開人大緊急會議,天安門廣場大規模和平請願運動將至少堅持到6月20日人大八次會議召開。」

         討論中,由於廣場總指揮部柴玲、封從德提出由於財政不敷需要,廣場無法堅持到6月20日,才改為5月30日撤出廣場。

        5月27日晚上,王丹在記者會上宣佈後,廣場營地聯席會議三百十七校代表,多數仍主張堅持到6月20日人大召開。

        5月28日,首都各界聯席會議否決了5月30日撤離決議,恢復原來堅持到6月20日的建議。當時大公報、文匯報都有報道。

        (大公報28日北京專電)首都各界聯席會議今天在聲明中提出,學生在天安門廣場的請願活動至少延續至6月20日人大八次會議召開。昨天王丹宣佈的聲明曾建議5月30日撤出廣場,靜坐請願告一段落。今天的聲明解釋說,聯席會議最初就提出堅持到6月20日,後來聽取廣場總指揮柴玲等匯報廣場情況,以及市高聯動議撤出廣場後,聯席會議把建議改為5月30日。聯席會議今天再開會,否決了5月30日撤退的建議,維持原來堅持至6月20日的建議。

        另據「文匯報」29日報道,「27日晚,提前撤離的決定,是由於聽取廣場總指揮柴玲、副總指揮封從德的意見」。

        這是否兩派學生領袖之間激進極端與穩健節制兩種策略之爭,應不難判斷。

        至於1989年天安門廣場有沒有穩健派的「見好就收」策略,這個策略是否真的穩健節制,也是一個疑問。

        我第一次看到這個策略,是在「六四」屠殺半年多之後,胡平的「八九民運反思」中,那是同「見壞就上」連在一起的。

        胡平說,見壞就上、見好就收,是一組配套的策略;他早在1989年5月21日寫的「見壞就上,見好就收」一文中提出的。但我懷疑當時廣場上的「穩健派」看到並接受這個策略。因為在這次「紐約時報」報道之前,我從未在天安門運動的資料中見過記載。

        記得那時在密西根大學朋友中議論胡平的策略,聚焦於這「好」或「壞」、「收」或「上」的時間點如何測定?

        議論的結果是難以測定。好比在拉斯維加斯賭博,贏多少算「好」?「見好就收」已不易「收」在恰到「好」處。至於「見壞就上」,更是凶險莫測,非賭到傾家蕩產,焉有止時?比如胡平說,他在5月21日文中就指出:

        「中共溫和派已經失勢,戒嚴令已經頒佈,大規模的殘酷鎮壓勢在必行。既然我們沒能在此前形勢有利時收兵,那麼到了現在,我們已沒有退路。在高壓面前的撤退,只能失敗,是前功盡棄,是血流成河。」

        接著他又說:「在非暴力鬥爭中,如同在暴力鬥爭中一樣。當情況緊急、迫不得已,犧牲也難免的,也是必要的。非如此則不能勝利,而且到頭來仍不免不了犧牲,只是徒然地使犧牲失去了最可貴的價值。我當然不是說血肉之軀可以抵得過坦克機槍。但是,倘若屠殺(所謂清場)一直拖到天亮仍遲遲不能成功,政局確有可能出現劇變。」

        我於是想,假如是胡平而不是柴玲在天安門廣場,他將怎樣見壞就上,讓屠殺一直拖延到天亮?政局又將出現怎樣的劇變?先不去說這場難以預測的賭博結局如何,我實在看不出這策略的「穩健節制」在哪裡?

五、民主女神會回來的

        天安門悲劇已經過去了六年。被中共戒嚴部隊摧毀的民主女神將永遠消失在廣場麼?

        我不這樣認為。只要她存在人們心,民主女神會回來的。

        六年來確有人做種種努力,把民主女神從人們心中抹掉。

他們用暴力,用欺騙,用權力,用金錢,用陰謀策略,用形形色色東方、西方意識形態的軟刀子,把民主女神從人們心中剜掉。

        反「激進主義」,也是刺向人們心中民主女神的一把軟刀子。今天更值得我們思索的是,為什麼像「紐約時報」這樣的美國媒體大亨,也走進反「激進主義」的前列,還撒出那樣的瀰天大謊?

        最近一篇題為「中國的權力鬥爭」的「紐約時報」社論,道出了一點玄機:

        「華盛頓對中國政治繼承只有有限的影響力,主要通過給予世界領袖的待遇來提高競爭者的聲望。柯林頓總統在莫斯科避免同江澤民單獨會晤是高明的一招。對於高度不確定的中國未來,謹慎中立是維護美國利益的最佳政策。」

        接著,登出了Patrick E. Tyler 的最新報道:「老戰士可能得到鄧的斗蓬」(Old Soldier May Take Deng's Mantle, Mantle斗蓬,比喻繼承最高權力的重任)。他說:

        ──在鄧小平過世之後,仍在世的六個革命元老中,只有一個指揮過三百二十萬人民解放軍,未來政治繼承中的主角。

        ──只有一個到華盛頓作過國事訪問,經常談論與美國保持堅強友誼的重要性,並且視布希總統為他個人的朋友。

        ──只有一個陪同鄧小平南巡,把改革從1989年6月天安門暴力鎮壓後的強硬路線倒退中解救出來。

        ──他的名字叫楊尚昆,一個經常支持改革派的軍人。在八十幾歲的元老中間,他具有最大的威懾能量對他的終生朋友鄧小平遺留下來的不安寧的十二億人口國家重新作出政治安排。

        原來如此。「謹慎中立」是幌子,「紐約時報」的賭注,已壓在這位八十八歲的布希老朋友身上,並教導華盛頓以它有限的影響力,去提高從天安門屠夫中精選出來的這位競爭者的聲望。可惜這未必是「維護美國利益」的最佳選擇。

        第一,楊尚昆的「畏懾能量」並不如Patrick想像的那麼大。鄧小平重用楊尚昆、楊白冰兄弟時,軍中元老公開表示不服。聶榮臻元帥說,楊尚昆在王明路線時搞垮過一回軍隊,不能再讓他搞垮第二回!

        楊尚昆也並非「經常支持改革派」,倒胡(耀邦)、倒趙(紫陽),他都在關鍵時刻扮演不光彩的角色。他在軍委會議「揭發」胡耀邦,充斥污蔑不實之辭,連鄧小平都不得不下令收回、不准下達。

        袛是鄧小平1992年南巡,他「保駕護航」有功。返京後不但未獲賞,還讓鄧小平在中共十四大剝奪了楊氏兄弟的軍權。鄧、楊兩家長期交往從此終止。Patrick身在北京對此一無所知,還在賭他出來繼承鄧小平的「大統」,我看必輸無疑。

        第二,「對於高度不確定的中國未來」,有一點確定無疑:中國將不再出現一個新皇帝,無論他姓江,還是姓楊!不但因為楊尚昆個人條件不可能成為另一個毛澤東或鄧小平,中國人民也不會再允許一個新皇帝去建造毛、鄧之後的第三帝國。

        中國人民將繼續努力實現1989年天安門學生運動的憲政民主目標。民主女神會回來的。

        有趣的是,「六四」屠殺的主角鄧小平還活著,一些有心人卻在等候著「鄧後」的末日審判,有的等著受審,有的等著審人,有的等著肩看熱鬧,也有的以「歷史學家」或「新聞記者」之名在做末日審判前的罪人尋訪和罪證搜集,並不時公佈之。在這個時候引起爭論是難免的。

        我只願人們注意一點,至少弄清了事實再投入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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