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14,2011 17:33

《尋找自由(第二部)》 (六)鴻雁傳書(上) [阮銘]

        我到哥倫比亞大學以後,開始辦理若瑛來美手續。黎安友教授說,魯斯訪問學者均可由妻子陪伴,我是J-1學者簽證,若瑛適用J-2簽證。黎安友很快幫我辦妥了哥大的邀請函和移民局的IAP-66表格(申請簽證用),寄給了若瑛。我們曾期待很快團聚。然而,辦完手續,機票也買好了,準備動身時,中國發生了天安門屠殺,風雲突變。若瑛被警告:「不准離開北京。」
        原來我以為,我出來困難,因為有陳雲、王震的禁令。若瑛出來,應當沒有問題吧?黎安友教授和我都很樂觀。若瑛和我的計劃,是在美國遊學(遊覽和學習)兩年,一年哥大,一年哈佛,假期再到處看看。魯斯基金會和美國的J-1學者簽證政策,也規定訪美學者必須歸國服務;因為這是學術交流,並非移民政策。其實,胡耀邦去世前,已經知道我在美國。有一回孫長江和吳明瑜去看他,胡耀邦問起我說:聽說阮銘去美國了是不是?孫長江證實我已在哥倫比亞大學,同他女兒孫競有聯繫。胡耀邦問:阮銘還打不打算回來?孫長江說:當然要回來。胡耀邦要他轉告我,在外邊說話,要謹慎一點。看來他還在為我回去後的處境擔心。

        如今二十二年過去,我仍在美國和台灣之間漂泊。中國政府的政策確實怪誕,在裡面的不准出,已出去的不准回。後來我知道,台灣過去也這樣,鄧小平是從蔣介石學來的。當然,那是對視為異己者的政策。黨國官派的特權學生、學者,不在限制之列;他們肩負黨國重任,出入國門如家門一樣自由。

        有三年時間,若瑛和我遙隔太平洋的通信,同中國形勢的變化交織在一起,跌宕起伏。我從美國寄到中國的那些信,現在無法得到。若瑛寄到美國的信,我們還完整保存著。我覺得,用若瑛信中的文字,表達當年我們分隔兩地的處境和心情,比我現在去回想更為真切。這一節摘錄的部份,是胡耀邦逝世前後的形勢和我們處境的變化,可略分為三個階段。

第一階段,從上海離別到胡耀邦逝世(一九八八年十一月至一九八九年四月十五日)。

        若瑛在給我的信(按日期前後摘抄)中寫道:

今天收到你第一封信。那天自上海回來,一個人推著行李回家的路上,我想起我們上回一塊兒從大連返京的情景,感到這次分別似乎不同於往日,我要為孤寂日子做思想準備,強使自己不要太想你。現在我一個人生活,才發覺我是那樣地依戀你,最不習慣的是飯後洗碗,常常忘記,有時兩頓併在一起洗,這是你把我慣壞了。(一九八八.十一.十九)

你的研究計劃是極度自由的,這很適合你的性格。我同意你開頭幾個月埋頭寫作,少參加活動。兩年打算很理想,到時候看形勢如何?現在人們牢騷多,信心少,領導失人心,改革處於停滯狀態。糧店經常斷糧,一時有麵無米,一時有米無麵,都是極黑的「標準粉」和糙米。前天東門外有農民拉來一車小米,要換大米。我換了十七斤,是新鮮小米,很香。(一九八八.十二.六)

昨天下午收到你十一月二十八日晨的信,還有一群可愛的小狗熊的賀年卡。今天中午又收到你十二月三日貼有美麗紅花郵票的來信,非常高興。因為有十二天沒收到你的信了,前次的信是寄來IAP-66。我已把IAP-66寄去海南辦手續,尚未有回音,看來春節見面不可能。(一九八八.十二.十六)

今天中午收到你寄來的銀婚紀念卡,一束鮮花,一顆跳動的心。得到這寶貴的禮物,令我激動不已!想當初,你親切地鼓勵我勇敢地追求幸福,月夜與晨星,蓮花與荷葉,常陪伴著我們。又怎能忘記呼和浩特的新婚,媽媽家中特有的暖人的煙煤味和溫馨。更難忘婚後兩年中,城鄉兩地相思和重逢的喜悅。以及在那無窮盡的挨整年代中相依為命,和幹校生活的苦中樂。親愛的,告訴我,這不是夢境吧?銀婚紀念日我寄給你一幅昔日保存的「小荷葉」畫片,和唯一留下的一紙「兩地書」,緊緊擁抱你!(一九八九.二.四)


(註:「兩地書」是我給若瑛的一紙短信:「親愛的小花花,昨天下午回部裡向定一同志匯報,一下午,一晚上。今晨去北大。希望妳週末能回來。妳再不回來,你的小荷葉就要想念得枯萎了呢!等待著妳。妳的小荷葉。十一.十七晨。」 此信寫於一九六四年婚後別離的第九個月。「小荷葉」畫片的畫面,是荷塘裡綠色的小荷葉依戀著純白色的腄蓮,那是我們的愛情象徵。)

年初一(農曆)上午,到大姊家過年。一進門就看到你送的「甜心」(大姊這樣稱它)放置在鋼琴中央,使得滿屋生輝(註:指我托人從美國帶到若瑛大姊阮若珊家的心形盒裝巧克力)。等人到齊後,我打開盒,請大家分享我們銀婚的甜蜜。漂亮的「大甜心」帶給大家歡樂,每對夫婦都捧著它留影為念。我回到家裡,將「甜心」放在小茶几上,它給我無限溫情和幸福。(一九八九.二.六.銀婚之夜)


第二階段,從胡耀邦去世到天安門屠殺(一九八九年四月十五日至六月四日)。

        胡耀邦的去世(一九八九.四.十五),改變了中國的政治形勢。民眾自發舉行悼念活動,人群絡繹不絕往天安門廣場送花圈、輓聯。鄧小平如臨大敵,像西班牙的鬥牛見到鬥牛士手上的紅布一樣興奮起來。一九八九年四月二十六日,《人民日報》發表社論,攻擊悼念胡耀邦、訴求政治改革的學生民主運動,是「一場有計劃、有組織,反黨反社會主義的動亂」。這篇社論,是根據鄧小平接見李鵬時的信口開河寫出來的。

        那時我正在舊金山參加另一場紀念五四運動七十週年的研討會,與會的好幾位朋友,是剛從北京天安門廣場趕到美國的,有戈揚、吳祖光、邵燕祥等。他們比較了解北京形勢,聽到廣播這篇殺氣騰騰的社論,心情十分焦慮,認為這是鄧小平決心鎮壓學生民主運動的信號。他們在會場上設法接通方勵之家的電話,詢問當時狀況。方勵之也很焦急,他說社論是鄧小平的原話,學校也傳達了;但學生情緒高漲,繼續準備上天安門。戈揚、吳祖光、邵燕祥等都囑方勵之設法勸說學生,一定要避免流血。然而,第二天(四月二十七日),二十萬大學生走上街頭,衝破軍警防線,勝利抵達天安門廣場。難道鄧小平的指揮棒失靈了嗎?那段時間,若瑛在給我的信中是這樣寫的:

「大參考」登了一則消息,你和王若水、劉賓雁接受在美記者採訪談耀邦(註:指四月十五日胡耀邦去世當天,在紐約接受《中國時報》駐美特派員杜念中採訪),這樣你已赴美的事就公開了。不過有人問起時,我只說是臨時去出席紀念「五四」七十週年的學術活動。接著我立即找部主任王瑞璞打招呼,說打算月底或下月初請假去海口探親。昨天三姊(阮若琳)和曾志(陶鑄夫人)一起去耀邦家中弔唁,耀邦夫人李昭談話中提到你,她對你的冤案很清楚。耀邦得病也不是外傳因當天政治局會上爭論,而是久鬱成疾突然發作,經搶救好轉又反覆,心肌大面積梗塞致死。青年學生聞訊悲痛萬分,不少人原寄望耀邦復出,對他冤屈而死深感不平。那天北京久旱後下第一場雨,學生說蒼天也流淚了。(一九八九.四.十九)

二十六日各單位傳達鄧小平講話,氣勢洶洶,準備採取強硬手段。但二十七日近二十萬大學生,仍浩浩蕩蕩走上街頭示威遊行。他們針對鄧小平說學生是「動亂」,高舉憲法標語牌,衝破重重軍警防線,從校園步行到天安門。沿路有市民支持呼應,軍警也不願與學生衝突。我寫此信時,電視中正播出政府與學生對話,由袁木、何東昌等回答學生問題,肯定學生愛國熱情,與鄧小平調子有所不同。(一九八九.四.二十九)

昨天星期日,我去了周海嬰和孫長江家。孫說這次學生運動得到社會各階層的同情支持,形成一股強大力量。新聞界已有所突破,不是一統「新華社電」了,各報都打開了「本報訊」的窗口,《科技日報》在北京帶了頭。本來一南(《世界經濟導報》)一北(《科技日報》)都要「處理」。江澤民行動快,撤了欽本立。宋健沒了主意,阮崇武巧妙拖了過去,宋健誇他聰明。星期六下午,數百名學生開始在天安門廣場紀念碑前絕食,學生是誓死要觸動這部官僚機器了。這次學運中,北京市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包括你的老同事汪家鏐。還有一個劉曉波,在天安門廣場演講,聲稱自己剛從美國回來,了解西方的民主,認為中國不宜倣效等等,被學生哄了出去。丁總(註:丁總即丁建華,我在海南當顧問的那家公司老闆,正在幫若瑛辦出國手續)已到,住在我們家,明天要去天安門捐款。我的手續尚未辦妥,少不得要去一趟海南,最快也得六月初動身赴美了吧?(一九八九.五.十五)

情況每天在變化,難以預料會出什麼事。部裡一天開三個會,抓住我們做學員工作。我只是擔心我的學生會吃虧,他們抱著憂國憂民之心奔向街頭,不怕流血犧牲。他們說,那麼多小弟弟、小妹妹衝在最前線,我們有責任保護他們,若開槍先對我們開!他們在軍車隊列前協助維持秩序,在武警車隊前做宣傳工作,並沒有造成軍民對立。但這種僵持局面不知能維持多久?今天傳出七將軍的信:「北京戒嚴指揮部及中央軍委:鑒於目前勢態極為嚴重,我們以老人的名義提出要求,人民軍隊屬於人民,不能同人民對立,更不能鎮壓人民,絕不能向人民開槍。為了防止事態進一步惡化,軍隊不要進城。張愛萍、楊德志、陳再道、宋時輪、蕭克、葉飛、李聚奎 一九八九.五.二十一」。這封七將軍的信,中央廣播電視部長艾知生不讓播出。(一九八九.五.二十五)


        這是天安門屠殺前,若瑛給我的最後一封信,事態正在向「惡化」發展已十分清楚。七將軍的信,是他們看到了鄧小平的罪惡意向,試圖在最後時刻力挽狂瀾,避免流血。但他們挽不回鄧小平的個人意志,他的血腥賭博已完成部署。鄧小平自己承認,對付學生娃娃,用不了二十萬大軍和坦克衝鋒槍。他要對付的,是他認為正在挑戰他的「新權威」趙紫陽。事實上,趙紫陽根本沒有想奪鄧小平的權,但是他手下那些「新權威主義」精英們製造的輿論,似乎讓鄧小平感到了威脅,非下重手不可了。

第三階段,天安門屠殺(一九八九年六月四日)之後。

        若瑛在給我的信中寫道:

北京已有六天與外界割斷信息。郵電局貼出「奉上級令,暫停營業」。報紙、信件停送。電話很難打進,根本不能打出。市內交通停駛。在被封閉中聽到你親切的聲音,真讓我高興!我原想你一定會來電話的,否則一定是掛不通,果不出所料。六月四日這個中國歷史上最黑暗的日子,將被載入史冊。大姊轉述目擊者談話時,泣不成聲。這封信不知能否正常投遞?不多寫了。(一九八九.六.九)

小青的朋友何寧七月三日返紐約,托他把機票帶回給你(註:原來我已買好若瑛來美的機票寄給了她,她因無法出境讓我退票);還有一張生日賀卡,他返美之日正是你的生日,也許他不能當天送到吧?原以為你的生日我可以去到你身旁,為你做幾樣可口的菜了,現在我已失去了信心。親愛的小荷葉,你可要沉住氣,現在是非常時期,一切事情都不能按常規考慮了,這裡氣氛緊張,要整肅「自由化份子」了。昨晚廣播〈四中全會公報〉,江澤民當總書記出人意外,原來以為是喬石。校內猜測,喬石轉過一封部份師生建議信給中央受到影響,江澤民則以迅速處理《世界經濟導報》、撤下欽本立而被選中。(一九八九.六.二十五夜)

信和書均未能帶去。現在你要耐心、冷靜,有較長時間兩地分離的思想準備。比起失去生命的小弟弟、小妹妹,比起失去心愛的孩子的父母,比起那些年我們受過的折磨,我想這點痛苦總能忍受。你別惦記我,你的小花花永遠會陪伴在你身旁,無論相隔多麼遙遠,無論遇到什麼情況,我永遠是你的忠誠伴侶。你要愛惜身體,希望我們團聚時你仍然是健康、充滿活力的小荷葉。親你,緊緊擁抱你!你的花花。(一九八九.七.一)

昨天我已辦理了離休手續。突然今天機關黨委通知我「不准我離開北京」,說要留下來「學習」。現在「留下學習」,恐怕對我來說,不得不做長期難以離京的思想準備。親愛的,你千萬不要性急,要做好一個人長期堅強地生活下去的準備,好好愛惜身體,我們總會有幸福的明天!我從明天開始安下心來,有計劃地用功學習,聽錄音帶學英語,絕不虛渡光陰。你放心吧,我能獨立堅強地過日子,我還有許多在京的親人們關懷。想念你的花花。(一九八九.七.十二)

這裡的情況你難以想像,大家都在「學習」。李希凡又參加了「大批判」,在電視屏幕上有大段發言,仍同劉白羽、瑪拉沁夫為伍。下午打開信箱,意外收到你七月一日來信,真讓我高興!悶了這麼多天,看到你的字跡,多親切啊!你別不放心,他們不讓我離京,我就安下心在家讀書。你要好好安排生活,別生病,健康愉快地等待我們團聚的一天!親你,我的小荷葉。(一九八九.七.十六)

今天收到你七月三日來信,我們的生日都在無限思念中渡過。本來我寫了一封長信,為你生日祝福,也談及國事及朋友們的情況。大姊夫(黃宗江)已托人帶上,後來又擔心不安全,怕給別人招來麻煩,千方百計追了回來。還想托董樂山帶信,後也作罷。兩封信都由大姊夫處理掉了,所以他知道了「小荷葉」,因我在給你的生日卡上畫了一片小荷葉。姊姊們要我們有「八年抗戰」的精神準備。你要耐心堅持下去!(一九八九.七.二十)


        從此,若瑛被關在國門內「不准離開」,我被關在國門外「不准進入」。在安娜堡密西根大學那一年(一九九○年),我的護照到期了,出國時按規定辦的公務護照,有效期只有兩年。我向芝加哥中國領事館申請延期,因那時我得到普林斯頓大學余英時教授的邀請,等我在密大的學年結束後去普大東亞所。中國領事館的答覆是拒絕延期。我問為什麼?回答是:「政府不滿意你寫的文章。」我再問:「難道文章觀點不同,就可以剝奪我的公民身分?」回答是:「這個我們不能回答,我們也是奉命行事。」這樣,我就成了無國籍的漂泊者。

        漫長的兩年過去,若瑛出不來,我又回不去,這樣的歲月看不到盡頭,難道真的應了若瑛姊姊們「八年抗戰」的預言?出乎意料的是,我到了普林斯頓,同遠志明和蘇曉康在一起;他們與我同命,也是妻子出不來、自己回不去。有一天,蘇曉康問我:「美國同中國每年討論續延最惠國待遇,都要提出人權問題作為條件,中國政府扣押我們的家屬不准出國違反人權,我們要求美國政府向中國政府提出給予放行如何?」我說:「好啊!」

        於是,在一九九一年美中關於最惠國待遇的討論中,美國國務卿貝克把我們幾個人的家屬名單提交給李鵬,要求放行。屆時還有一段曲折的故事,留待寫〈鴻雁傳書(下)〉時再說吧。(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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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l2008 發表於樂多回應(0)引用(0)阮銘專欄編輯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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