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4,2011 16:38

台灣農業之溪州觀察 (六)農鄉黑霧 [江昺崙]

說明會上的衝突

        為了更進一步了解中科四期取水的爭議,筆者參加了一場地方的說明會(2011年7月26日晚上7點)。這場說明會,算是第一場水利會和溪州鄉鄉親直接面對面的會談(雖然之前水利會有試著在鄉公所提議召開說明會,但被鄉公所婉拒了。)此次說明會的地點選在水源頭大庄村,因為輸水管線很靠近大庄村的民宅,村民聽到要開挖三公尺深涵洞的消息,都很擔心工程會改變房屋地基結構,於是大庄村村民反對聲浪最激烈。
        事實上,這樣具有爭議的工程案,說明會不過徒具形式。雖然權責單位尚不明確(當時沉水池屬於台糖農地,地目尚未變更),但此案的發包廠商已經開始採購,預計埋設的大水管就存放在二林空地附近(有鄉親帶我們帶現場看,大水管上確實印有施工單位的名稱);溪下路段也開始探勘、試挖,工程單位已然擺出環評未過,工程先跑的姿態。水利會的官員們除了在說明會上給出「一定不會影響農業灌溉」之類宣示,大概也無法做出其他承諾。

        說明會開始,氣氛有些緊張。農民們有些似乎情緒,當工作人員發放宣傳單的時候,有個農民開玩笑說:「你發這個我們就有水可以用嗎?」主持人大庄村村長和鄉民代表也在會議前不斷強調:「希望大家理性一點,不要臭幹爛譙。」但看到現場警察、水利會的人馬、議員、代表以及鄉親劍拔弩張的態勢,就可以推想等一下會議並不會非常平和地進行。某當地議員看到我們學生出席,甚至還提醒我們:「等一下要保護自己的安全」。

        彰化水利會長呂爐山首先發言,他說:「現在是以工業幫助農業的時代,我很照顧農民,包括非水利會會員在內。」簡單帶過議題,這時候還算平和,但接著水利會總幹事開始介紹這次的引水工程,說到一半,鄉親開始鼓譟、喊叫,表達對於總幹事發言的不信任,並且打算中止總幹事的講話。但支持水利會的人們也因此動怒了,一位黃姓鄉民代表,正對著二林反中科聯盟的周先生大罵:「講什麼!我在這裡都沒說話你講什麼!」差一點引起肢體衝突。但也因為現場秩序難以收拾,水利會會長口氣也轉為強硬,他接過麥克風,說:「我來這邊,你們不想聽,我們就不要講了!」說完,帶著水利會的人走了。留下全場錯愕的鄉親以及尷尬的主持人。

        由此次說明會可以觀察到:其一,溪州農民態度的確是非常憤怒,但他們沒有表達的管道,也沒有建構出可以和水利會抗衡的論述。說明會草草收場之後有幾位鄉親跳出來說話,呼籲大家要理性、團結:「我們不團結,我們當年就是這樣被日本人欺負的!」(此話令人想起上個世紀的二林事件,想必當時農民的情緒和語言也和現在差不多。)

        其二,資訊非常不對等,水利會傳達的訊息過於片面,只強調不會影響取水,但實際做田的人都知道,每天專管送上萬噸的溪水到下游,怎麼可能不會影響取水?自救會長謝寶元先生:「如果真的供水都沒問題,到下游還有盈餘,中科到下游取水就好啦!」可見實情和官方說法有差異,但諸如這種地方說明會卻沒辦法確實達到溝通的目的,甚至無法避免語言與肢體上的衝突。

        第三,地方派系與利益糾葛。由於水利會、農會等民間組織與政黨派系有牽連,中科四期的引水工程不但事關國家經濟發展,與地方利益、政治角力也息息相關。說明會上大庄村村長與鄉民代表也表達了自己夾在民意與官方政策之間的無奈,但事實上引水工程龐大的工程款(將近21億)和沉水池的泥砂販賣,都和資本家到地方派系這複雜的利益結構有關。

護水運動


        為了組織農民發聲,中科搶水自救會在八月七號水源頭舉行了一次會師護水活動。召集了全台的環保、農民團體以及溪洲鄉親上千人,在水源頭進行祈禱儀式。也向媒體、政府喊話,呼籲莫讓短視的土地開發,犧牲了永續的農業經營。早上的會師儀式結束之後,下午還有演講、樂團表演、農民市集、水圳導覽等等活動。

        但在活動開始之前,其實也發生了一段詭異的插曲。早上的儀式是十點半開始,九點半的時候卻來了數十位全身黑衣的青年人。不知他們是什麼單位,也沒有旗幟,從某些人身上的刺青及舉止看起來,似乎不像是農民及社運團體。他們聲勢浩大地聚在休息區,也不知有何目的。主辦單位通知現場警察之後,警方由比較高階的官員出面協調,才「勸說」這群人緩緩地離開會場。筆者聽聞其中一位黑衣年輕人笑說:「被有牌的流氓趕走了。」

        不過除了這段插曲之外,當天的儀式進行地十分順利,在大太陽下現場上千人很熱情地喊著口號,希望能喊出農民的心聲,雖然此次活動並沒有得到太多主流媒體的注意,也幾乎都只是地方版的一則小新聞。但活動能在濁水溪畔的小村莊舉辦,結合在地力量,喊出在地心聲,不再只是動員鄉親搭遊覽車到行政院抗議,才能表達訴求的方式。這次的護水活動就格外充滿意義。

        807護水運動結束之後,其實真正的「水仗」才要開打。環保署、農委會、國科會對於責任監督的歸屬都還在互踢皮球,但中科四期圈地搶水的規劃已經彎弓搭箭,打算開始動工了。對於農民生計、對於放流水的環境問題,當局只有提出空洞的保證,但在審查會議上,卻又顯得漏洞百出(9/14中科四期放流標準環評被駁回)。永續的農業環境和短期的經濟利益不能絕不能放在GDP的天秤上衡量,水土資源、公平正義要如何用數字來計算呢?

後記

        我一開始對於溪州鄉的認識,其實還停留在2004年台灣第一次的花卉博覽會。對於溪州的歷史、水文地理、經濟結構以及文化都是很無知的。直到親自來到農鄉繞了一圈,聽一些農民阿伯阿姆說話,才發現自己對於這塊土地有多麼陌生與隔閡。我感覺到溪州鄉農民依舊是如此安定地在這塊土地上默默耕耘,每年祈求三次天公伯能給個好年冬。但國家總是用「內部殖民」的霸道態度來決定農村、農民、農業、農地問題。過去溪州鄉生產的蔗糖和稻米(以及前一陣子很風光的苗木出口),穩定了台灣內部的糧食供應及出口的收益。但經濟轉型之後,都市帶走了青壯年人口,帶走了再建設的資金,卻將汙染的重工業、地方黑金回填到日益衰敗的農村。這一段歷史不但不公平,也傷害了台灣永續發展的可能。

        今天的溪州鄉,依然是生產濁水米的精緻農業區。但老一輩的勤懇的農民凋零之後,還有年輕人願意回來故鄉,深耕這塊土地的文化與社群意識嗎?如果政府對於中科四期以及後續的農村開發案,無限制地給予優惠以及寬大標準,有朝一日,台灣的糧食自主發生危機,我們有辦法吃面板維生嗎?

(作者為政治大學台文所碩士生)


延伸閱讀:

台灣農業之溪州觀察(一)[江昺崙]
台灣農業之溪州觀察(二)糖廠夕照 [江昺崙]
台灣農業之溪州觀察(三)糶米日記 [江昺崙]
台灣農業之溪州觀察(四)水圳之歌 [江昺崙]
台灣農業之溪州觀察(五)中科惡夢 [江昺崙]
台灣農業之溪州觀察(六)農鄉黑霧 [江昺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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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l2008 發表於樂多回應(0)引用(0)民主論壇編輯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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