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10,2009 22:05

國際海陸權鬥爭下的台灣(南嘉生)

        關於台灣前途,國民黨強調從鄭成功、清朝、馬關條約、開羅宣言、波次坦宣言的法律及正當性。台灣獨立人士與國民黨在馬關條約為止,和國民黨有共識,但他們從法律角度繼續探討開羅宣言及其之後的所有發展,包括波次坦宣言、太平洋戰區第一號命令及中國變局後的舊金山合約、台灣地位未定論等等。這是台獨人士與國民黨不一樣的地方。沈建德博士的「開羅宣言」是新聞公報論,讓國民黨統有臺灣的法律依據潰堤,甚至崩盤,為整個討論掀起新浪潮。1949年之前,中國那種偏美、偏蘇的政權替換過程中,美國前後的臺灣態度為何有這樣的變化呢?值得史家深入追問,這也更讓人想要追問:到底美國怎樣看待臺灣?
        簡單的說,假如與羅斯福、邱吉爾一起開開羅會議的人不是親美國的蔣中正,而是宣稱信仰共產主義的毛澤東,會出現開羅宣言這樣的新聞公報嗎?更不需要討論簽字不簽字的問題。換言之,換上一個不是親美政權,整個歷史發展會怎樣?這是我們想追問的。

        本文將討論國民黨統有台灣的合法性,從歷史角度,以海陸權爭霸的模式看東亞國際關係變化,從而辯證出台灣的歷史命運。在台灣尚未出現絕對親英美、海權國家的政權出現之前,台灣的命運將一直屬於美國在掌握。

中國擁有台灣主權的合法性邏輯

        有關台灣戰後的國際關係與發展這方面的論文,目前多是從現實的狀況下進行剖析,不管是國民黨或者台獨人士等,都設定在現況下,推論臺灣被國民黨認定歸屬於中國的合法性與正當性,但他們都沒有想到一個問題:美國政府心中到底在想甚麼?美國政府怎樣看待台灣?實際上,我們受中國強大的歷史框框影響,對台灣問題的思考可能與美國不一樣。台灣的確是在馬關條約,從中國合法轉移到日本手中,但日本若要放棄台灣,台灣是否一定要給中國嗎?有誰能宣稱這是必然的呢?更精細的討論,假定在這一場戰爭中,中國不是參與國,日本放棄的臺灣主權,就一定要歸屬中國嗎?如果答案是:不是,那就表示日本放棄台灣權力,不必然一定是中國的。那麼,我們怎能推論只要中國參戰,臺灣主權就一定是中國的呢?不會是別國的?在西方歷史中,有很多土地都是在歐洲國家中轉來轉去,誰也不能說這一塊土地一定是他的或我的。照這樣的邏輯,1945年之前擁有所有台灣合法權力的日本,若他要放棄台灣,他有義務一定給中國嗎?就西方人來說,這個答案是:不一定。既然不一定,臺灣的歸屬權就很有討論空間。

        關於臺灣的歸屬權,中國會從他們在二次世界大戰的貢獻,從而推論中國擁有臺灣是合宜的。這是想當然爾的答案。從二次世界大戰的投入與貢獻來說,中國要求滿州或許是合宜的,畢竟滿州國的成立充滿日本操弄的軌跡,隨後的發展也是這樣,而且在國際聯盟所派出的李頓調查團也否定滿州國成立的正當性,所以中國要從日本手中取回戰前他們所擁有的滿州所有權是有正當性,或者說是有一些理由的。

        然而就在海上勢力打敗日本的軍事投入上,中國一點努力都沒有,全部靠美國。若中國強調有投入就要有收益,中國有滿州,請問美國有甚麼?又請問美國投入那麼多,他從日本手中拿到海島台灣,難道不應該嗎?

        臺灣的歸屬權的確無法從各種資料推論一定是中國的。

海權、陸權競爭的臺灣與東亞

        臺灣前途怎樣,不應該僅著重在血緣、歷史、既有事實去對推論臺灣所有權問題,或許應該從陸權、海權國家的世界戰略進行推論,身為當時亞洲太平洋地區最重要的參戰國美國,應該也是從這些角度去思考他的戰後佈局,這會影響臺灣前途。而就是這種考量,才會出現舊金山合約的神來一筆:日本國放棄臺灣及澎湖列島的權利。句號,不是逗號。

        處置日本及其戰前領土涉及東亞國際局勢,特別是太平洋霸權問題、海權問題,這是英美海權國家很注意的焦點。

        從佔領區劃分的角度來看,三個軸心國中,德國戰敗固然被化分成四個國家,但義大利就沒有。因此戰敗國會不會被分區佔領,不是由德國模型去解釋,而是由很多狀況分析。更進一步說,德國被分區佔領僅是陸上勢力劃分,不涉及海權問題,然若義大利被分區佔領,則蘇聯勢力就有可能跨越亞德里亞海,到義大利的西岸、西地中海海域,整個舊西歐文明核心的政治勢力將重新洗牌,整個自英法崛起之後的國際重要航線,不僅從以往要將俄羅斯(蘇聯)勢力鎖在黑海的策略失敗,甚至連英國(大西洋)--直布羅陀海峽--西西里島--埃及(蘇彝士運河)--亞丁港等國際航線就被陸權國家強烈干擾,英國佈局數百年的國際航線就此破損,對西方國家影響太大,這或許是義大利沒有被分區佔領的重要原因。

        假定不分割義大利是阻止蘇聯勢力進入地中海,甚至經由地中海到大西洋、印度洋,則依照相同邏輯,日本被美中蘇英分割佔領,也違反英美十九世紀以來,聯合圍堵俄國勢力進入太平洋的海權政策。

        防止陸權國家擁有海權勢力一直是英美國家的國家政策(張錫模教授的「聖戰與文明」(玉山社出版)對此有深刻分析)。在東亞,日俄戰爭固然是日本與俄國的決戰,但日本背後卻有英國(即所謂的英日同盟)、美國勢力在支持。而當日本勢力崛起,威脅英美海上霸權之後,美國又主導對日的ABCD(A指美國;B是大不列顛,指英國,當時馬來西亞、新加坡是英國殖民地;C是中國;D是荷蘭,當時印尼是荷蘭的殖民地)封鎖線等,都可以看出英美聯手處理他們的太平洋勢力,既不可以讓陸權國家介入,也不可以讓太平洋又出現一個海上強權來影響他們的利益。因此,日本戰敗對美國的看法是:他將獨霸太平洋霸權一段時間。

        蘇聯對日宣戰到日本投降,時間很短,讓蘇聯接收東北可以被接受,因為那是陸權問題,但要分區佔有日本則是美國不能接受的。而從隨後國民黨與蘇聯簽訂的中蘇友好條約,其中一個是租借東北優良軍港旅順港,更可以看出美蘇對北太平洋海上勢力對抗的痕跡。這也是從海權、陸權國家對抗,可以得出的答案。蘇聯在戰後強烈推展他的遠東艦隊,甚至讓他的遠東艦隊戰力超過美國的第七艦隊,也就是這場海陸權對抗的一環。就是擋住了蘇聯在日本的勢力擴張,才讓美國的北太平洋霸權得以維持。

        從國際戰略來看,蘇聯一向是陸權國家,英國、美國則是海權國家。英、美與德、蘇(俄)的海權、陸權對抗,乃是數百年來的傳統,不是二次世界大戰之後才開始,而兩者爭霸時,島嶼、航線對海權國家的重要性,乃是他們數百年來就認知的事情,也決不是現在才要玩的遊戲。

        因此,日本及其領土要怎樣處置不僅是所謂盟軍的問題,更且是美國的太平洋戰略問題。日本及其領土可以分四部分。日本本土、兩個殖民地(韓國與臺灣)、戰前託管及戰爭佔領地。戰爭佔領地中,屬於中國戰前所有者,全交由中國及蘇聯接收處理,屬於非中國部分,所有島嶼部分全部在英美勢力下解決。戰前託管地的島嶼,也由美國處理。日本本土是由美國佔領,韓國讓他獨立,那麼,屬於海島的臺灣,為何要在開羅新聞公報中,提出讓中國管呢?戰後又讓國民黨來接收?

        他的指導原則是:在英美(特別是海權國家、美國)的利益極大化下,考量臺灣的歸屬。依序是臺灣可以歸屬親英美勢力國家的一部份;可以獨立;也可以是美國或美國託管的一部份。美國認為在中國國力逐漸崛起、考量國民黨政權偏向西方國家、反共及中國nationalism的影響下,臺灣可以是親美政權的一部份。若中國不具有這樣特性,考量讓臺灣獨立。若這些條件都不成立,納入美國託管,成為美國勢力一部份也可以。1941年會出現開羅宣言,可能是認定國民黨政權是屬於親英美政權,可以將臺灣交給中國。但邱吉爾不一定這樣認為,因為英美兩者還沒有喬好。所以整個新聞公報沒有英美簽字。

        接管不等於合法擁有主權。「日本放棄臺灣主權」是一個事實,但無法推論佔領者就擁有主權,就如同美國在太平洋也佔有很多島嶼,但無法推論美國就可以擁有這些島嶼的主權。甚至他在戰前擁有的關島,戰時被日本佔領,戰後改由美國接管,但美國也無法推論關島就是他的。他要更改關島主權依舊要上報聯合國。相較於關島,臺灣地位的曖昧性更高。至於蔣中正、國民黨的軍事佔領,並因此推論擁有主權,難道美國對關島沒有軍事佔領?其實,南非對西南非也是委託佔領,但並不能由此推論南非就擁有西南非的主權,這也就是後來西南非可以獨立為納米比亞的原因。因此,我們不能接受國民黨由託管、佔領就可以推論擁有主權。

        至於1945年的臺灣接收,為何要由國民黨的中國政權?這樣的動作或許有暗示性,卻不具有臺灣會歸屬中國的必然性。因為「中國接收」不能推論就是中國領土。在中國戰區中,越南北部是屬於中國接收的,但接收完之後,依舊要歸還越南。中國的東北及朝鮮三十八度以北是蘇聯接收,接收完畢之後仍要還給中國或讓他們獨立。台灣不屬於中國戰區,它是太平洋戰區接管,僅委託中國代理接管。

        所以從接管推論領土主權是不對的。

        更精準的看法是:美國不認為國民黨的中國將會是一個對抗美國的政權,從而在各種考量之下,讓國民黨的軍隊統有台灣。我們從艾契遜對華白皮書及許多美國戰後對華政策的相關資料可以看出,美國對國民黨到底有沒有能力統一中國,其實抱持悲觀態度。當時中國戰區,美國政府派遣的參謀長魏德邁就不建議國民黨強力接收日軍佔領區,而是要國民黨握住他現在統治好的地區,恰恰就是以長江以南的區域。這也是後來國民黨指控美國有意讓中國分裂的原因之一,甚至是美蘇聯合規劃東亞局面:一個劃江為界、分裂的中國。而若這是美國的中國政策,則被國民黨控制的長江以南地區,將會屬於廣義的美國勢力範圍。此時臺灣屬於國民黨的中國,將不會影響美國的海權勢力。這也可以間接解釋美國會讓國民黨接管臺灣,乃是不影響他海權利益的一種規劃。

        1949年的中國變局遠遠超過美國的想像,所以要怎樣處置臺灣,變成美國的燙手山芋。很多人說因為韓戰爆發,美國政策改變,臺灣因此轉危為安。但沒有深入討論美國為何要出兵捍衛與他毫無關係的韓國?可以說是堅守美國的承諾、美國勢力、保護日本等等,但這些都是環繞在美國海權利益的角度產生的結論。美國從海全角度去思考他的國際勢力或許才是整個思考重點。再從歷史的角度來看,日俄戰爭既然是因為陸權國家的俄國將勢力進入中國東北、韓國,進而有意介入太平洋海權爭霸,所引發的戰爭,則韓戰發生不也是這樣的原因嗎?當日本無法扮演捍衛東亞海權戰爭時,美國就出面打這一場戰爭。當俄國透過中國,將勢力打到中國東南海邊,阻擋蘇聯繼續擴張就成為必然,臺灣乃是這樣思考下被美國列入必須捍衛的島嶼。臺灣有兩個利益,一個是戰略需要,一個是航線需要。戰略是防止蘇聯、中國透過臺灣,將勢力染指到太平洋。其次是臺灣海峽的航線重要性,對北太平洋國家的日本、韓國,具有不可取代的重要性。這兩者都是海權角度在思考,不是陸權。

        美國和國民黨簽訂協防條約,不是為了捍衛國民黨政權,而是從美國的海權利益在保護這一個島嶼及其周邊的航線安全。以相同角度來看,美國既然會為海權利益打一場韓戰,也會為海權利益打一場臺灣戰爭,只要蘇聯、中國有想要侵佔他的海權利益,只是當時蘇聯、中國沒有那個能力在臺灣海峽打海戰而已。

        實際上,舊金山和約讓臺灣問題懸空未解,乃是美國、蘇聯、中國與戰後反西方帝國主義、反殖民主義的結果,甚至是臺灣人民立場不偏海權的結果。美國可以拿臺灣來撩撥中國與蘇聯可能的裂痕,換取更大的美國利益,可以從美國不佔有臺灣來堵住世界各國強調民族自求、用以批判美國的嘴巴,而勢必反中國共產黨的國民黨,又必然會是親美政權,替它捍衛臺灣海峽及周遭航路。

        在英美數百年,甚至推演至希臘文明以來的數千年航海、文化等,的海權發展歷史觀下,他們比我們更深知島嶼、航線對他們發展的重要性,那不是一個島嶼面積的主權變化,而是島嶼附近的航線利益轉變,甚至影響國際關係的骨牌效應。對於近日日本政府的親中態度,美國國防部長與總統先後給他各種暗示與警告,臺灣較客觀解釋國際勢力對抗拉距的問題,但不也可以解釋為海權國家與陸權國家在北太平洋勢力的角力嗎?這樣對抗的經濟意義是:世界第二大工業國將由海權或依賴海權國家轉而依賴陸權國家。這種「猛虎出於匣」的效果,乃是數百年來圍堵政策失敗的開始,我想美國政府一定會深思,更何況現在的日本是世界重量級經濟大國,奉送這樣重要的國家給陸權國家,絕對不符合海權國家的利益。在這種對抗下,臺灣及臺灣海峽扮演很奇特的角色。臺灣東西兩岸是日本對外貿易兩條非常重要的航線,若台灣屬於中國,日本對外貿易所需的資源輸入及產品出口的海路,一半被中國控制,將逼日本再軍備或歸向中國,等於宣告美國北太平洋霸權獨佔時代結束。臺灣不屬於中國,至少美國手中還有王牌逼日本就範。或許有人從 軍事、科技看臺灣及臺灣海峽的重要性,從而推論新軍事科技發展下,臺灣的重要性過去了。這是錯的。全世界最便宜的運輸方式依舊是海運,美國或許非常重視軍事利益,但日本絕對注意他的經濟生命線—臺灣兩岸的航道,保不住這兩個航道,就等日本要宰割由人。日本知道,美國更知道。其實戰爭期間或稍後,有美國人鼓勵台灣尋找獨立(柯喬治的「被背叛的台灣」有提到)、戰後當時有些日本人想要鼓勵台灣獨立,從陸海權鬥爭來看,都是不希望陸權的中國控制海權的台灣及其周遭航線。

結論

        戰後美國政府的臺灣政策都是從他自己利益的海權角度在思考。

        台灣是否歸屬中國,主要看這一個政權是不是親美政權,其他的考量都是虛像。當他們認為國民黨政權是偏向美國的政權,台灣可以歸屬於國民黨控制,甚麼開羅宣言、波次坦宣言等都可以發表。即令後來他們認為國民黨一家都是賊,都是壞蛋,也可以支持,「他雖然是壞蛋,但那是立場偏向我們的壞蛋」!

        然而一旦發現台灣可能會脫離他的控制,影響他的海權佈局,美國就會玩另一種遊戲。舊金山和約會出現台灣地位未定狀況,不是各國疏忽,而是在國際局勢變化、反殖民、反帝國主義浪潮、民族自決及海權利益考量下的法律手法。此時,「他或許不是壞人,但他是我們的敵人」。

        台灣的命運既然是國際勢力上,陸、海權勢力興衰在決定。他不管偏向哪一個方向,都牽扯到此區美國、中國與日本的利益。那麼,站在美國利益、海權角度,除非台灣出現一個絕對親美的政權、勢力,否則目前這樣的狀況對他們最有利。台灣歸屬現在有霸權野心、陸權的中國,固然對他不利,讓台灣獨立,也因台灣有太多立場偏中國的人,讓美國很不安心。現在的狀況對他最好,台灣不是國家,所以他可以公然操弄,不需要負責任,也在層層法律與國際爭執中,讓反美的中國勢力沒有公然介入的法律空間。想要出賣臺灣給中國,違反美國海權國家的利益,我想美國一定會嚴肅看待這樣的舉動。

        對中國來說,除非他的力量可以超越美國和日本聯合的勢力,否則台灣對他是一個燙手山芋。有台灣,固然可以牽制日本,但也可能引發日本猛烈反撲及美國強力修理,這對中國有甚麼利益?而以一個陸權國家擁有一個海島,他能發揮多少島嶼、航線的利益?其實很值得懷疑。然而公然搞獨立,又讓它面子不好看,無法平息他內部搞獨立的勢力,所以誰喊台獨,誰就是中國要打壓的對象,至少表面上要裝一裝。

        對日本來說,他希望的台灣,最重要並不是擁有,而是一個和平、友好、可以讓它的船運、交通自由出入台灣兩岸的狀況。一如過去六十年那樣。

        台灣,他的走向像微積分的馬鞍點一樣,偏向任何一方都會讓局面失衡。就是這種不定,台灣人民一如民進黨的黨旗一樣,處在十字路口的台灣,茫然而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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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l2008 發表於樂多回應(0)引用(0)民主論壇編輯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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