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美 家

十二月中在京都旅遊短短數日，沒有特定目標，反而最期待的是去住町家，在木作老房子裡履行安靜吃飯飲茶歇息睡覺之日常生活。最愜意是早上晏起先泡一杯熱茶於坪庭旁之緣側慢慢啜飲，然後整好衣裝去街上溜達欣賞人景街景，順道至錦市場買些京之旬味回住處當午餐；吃畢再泡杯熱茶，邊喝邊思索今天要去哪兒玩耍，再出門玩到晚上。賦歸後先到主人家的浴室泡個暖呼呼的湯，然後回到住房，此時若一人便靜靜地凝視町家庭院的小世界，若是有朋友陪，那就可以盡情地聊天，分享今天外出的心得。

最理想之京町家體驗是不能有太多外出行程耽誤的，需要時時有閒心來仔細感受老建築裡的各項滋味，我是這樣認為的。或者，有完整的一天可以待在房子裡，畫畫、讀書、思考或是發呆什麼的，只偶爾出門到附近吃飯買東西，其他時間皆在屋裡或坪庭感受一天光影之變化，並且忠實地履行各種生活行為，感覺其中的滋味，那更是絕佳的旅行。

不過這次倒也沒達成願望，還是匆匆忙忙地跑了幾個地方。果然修行不夠貪念太多，像是滿城的楓葉、奧丹的湯豆腐、洛匠的紅豆年糕湯、唐長的唐紙、一保堂的麥茶……與此種種皆勾引我蠢蠢欲動的心想要外出，於是待在町家的時間少之又少，但仍然有些不同於以往住在青年旅館或是西式旅店的心情。

這真是個時時需要低頭的地方哪！

進店家掛在門外的暖簾時需要低頭、拉紙門時需要低頭、走進廊下又經另一暖簾，再低頭。一路走來，眼簾所見常為足上不到一米的高度，還想著剛經過簾外的那人是誰？抬起頭來卻只聽見走遠的腳步聲，而與那人的緣分，就只留在那一瞥而見的雙足裡了。

而一再地低頭，走路都變得小心翼翼起來。見不著前方，腳步自然放慢，甚至停了下來。但有時也是腳下為木板之故，稍一用力便發出吱嘎聲響，深夜時不得不甚。由於低頭，也較常看到自己的腳，走路時內八或外翻全都一清二楚，見著甚為驚恐，趕緊更正，自然而然連行路皆變得溫良恭簡讓。

我是從網路上找到這一座翻修過的町家的，到了才知道雖然建築格局保留了古制，但設備幾乎都是很嶄新的。像是紙門、地面的木板或洗面所、盥洗室等等都看不出歲月的磨痕，雖然少了些古味，但相對的對於第一次嘗試的人來說，是比較容易接受的。

這戶町家一進門的地方掛著薄紅暖簾，紙門拉開便是玄關，而後一條長長的廊道延伸到深處，上面裝飾著有蕪菁的圖案的紺色小簾。

走廊裡走出的是一位溫和的中年男人，穿著鼠灰色毛背心和棉襯衫，下半身著西褲，有一種明治大正年間的典雅莊重氣質，和我印象裡旅館的女將印象相差千萬里。還有另一位少女在這裡幫忙，也是一身家居裝扮，但給人一種整潔而溫柔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