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美 家

當時我瞬間征住了，那閃爍著流光般青藍色的冰河以世界之大的姿態呈現在我眼前，每一吋身骨都像是千萬年積累的結晶，而表層爬滿互相推擠而碎裂成刀割般的深壑間隙，彼此交錯縱橫，編織延伸至無垠無盡的世界彼方。

在這樣的冰河旁邊是大片的雪原，並且矗立著冰島上海拔最高的餐廳。餐廳旁小小木屋經營著雪上摩托車的業務，我不知道為什麼大家會把雪上摩托車當成此行的第一目的，因為對我來說能親眼見到這片歐洲最大冰河的一角就是最大的禮物了。雪上摩托車和一般摩托車駕駛的方式差不多，當地也有提供防寒裝備，我是半推半就最後才決定要上去當乘客的，因為想拍照的緣故，脖子上還掛著FM2相機；但是我發現教練跟我說可以拍照完全是太天真了，我的雙手得抱著前面的澳洲女孩才能保持安全，其實就像一般在路上坐在摩托車後座是一樣的。

從我們奔馳入雪原後就沒人能夠辨認這銀白世界中的任何方位，黑色的石礫地面早已遠離我們，極低的雲層緊緊貼壓著，和沒有光澤的雪地糊成一片朦朧白暈。自此我們寥寥數人被無盡的白所包圍，如孤海行舟，但白色的海洋容貌顯然更為冰冷與決絕。

只見我們年輕的冰島教練穩穩地向前衝，車尾巴曳出兩條雪痕，我們盡量緊跟在他的黑影之後；空氣中有一種壓迫感，那是來自於一種生物本能的緊張，大自然早已不再是青山綠水溫煦可人滿足人類的想像，她割裂生與死的界線，我們變得太過脆弱，她則那麼巨大無情。於是我的視線無法須臾放鬆，緊緊盯著前方教練的身影，耳畔是呼嘯的風聲和摩托車運轉的巨響。不久開始下雨，啪搭啪搭地打在身上，後來變得像是微小的冰雹打到臉上發疼，我只得把臉埋在澳洲女孩的背後，雨水甚至流過椅墊，弄濕了大夥的褲子，大腿盡是冰冷的雨水，澳洲女孩對我喊著：「天哪我的褲子全濕啦！」。

終於教練停下了車，揮手示意大夥集合。教練是個年輕的男孩，他拿下安全帽後即便戴著墨鏡，輪廓和皮膚看起來還十分生嫩。在大雨中他為我們解釋這個停靠地點的意義，像是其實天氣晴朗的時候可以看的到哪一些景點如此這般的，但其實在雨中這些都是枉然；在我開始懷疑為何在雨中還堅持停下說明時，他停止了簡單的介紹從雪地裡拿起一團雪球 « 試圖 »和瑞士來的先生打雪仗，我才體會到原來他只是在雨天裡仍然想盡責地做好導遊的工作，卻又擔心在天氣不好的情況之下我們會敗興而歸，才另想方法試圖跟我們打雪仗，讓大家玩到一些東西。但教練靦腆的邀請終究無法吸引大家在大雨的雪地裡，濕著褲襠跑來跑去玩耍。他最後還不好意思地跟大家道歉，而儘管天氣如此，我們仍然十分捧場地說很好玩，很值得。

雪上摩托車的行程大約一個小時，之後我們回到餐廳休息。餐廳裡寥寥兩名員工加上導遊和教練圍在電視前看起世足賽，我們四名遊客則聚著吃飯聊天，除此之外便沒有他人了。後來天氣更為惡化，甚至到雲霧四起、伸手不見五指的狀態，下山時摩托車教練也跟我們一起，導遊跟我們解釋其實今天之後就沒有遊客，教練也就一起下山下班了。於是六個人浩浩蕩蕩地在視線不良的驚險中離開高原，中間有時導遊趁雲霧稍散時介紹景點讓我們下車拍照參觀時，摩托車教練竟也跟著我們一同下車，在一旁提醒我們注意腳步，或是回答我們的問題，令人感覺到他十分善良與淳樸的好心腸。

離開Vatnajökull後車子繼續往南到Jökulsárlón冰河湖，這個冰河湖由Breidamerkurjokull冰河末端融化的雪水以及碎落的冰塊構成，由於全球暖化冰河後退的影響，從1934年形成後面積每年擴大，如今已經成為一處載滿青藍流冰的汪洋大湖了。而她的美，也真的令人屏息，湖中每一塊千萬年歷史的浮冰身上皆刻畫著不同紋路，或巨大如數人高，或微小至雙手能撿拾；任一冰岩的色彩也各異，有些潔白如雪，有些透明如青瓷，更有混合了沙土的黑，繪畫出柔美條紋。

我們的行程中包含了搭乘遊湖船一項，有著四個輪子的船從岸旁開動，直接進入水裡，帶我們這些張大了嘴的遊客進入大小冰山巍立的湖泊之中。船上一位褐髮的年輕冰島女子穿著橘色的衣裝，和我們解釋整個冰河湖的由來，在到達湖中央時另一艘由年輕男子和一個甚至容貌像小學生的男孩駕駛的皮筏從另一端駛來，將手上從湖裡撈來的浮冰交給褐髮女子，女子再把冰敲碎，分送給船上所有的乘客品嘗。近看冰河的冰才知道它並不是一大塊冰塊，而是無數細碎的小冰塊緊密聚合而成，於是一撥就碎了，放在嘴裡，足以把舌頭都冰凍的清涼感竄升至腦門，令人從身體裡冷到外頭。

身在湖中央的我們離遠處的冰河稍微近了些，靠近那兒的冰山更密集，浮冰更多更巨大，這一座冰河河床非常寬廣且較平緩，碎裂的末端像是一座巨大的白色沙灘，在陽光下閃耀著逼人的晶瑩光彩，純淨如同一個不可到達的異世界。

船是無法行駛到那兒去的，有些地方永遠是人類的禁足之地，這樣的地方在冰島尤其繁多。

從船上下來後，澳洲女孩跟我要求道：我想要赤足走進湖裡，妳幫我拍照好不好？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嘿，妳瘋了嗎，現在氣溫只有十度左右耶！妳要脫光雙腳走進冰河湖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