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2,2011 18:10

《尋找自由(第二部)》 (十一)鴻雁傳書(下) [阮銘]

        「六四」天安門屠殺之後,鄧小平的「兩手硬」,偏向於「反自由化」的那一手硬,在全國發動大清查、大搜捕,通緝和捉拿「動亂份子」,揪出「幕後黑手」,一片恐怖氣氛。另一手「改革開放」,已硬不起來,導致「經濟大滑坡」(鄧小平語)。一九九二年鄧小平「舉家南巡」,目的就是挽救經濟。所以從一九八九「六四」屠殺到一九九一這兩年多,是中國政治、經濟最黑暗的時期。
        那時若瑛和我,一個不准出國,一個不准回國,似乎相會將遙遙無期,只能在書信中互訴衷曲。下面若瑛的三束書信,大致反映出她眼中當時的中國,以及她在黑暗歲月中的思緒。

        第一束,一九八九.七.二十一~一九八九.十.一,中國國內大清查與流亡者會師巴黎期間,若瑛的來信。

明天學校放暑假。戒嚴部隊來校看地形,準備搭帳篷,來了幾卡車全副武裝的戰士,在校園內勞動了半天,把草都拔掉。聽說一個月後開學時還要派進工作組搞「清查」,因學校發生過聲援學生遊行和簽名上書等事。我未參與這類活動,而且已離休,想來不會有事,你儘可放心。(一九八九.七.二十一)

二十四日「大參考」及港報刊登了你們的巴黎之行,引起親人們憂慮,但也理解兩個天地各有各的處境,還望慎言。院內體育館還住了不少戒嚴部隊,禮堂前廣場上停了許多軍車,他們已住了多時。前天到謙宇處談天,他已完成「廖承志文集」編輯工作,將任深圳華僑城黨委書記,準備舉家南遷。他說羅徵啟已被免職,大概是學運中他又向上寫信,看來他沒有接受教訓(一九八二年羅徵啟在中央黨校學習,胡耀邦原準備提拔他擔任團中央書記,他因陳雲女兒侵佔別人出國名額寫信給陳雲規勸,陳雲批「此人不得重用」,「六四」前任深圳大學校長)。今天收到你第六十封信,還有一個美麗的法國大革命二百週年紀念首日封。(一九八九.八.五)

前幾天氣氛緊張。除了提到你在巴黎。中央全會上還印發了你六月份的一個發言,所以限制我離京,特別不准去南方(暑假可去北戴河)。似乎是防止我出逃同你相會吧?周揚七月三十一日去世了,蘇靈揚(周揚夫人)心臟病住院,還瞞著她呢,只在家中設了靈堂,周密(周揚女兒)和露菲(周揚秘書)守著,很是悲涼。(一九八九.八.八)

今晨去頤和園觀賞荷塘,只有知春亭周圍的枝葉茂密。我在石頭上小坐,看那千姿百態的荷葉,似乎想從中能尋覓到你的蹤影,可惜我的小荷葉遠在天邊。五妹(顧群)有信來,她很惦記我,為我們不得相聚著急。下午去孫偉(孫長江夫人)家,他們的小女兒孫凌也於上週三赴美留學去了。只剩下他們老兩口,他(指孫長江,《科技日報》總編輯)已免職,令留下檢查,已算幸運。小張(李洪林夫人)的老伴(指李洪林)已不在家中(指被逮捕),剩她一人傷心落淚。(一九八九.八.二十)

連日大雨,待在家中格外想念你。想起我們新婚就分別兩地的思念,那時半月、一月尚可以會面,現在不能了。但與更不幸者比,我們還算幸運,你是安全的,我尚有一點人身自由,我們真可謂患難夫妻,在一起都是共患難,命運又捉弄我們不得相會。不過有你遙遠的愛相伴,我會勇敢地承受一切磨難,盼來我們幸福團聚的那一天! 雨夜改填〈長相思〉一首,寄你為念:

長相思(雨夜)
一葉葉,一聲聲,
窗外白楊窗裡燈,
此時無限情。

夢難成,恨難平,
不道愁人不喜聽,
檐流滴到明。

贈親愛的小荷葉

你的花 八九.八.二三

二十二日全校開了動員清查、清理大會,提出九大問題必須查清,十九種人是打擊清除對象,其他人是教育提高認識問題,要搞到年底。清理過後黨員重新登記。我退下來真對了,否則少不了要查學生的事。新權威主義者吳某(指吳稼祥)也去了群島(指坐牢),他那麼賣勁宣傳「貓論」(指鄧小平的「黃貓白貓,抓住老鼠就是好貓」),但人家卻說他是趙紫陽的吹鼓手。(一九八九.八.二十四)

今天下午去八寶山參加周揚的遺體告別,出席的人很多很多,汽車都停在了大街上不得進入。輓聯掛了幾層,人們以無言的哀傷悼念周揚。我代你也簽了名,訃告是寄給我們兩人的。「暴亂」以來,朋友們都疏於走動,今日得見面,互以緊緊握手表達心意。熟人太多了,我連打招呼都來不及。有些多年不見的朋友打趣說我更年輕漂亮了。大概因為我燙了頭髮,又穿了件深藍色、白領子的絲綢襯衫(是大姊送我的)。許多老中宣部的人都讓我代問你好。 (一九八九.九.六)

收到你九月十二日自南方歸來時的信,非常高興。照片我很喜歡,很自然,很有性格,而且看起來親切有趣。我早該為你的初步成功祝賀,一年來你可算打開了局面,那麼多教授邀請你去演講,三個大學為你申請Luce基金,這種情況恐怕不多吧?我為你驕傲,你一個人奮鬥,我卻幫不上忙,真令我焦急。你別太勞累了,在如此忙碌的情況下不可能再去掌握英語,別為此著急,你已經做得很多了,我肯定比你懶散得多,今後要努力抓緊時間學習。小純(弟弟阮鐮的女兒阮純)非常欣賞你在巴黎的幾張照片,連聲叫好,還說「伯伯去了那麼好的地方,真讓我羨慕」!(一九八九.十.一)

你孤身一人去密西根,更要保重。你的〈當前中國民運的目標與策略〉一文,大姊夫婦極表贊同,只是擔心這種有份量、有理論的文章更易引起注意,大姊最擔憂我們不得團聚。我很理解完全不出聲音是不可能的,只要健康愉快地生活和工作,我也就放心了,朋友們也為此慶幸。(一九八九.十.二十)


        第二束,一九八九.十.二十~一九九○.七.十六,在安娜堡(Ann Arbor)密西根大學時,收到的若瑛的信。

昨天下午寄你一信並附《光明日報》文章(指一篇批判「新啟蒙」的文章,其中點了阮銘的名),惡言惡語的謾罵更增添我對你的惦念,你不要為此生氣。我早有思想準備這一群是不會放過你的,千萬要注意安全,他們懼怕你的言論、文章和影響。鄧小人(指鄧力群)最近約集吳冷西、熊復、林默涵、許立群等人商量重振旗鼓之策。《光明日報》文章是鄧小人讓他手下親信魏建林寫的。我是絲毫不怕他們,這個家也沒什麼可抄的了,我這裡你不必掛念,我是堅強的,只是要做我倆不得團聚的精神準備。晚上有學生特意來看我表達慰問和支持,他們說我如需要幫助,一定要叫他們,真是可愛的青年。這幾天在校園路上,碰到的人都熱情打招呼,有的還停下來問候,問你有沒有信來?他們和我並不熟,有些我還叫不出名字,人們以此方式表達一種關懷。姊姊們更是關心,兩次為我聚會。我雖一人在家,並不感到孤獨,時刻感到小荷葉的愛陪伴著我。(一九八九.十一.二十六)

近十天沒有收到來信,也沒有聽到你的聲音,非常惦念。昨夜接到電話十分高興,知你一切安好,我也就放心了。世上之事哪能都盡人意。目前這裡處於冰天雪地,你再耐心堅持一段,渡過這嚴峻時期吧。看來在美團聚更困難了,只要你平平安安,我和姊弟們也就放心了。雖然我倆遠隔萬里,只要兩心相知,仍然是幸福的。窗外正下著鵝毛大雪,掩蓋了大地上的一切污濁,令人感覺清新,我愛潔白的雪。親你,為我們的節日(註:結婚二十六週年)祝福!你的花花。(一九九○.二.十四)

星期日下午又去看了大孫(孫長江),他已由科委黨組織寫了一個很客觀的評語,轉回北師院重新登記,不算撤職,是「不再繼續聘任」,總算逢凶化吉,真可謂「大聖」(孫長江的外號)。前兩天小張去過孫家,她雖去探視過老伴(李洪林)一次,仍痛苦不堪。老李以前沒受過大的磨難,她也沒有這方面的鍛鍊,日子很難熬似的。過去只是圍著老伴轉,一旦老伴見不上,自己就六神無主了。我想以後常去看看她。大孫說我是久經鍛鍊、見過世面的,精神狀態完全不同。親愛的小荷葉,是你改變了我的生活道路,使我從一個簡單幼稚的女性變得更堅強;是你,還有媽媽,鼓起我追求幸福生活的勇氣。挫折、患難壓不倒我們,反而令我們感到終將戰勝它而使生活變得更充實更有意義。我永遠不會感到孤獨,你充滿了我的生活,你就在我的左右。你一人在外,一定要好好注意身體,為了我們幸福的未來千萬保重!親你!想念你的花花。(一九九○.二.二十七)

你從Ann Arbor和柏林來信均收到。國內許多朋友都很關心你,特別讓我囑咐你,不要太天真而失去警惕。友人告知可靠信息,官方將你列入在外「表現最壞」之列,原因是你講真話,講了上面的一些事實;而且說你的觀點最能影響人(比那些民陣頭面人物)。情況十分複雜,你不能過分單純,安全問題千萬注意。小弟(阮鐮)出差到上海、無錫、蘇州等地轉了一趟,回來說他的同事聽到你的柏林演講,口音同小弟一樣,但又流利、又清晰,富有新意,講了二十分鐘,比小弟的演講強多了,言下頗為讚賞。雖說你的見解溫和,既反對暴力鎮壓民主運動,也反對民主運動使用暴力,但那些專門害人生事之徒會不會又藉機攻擊。四月三十日《人民日報》登了一版文章,題為「反社會主義反馬克思主義面目的大暴露——評蘇紹智在海外的若干言論」。(一九九○.五.三)

上午十時接到安美杉電話,我十一時到她住處,談至十二時一刻才離開。真沒料到你讓她帶來那麼多東西。我有點不好意思,把堆在桌上的東西一一裝入提包。她問我小禮品盒打開看了嗎?我說沒有。她說「應該馬上打開看看」。我打開一看,真沒想到是金光閃閃的一枚戒指,我還從來沒戴過這樣的首飾呢。她看我戴在指上正合適,也非常高興。她告訴我出書的事,說出版商對你寧願保持書的學術價值而不要更多的錢很驚訝;她說這個商人以為中國人都愛錢,還是第一次遇到你這樣的中國人呢。出版商讓她勸你,安美杉卻同意你的選擇。你現在還像照片上那樣胖嗎?照片上的狗為什麼和你那麼友好?(一九九○.六.一)

哈佛給你出的題目你打算怎麼講?(指Merle Goldman教授出了個題目「Hu Yaobang and Me 胡耀邦與我」,邀我去哈佛大學做一次暑期演講。後來出版時,書名改為「歷史轉折點上的胡耀邦」)想好了嗎?我覺得在較大範圍的公開演講少講內部的事,多講他在歷史轉折時期的貢獻以及你同他接觸中看到的他的人品、性格等。你送我的美麗戒指我戴給大姊看了,大姊也說很好看。你來信講到這枚戒指的象徵意義,我更加喜愛它了,現在常常戴在手上。(一九九○.六.十四1)

意外地收到你自法國托人帶來的信和食品,真是太多了。我怎麼能吃這麼多呢?兩種果仁都很好,大鐵盒的更香脆。你對民陣的看法很對,他們在國內給人印象不佳。這次托奧克森伯格帶給你的書比安美杉帶的更多。昨晚廣播方勵之夫婦去國外「治病」的消息。大姊又充滿希望,說不要錯過機會。她為我們真操心不少,可是我仍感到困難重重。(一九九○.六.十七)

今天是你的生日,我去頤和園荷塘邊拍了兩張照片「我與荷葉」。前幾天老中宣部的人去為老部長陸定一慶八十五歲壽辰,談到胡喬木在中央顧問委員會提出黨員重新登記不能走過場,一定要讓幾個人不能登記,確定了四人:李昌、李銳、杜潤生、于光遠。消息傳出,有人問于光遠,他還天真地說:「不可能吧?」(後來因陳雲批示「對老革命同志組織處理要慎重」,胡喬木之計未成。)秦川在陸定一面前談到這裡十分激動,悲憤落淚,他說:「革命一輩子連黨員資格還操在這幫人手中!」今年「六四」,有大學生摔啤酒瓶上千個,還從樓上往下扔紙錢,僅大姊的中央戲劇學院扔下的紙錢,用兩卡車才拉走。北京大學三角地有近二千人集會演講,還錄影傳到國外。當局加緊防範仍止不住。戴晴寫了〈我的入獄〉,在《明報》連載,說「作為一名公民,我可能會批評政府,是希望他更健全、更強大;如果被誤解成了自己國家的囚徒,我也不願流亡國外,如嚴家其那樣。我不但不發表過激言辭、不犯忌、不私下接觸學生,也不成立或參加組織,不與部隊衝突,我更不能跑,我就在家中研究蘇曼殊,向領導報告我的行止」。還寫了獄中待遇很好之類。有人懷疑她是內線人物。另外,同你合作研究的奧克森伯格直通黨政關鍵人物,你談問題要注意分寸。你過去一年半對事情的判斷還不錯。(一九九○.七.三)

今天收到你七月二日的信,期盼著我們一起旅遊美國,而我只盼能飛到身邊就十分滿足了,有你的疼愛我感到很幸福,很驕傲。你給我的那張詩文卡我很喜歡,它那麼貼切地表達了你的心。我找到了理論工作務虛會的名單和你給胡耀邦寫的「引言」手稿和胡在上面的修改和批語,請奧克森伯格帶給你。上次同奧見面時,他說他對胡喬木印象不錯,人很聰明。此人上回跟尼克森來,所有領導人都見了,這回一個人來,只能見到胡喬木,談話中似有失落感,少了點學者風度。(一九九○.七.十六)


        第三束,一九九○.十一.二~一九九一.八.二十八,天邊忽然出現「一線希望」。在普林斯頓大學時的若瑛來信。

小青來電話祝賀大姊生日,說到你在普林斯頓大學很受歡迎。那次歡迎會上你用英語致辭,讓英語老師十分高興,稱讚你是她的最好學生。小青說你被邀請擔任普大洛克菲勒學院的College Fellow,又學會開車,還在學電腦,已成為美國化的現代人,顯得特別出色。我真為你高興!上星期五下午,去小六家,看了一段新聞錄影,是民陣第二次代表大會新聞,其中有你身穿白西服打了領帶。這段新聞是小六去日本期間玉寒錄下的得意傑作,我們重放了幾遍看你的風采。(一九九○.十一.二)

昨天下午四時,去建國飯店見到了孫璐瑜(普林斯頓大學「中國學社」秘書),她先帶我到咖啡廳請我喝下午茶,吃了一碟小點心。回到房間拿出你托她帶給我的東西,那件「小禮物」太貴重了。她很興奮地問我:「喜歡嗎?很漂亮!」我告訴她同上次安美杉帶來的戒指是一套(紅寶石與小鑽石間隔的項鍊和戒指)。她高興極了,還做出很神秘的樣子說你如何思念我,勝過年輕的戀人。她說普大的傳統,特別關懷政治上受迫害的人。我送給她一件花棉襖,一試穿常合身,顏色她也喜歡,穿著捨不得脫下。她以擁抱我表達謝意,直到熱得耐不住才脫下。談到七點多鐘又去餐廳,她請我吃了你最愛吃的法國牛排,喝了大杯法國葡萄酒。她說非常高興讓我吃到你喜歡吃的菜。我們邊吃邊談,直到晚上十點多鐘。她又要了出租車,陪送我到頤和園才分手。我托她帶給你一盒資料(即用你送巧克力的包裝盒)、一袋茶葉,還有水仙頭,你們每人兩頭,還送她四顆雨花石,可以放在水仙池面上。你要給她講講南京雨花台及雨花石,教給她如何泡好水仙花。她很喜歡花,希望你們成功。孫對你印象極好,我覺得她帶幾分天真,很可愛。(一九九○.十二.四)

聖誕夜正思念你將如何渡過時,接到你的電話。那時我正在看一個電視短劇「聖誕伴侶」,講一個失去老伴半年多的美國老人,不願離家去兒子家,又怕一個人孤獨,去社會服務部門找一個伴侶一起待兩天,共渡聖誕,收費五百美元。結果來了一位婦女,老人對她頗有好感,她卻不許他向她提任何問題。最後分手時才道出她不是單身,而是為五百元報酬,她就是那位社會工作者的妻子。方知五百美元對一個貧困家庭不是無關緊要的。(一九九○.十二.二十七)

近半個月都是每週接到你兩次電話,很高興,但又覺得太破費了。不過這是聖誕節和元旦,就破費些吧。小弟、海嬰處都見到你寄來的賀卡,可是三位姊姊和我都沒有收到。世上真有這類滅絕人性的壞蛋,扣壓人家的平安家信,難以讓人置信,他們幹這種缺德事不怕折壽嗎?你的信常被扣,又增添幾分離別的苦惱。小青給我的賀卡上寫著,你們一起去參加Party,她說你紅光滿面,得歸功於普林斯頓大學的學院食堂,她希望你在普大多待一年,等到我們相聚的時候。(一九九一.一.七)

昨天收到你一.二四來信和「特快專遞」的大郵袋,一打開玫瑰花香撲鼻飄來,這一夜我似依偎在你深深的、濃濃的愛的懷抱裡。這一週收到你的五封信,真是喜出望外。(一九九一.二.四)

今天會見了周小宣(傅作義的外孫女,哥倫比亞大學學生,回中國探親),她給我帶來了手錶和相機,還告訴我你如何精心為我選購手錶,說比王若水買的「情侶錶」強得多,但你自己只戴二十元的廉價錶。小宣說你為我什麼都捨得,她因走得急,你為我買的心形盒巧克力沒有來得及帶上。我已同姊姊(阮寧)通了電話告訴她,你買了一個很好的相機,明天我去帶給她,她非常高興。你來信談到要出一本有關胡耀邦的書,我看不錯,人們愛看,書名也改得好(指在哈佛的演講「胡耀邦與我」,出版時書名改為「歷史轉折點上的胡耀邦」)。 (一九九一.三.十六)

團聚之事似乎有了一線希望(指美國國務卿貝克與李鵬談判最惠國待遇的人權條款,提出蘇筑康、遠志明、阮銘等五人家屬應予放行,李鵬已表示同意),你可以寄來普林斯頓大學和你個人的邀請信,直接寄給我。(一九九一.六.一)

團聚之事仍無消息,原本平靜的心情卻有些焦躁起來,常常想著我們真的能團聚了嗎?那該多麼美好?大姊最為我們「天各一方」著急,我們能團聚也除了她的「心病」。(一九九一.六.九)

六月十日下午在大暴雨的間歇中送來你的專遞快件,這個手續是完備的了。昨天傅麗(蘇曉康夫人)來電話說,她和劉麗莉(遠志明夫人)又去了一趟公安部打聼消息,答覆是上面無任何動靜。她倆原來滿懷希望,已經去採購兩次衣物,現在變得毫無信心,無人促其落實的話,恐怕只是外交辭令說說而已吧?(一九九一.六.十二)

昨天下午去建國飯店會見了小薇夫婦。小薇說你精神狀態很年輕,而且獨立性強。她只是為你開車擔心,說你剛考上駕照就從密西根開到普林斯頓。你來信對團聚充滿信心,這裡毫無進展,只怕是說說而已,並不落實。小薇丈夫(Arthur Waldron)說,或許在尋找一個時機來落實。我們耐心等待吧。(一九九一.六.十六)

七月一日我去公安部出入境管理局探問情況,由於我態度誠懇,對方回答也很有禮貌。他確認有一個允許出境的名單,其中有我的名字,讓我耐心等待,找個適當時機放行。我一聽,同那天Arthur的判斷幾乎語言都一樣。但傅麗和劉麗莉得到的回答仍是「尚未得到上級通知」,「沒有任何新消息」。今天收到五妹(顧群)來信和生日卡,她說也給你寄了,她記得今年是我們六十整壽。她前段忙累,體重掉了十磅,現在不到一百磅。原因是妹夫趙介綱冠心病住院,家中又修房子,裡外操勞。(一九九一.七.八)

昨天(十七日)上午劉麗莉又去公安部探問出境事,回答沒有任何新消息。她和傅麗十分灰心。中午我們三人見到了美國使館一秘楊甦棣,他說前些日子同中國外交部北美司官員談起此案,他們(外交部)認為沒有問題,估計樂觀;可能問題在公安部。燕谷(五妺顧群之子)在報上看到我八月份可出去團聚,五妹打電話到大姊處探問。鋼鋼(若瑛六弟之子)也從澳洲報上看到這消息,國內也有人聽到傳聞。我們都認為八月上半月是關鍵,八月解決不了就無望了。我們都不敢抱太大希望,真是折磨人。(一九九一.七.十八)

收到你遷入新居Fox Run的來信,看來環境優美,而且我們團聚有望。我得知公安部已正式通知學校放行,告訴了六弟。玉寒(六弟妹)十分激動,立即告知大姊,他們又通知了三姊。六弟因即將離京,先為我們祝賀,同去華龍街朝鮮餐館吃了一頓燒烤。玉寒又告知了小五(阮崇武),他七.三一下午開車接小六(阮祟德)夫婦和我去他家,親手為我們燒菜。小五手藝真棒,做的乾燒魚、烹大蝦,比飯館裡的更鮮美。昨天是八一建軍節,三姊從中宣部會議中溜出來參加家宴,大姊夫婦、二姊和我都去了。親人們都為我們即將團聚祝賀。海嬰(魯迅獨子)也約我八月四日去他家。我催問校方兩次,答覆此事的電話記錄正在各位校長中傳閱,又值放暑假,校長們都不在校內,住地分散,傳閱費時。(一九九一.八.二)

這一週進展神速。星期一校長傳閱完畢後仍未給我開介紹信,原來是批示組織局親自去公安部核對情況,星期二才給我開了信。我當天下午去公安局簽證處領表,星期三經老幹辦與組織局兩層簽字蓋章,寫了政審意見,我於下午送至簽證處。辦手續非常簡單,開始他們要你的護照複印件,又說公派人員需所在單位開信(要海南開信)。我講明情況後就一帆風順了,不僅不讓我排隊等候,而且主動給我「加急」,十天後拿護照(通常二十五天)。這樣我十七號就能拿到護照,如美使館簽證順利,我們二十幾號就可以見面了,我真高興!(一九九.八.八)

收到你七.二七來信,講到你得到好消息的喜悅,那麼多朋友為我們高興。傅麗打算買中國民航機票,他有熟人可優惠七折。我和劉麗莉一起走,她的孩子小,非常高興路上有伴。(一九九一.八.十五)

八.一六取得護照,因是星期五,所以等到星期一才去使館,正值開學前簽證高峰,先照顧急待入學的留學生,探親暫不受理。我的情況受到關照,手續極順利,兩天就拿到簽證。今天去公安局辦第二張出境卡,手續就全部完成了。(一九九一.八.二十三)
這封信可能是在國內寄給你的最後一封信,我們很快就要會面了。真高興,終於盼到這一天。上星期日去海嬰家告別,他送你一筒上好的龍井茶。下午又去會了老孫(孫長江),他要我再去一趟,約幾位朋友餞行。楊師母(魯迅友人楊霽雲夫人)來了三次電話約我再見一面,估計她準備了禮物要我去拿,新雲說還是去一趟。下週約小弟(阮鐮)來幫我收拾電器,托付他照管一下家。這幾天有幾位同學來話別,我尚未對周圍同事講探親事,臨走前再說。(一九九一.八.二十九)


        以下錄自若瑛的「來美大事記」:

一九九一年九月十五日,離京赴美,與劉麗莉、嫻嫻(遠志明、劉麗莉之女)同行。下午三時起飛,七時抵達東京成田機場,住機場旅館。
一九九一年九月十六日,上午十時半赴機場,十二時起飛,紐約時間十一時降落甘迺迪機場。M(阮銘)、遠志明來接機。


        「一線希望」成真。若瑛與我一別三年,終於團聚在花園州(Garden State,紐澤西州的別名)美麗的普林斯頓校園。(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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