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美 家

她開懷大笑地說：「這可是個難得的好機會耶！這個點子太酷了，在這裡，我的雙腳踏在冰島的冰河湖裡拍照，不是很棒的一件事嗎？快來，我們到那邊！」那時候我可是穿著外套包著圍巾又戴著毛線帽，光想到要把肌膚赤裸出來就覺得夠冷了，更何況是進到水裡面。但澳洲女孩可是毫不猶豫地選好地點後就開始脫鞋脫襪，然後把相機交給我完成這個歷史性的大任務。當時她捲起褲管走入湖中，雙手比出勝利姿勢，臉上的笑容快咧到耳朵的模樣，也成為我的難忘回憶。

Jökulsárlón並不是一個內陸湖，它的另一端即是河道出口通往海洋。短短的河道只不到兩公里，時常有冰山就這麼隨水流漂出，擱淺在海岸邊蔚為奇觀。而河裡也常有海豹覓食，甚至游到湖裡去的；導遊說，注意看水裡有黑色的頭冒出來的，就是海豹了。我很認真地找了很久，終於發現海豹的蹤跡，他們游泳時不時會從水中探出頭來，但又很快地回到水裡去，等到下一次再看到他抬起頭來，又是好幾百公尺以外了。

眼看海豹越游越遠，導遊突然跳下車說：我來叫他試試看。叫海豹 ?我還沒會過意來，導遊就走到河岸邊模仿起海豹的叫聲。我突然覺得很窘迫，又驚訝，我這都市小孩以前頂多見過海洋公園的海豹，連野生的海豹都是頭一次看到，更不用說是海豹的聲音了。而我的導遊竟然神色自若地走到岸邊就叫起海豹來，讓我嚇了一跳，冰島人的生活和大自然竟然那麼貼近；對於生長在這片土地上的動植物，他們好似對待鄰居般地理解與共存，在一個綿羊比人多的島上，在一個地貌無時都在變化的島上，人不是土地的主宰，只是萬物的一部分，平和而順服，這是冰島人帶給我的印象。

行程結束後回到赫本，港口邊的龍蝦節活動還在歡聲歌唱著，隱約聽到轟隆隆的冰島電子音樂傳至耳畔，「真的是來到一個不可思議的島嶼啊！」，我這樣想。這裡有好多謎團，好多矛盾，比起其他的北歐國家，冰島看似更原始，但是在某些領域她們又非常前衛先進；她們這塊如此特殊的土地，是如何影響著冰島人的生活觀？而冰島人又是如何將我們一直以為相背離的環境保護與經濟發展，成功地揉合呢？這些疑問，或許得更深入冰島，才能得知。

第六天，我搭乘早班車往Skaftafell國家公園。這算是回程的一站，巴士方向其實是回雷克亞未克的，我選擇在Skaftafell國家公園停留一晚，一方面是為了接隔日穿越中央高原，返回雷克亞未克的巴士；另一方面是想自己來個冰河探險(國家公園裡有規劃好的路線供遊客健行)，享受一天自由行的快樂。

Skaftafell是個國家公園，不是小鎮，除了遊客中心之外就是一望無際的原野、山以及冰河，公園內只有一家不再接受睡袋旅客的旅館，而這旅館又貴到我住不起；還好雷克亞未克遊客中心的小姐幫我找到民宿，一張床25歐，但是一聽到這間民宿在巴士站外1.5公里的山上時，我的臉色慘白，連忙搖頭說不行不行我會死在半路，但小姐又丟給我一句話：「沒關係，老闆說他會開車來接妳，妳到的時候打電話給他就好了。」

當時我的眼睛大概閃耀著漫畫少女的光芒吧，實在是太nice的人了，我只是租得起一張床鋪的窮孩子，老闆竟然願意特地開車下山接我！

這位民宿老闆雖然身型壯，理了個大光頭，笑起來又像壞人，第一次見面時我還有點害怕，但是他不但主動幫我搬行李，聊起天來語氣也很溫和，他說他亞洲國家中只去過日本，但是那裡好像另一個世界，跟冰島很不一樣；我笑了，也想到冰島對我們亞洲人來說，也是另一個世界啊！接著我怯生生地試圖問老闆：那…明天可不可以也麻煩你送我到巴士站呢 ?老闆竟然非常爽快地答應了！天啊那時候我心底真是流出了感激的眼淚，因為明早我得趕八點整的巴士啊，這山路若是用走的，少則半小時多則一小時，還真是人不可貌相呢。

車子在山中繞了幾轉便抵達了目的地，民居建在山丘上，當我在門外站定，發現一望無際的遼闊風景就在眼前時，驚訝地下巴都快掉下來了。我是鄉巴佬，真的沒在山上眺望過那麼大的平原，它稱為SKEIDARARSANDUR，是冰島最大的平原之一，位於skaftafell國家公園山腳下，面積近一千平方公里，是由Vatnajökull冰河的雪水沖積出來的廣大平原。

事實上，原來Vatnajökull這座冰河底下，隱藏的是近百公里長的Grímsvötn火山系統，這座活躍的火山富有豐沛的地熱，使得火山口上的冰雪融化成封閉式的湖泊，當火山爆發之時陡升的水位會突然大量傾出，造成洪災。這片原本就無法耕作的平原在歷史上數次遭遇到火山爆發後的大水襲擊，在1996年一次最嚴重的爆發時，SKEIDARARSANDUR平原上所有的道路全被沖毀，但由於科學家一直嚴密監測Grímsvötn的活動，在爆發前早已通知所有居民撤離，於是沒有任何傷亡。

人說冰島是冰與火的世界，在這裡得到很恰當的例證；歐洲第一大冰河的皚皚白雪下，覆蓋的竟是活躍的火山，火山的爆發不是帶來高熱的熔岩，而是千萬噸的大洪水；科學家甚至在Grímsvötn火山口封閉的溫暖湖水裡找到能夠生存的細菌，他們說這樣冰封火山的環境也可能存在於火星上，這樣的生命，帶來了外星生命存在的可能性。我又想到，在之前閱讀的資料裡，登月太空人阿姆斯壯曾經在冰島中部模擬登月情境，原因是：這可能是地球上最類似月球的地形。我呆看著眼前這座一望無際的黑色平原，靠近山的這一面是另一座天堂般銀白晶瑩的冰河，曠野吹來的寒風無情地刮著臉；再回頭看看對著我微笑示意的民宿主人和溫馨可愛的歐式建築，竟覺得他們不真實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