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美 家

這部以巴黎各個行政區為題，由十八個短片組成的電影比我原先想像得令人感動與精采，導演們果真都各有幾把刷子，短短幾分鐘的劇情鋪陳後都扣到了點，剎那讓人爆笑驚喜或憂愁，但心中更多是後味的百味雜陳。

我不愛巴黎，但是看完這部片竟有那麼一點點愛了。

看到熟悉的街道、熟悉的語言出現在眼前偌大的螢幕上時，有好幾次我感覺那是自己過往的記憶被撥放出來，如此生動活現如眠夢之境，又真實的徹頭撤尾。

那些為愛癲狂的人們，浮動於空氣中尋歡的氣氛，刻意帶點高傲與冷漠的臉龐，人前節制與矜持的態度，或說是做作.......都過去了，他們化成電影裡的角色，在對我述說那生命裡不易得的一頁。其實當時有好多東西我沒看到啊，但是在電影裡都出現了，那是由一些美麗而開放的心靈所領會再闡釋出來的成果，現在摸摸自己的心，好像有那麼一些線頭被勾了出來..........啊，原來當時我身旁存在著的人事物，是可以這樣被觀看的。

那時候我關閉了自己的心，再也沒辦法看著巴黎美麗的那一面，她在我身上刻下的是傷口，一道又一道(於是乎我對片中柯恩兄弟執導的杜樂麗篇非常感同身受*1)，回想起來甚至不知道為什麼我當初執意要去，那麼堅持地，認為那裡會是最適合自己渡過青春的地方。

有一陣子我認為我錯得徹底，一敗塗地，根本就不該虛擲兩年的光陰做一件自己做不到也不適合的事，罵自己太天真、太不清楚自己、又不夠堅強，最後什麼都沒有，兩手空空的回到家裡；我努力地要把這段在巴黎的日子賦予意義，不然走不過她給我的傷害，然而只是徒勞。

Oliver Schmitz的短片Place des fêtes是我差一點就淚流滿面的一段，劇本中的黑人男子在失去工作後流落街頭，在Place des fêtes被小混混們搶奪謀生的吉他，被小刀刺中後倒在雕像旁。他對著趕來救援的黑人女孩唱起情歌，原來，他們曾有過一面之緣，男子開口向她要求一起喝杯咖啡(巴黎人最常用的搭訕方式)，但，女孩託同僚去買的咖啡來到之前，男子已經斷氣，末尾白人上司對一旁呆站著，但拿著咖啡的雙手忍不住激動顫抖的女孩撇下一句話：「妳是新來的啊。」。

一月的時候我休學，差不多那時候我發現家附近一條狹窄的路上多了一名流浪漢。他是個阿拉伯男人，身子瘦削，感覺起來剛剛才變成流浪漢，不但衣著清潔，儀容舉止都和正常人無異，只是無家可歸罷了。他選擇一棟大樓下的消防栓附近的階梯住下，有著許多袋的家當，晚上就舖上睡袋棉被就寢，白天在原地架起小鍋子生火煮飯。

其他時間他總是半倚在棉被上，看著行人人來人往，不發一語。

那時候我也頓時變成一個閒人，生活一片空白；出門買菜經過那條街總是會探頭看看他，有時候我趁他睡覺時偷看他吃些什麼食物，大抵都是罐頭和餅乾，有時候看到半顆蘋果還會替他鬆一口氣，還好總是會吃點有營養的東西。有時候我還偷看他棉被是否足夠，或者有沒有雨傘。我發現他就這樣一個人靜靜的生活著，沒跟人講話或乞討，白天睡覺、煮飯、發呆，我常想他為什麼沒有朋友一個人生活在這裡，像是我一樣，可我還有家人在遙遠的地方，他呢?他的家人又在哪裡?

我的生活其實也和他差不多，睡覺煮飯發呆，像是個行屍走肉，什麼也打不起精神去做；在賽納河中央的新橋吹風，一天又一天，看著岸邊的枯樹發新芽，人來又人往，我手中鏡頭捕捉到的影像都是寒冷的美麗。

時間就這樣過去，他的頭髮鬍鬚長長了，階梯越來越髒，幾個月後有一天我發現他不見了，階梯被清空，第一個反應是被趕走了；後來我在街口的小分隔島上找到他，他撿來一塊藍色的大塑膠布綁在小柱子上，勉強弄成帳棚的模樣躲在裡面繼續生活。過了幾天，他又被驅離，搬到我家樓下的樹旁，旁邊就是大馬路；那幾天，偏偏夜裡下起了傾盆大雨。

無名降臨在這些流浪漢上的噩運，是令人戰慄的殘酷。即使妳什麼都沒做，在城市裡自然有人會把妳逼到死路。

他的面容越來越憔悴與髒汚，行為舉止越來越乖張，不理會旁人眼光地做著自己的事，到了七月，他已經完全是流浪漢的模樣了。就在我離開巴黎那一天，他開始對路人發出叫囂，他已經完全不是我一月時認識他時，安靜、自制的樣子了。我在他旁邊留下了一袋日用品後離開了這個城市。他沒有做任何錯事，卻不斷地被這城市傷害到體無完膚；我不敢想他的未來，而且一直記得在那座城市生活時對他的悲傷與無力，就像是對我自己的悲傷和無力一樣。

這樣的悲傷和那女孩手中顫抖的咖啡是一樣的，但在看電影當時有一種溫暖的淚水從肚腹裡湧出，我知道有什麼是不一樣的了，不論是我選擇了巴黎，還是巴黎也選擇了來到的人們，她終究是留下了一些東西在我身上，而無可取代，即使是悲傷，即使是無望；我想我們，總該是要和解的了。

Quel est donc ce lien entre nous
cette chose indéfinissable?
où vont ces destins qui se nouent
Pour nous rendre inséparables?
(那麼,是怎麼樣無法說明的東西在聯繫著我們
讓你我交錯不離的命運又將把我們帶到何處?)

On avance
Au fil du temps
Au gré du vent ...
On vit au jour le jour
Nos envies , nos amours
On s’en va sans savoir
On est toujours
Dans la même histoire...
(我們跟隨著時間(順著風)
日復一日的前進

我們一天天的生活
在各自的想望與愛中前行 卻不知道
我們一直是
活在同樣的故事裡

我們一直是
活在同樣的故事裡)
---------------------------------------片頭曲 la même histoire







(02/12/2006修改)

*1:那一篇是個美國觀光客帶著旅遊指南到巴黎玩，結果被神經病情侶和怪小孩死整，連蒙那麗莎都嘲笑他的故事。


圖片來自山水國際http://www.serenity-group.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