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美 家

若是要形容冰島純淨，於我來說不如是蠻荒，小巴士離開首都雷克亞未克之後人煙稀少，往平維爾(Pingvellir)國家公園的路上盡是草原與苔原，山脈上連一棵樹也沒有，只有零星的綠意覆蓋著沙土。當日天氣陰霾，整個巴士上只有我和一對老夫婦，導遊兼司機是個白壯的中年男子，性格開朗又愛開玩笑，他看著窗外一望千里的景色說：「如果你們在冰島迷路了，只要站起來就好了。」惹得我們哈哈大笑，不得不佩服這絕妙的形容。

平維爾是離雷克亞未克最近也最多人造訪的國家公園，路途上不但會經過冰島最大的湖泊，景緻也是恬靜可人。登上看台眺望，平原遼闊，數條清澈的小河蜿蜒在綠草之中，若是湊上前去，可見高山雪水融化匯聚成的河流水清見底，一枚枚觀光客投入的錢幣隨著深度反射岀不同光芒，在藍與綠之間變幻不定，甚為驚人。平維爾更著名的是古議會遺址以及斷層峽谷，西元九百年左右此地誕生了全世界最古老的議會，導遊說：「以前冰島分散著不同聚落，每年都會在這裡聚集開會，沒有限制資格，只要來的人都可以參加。」雖然議會運行沒有很久，現在的遺址上也什麼都沒留下了，但提到這項事蹟，總是冰島人的一項驕傲。

我們在平維爾的時候天氣陰晴不定，時常突來大雨，又出太陽，使得行程走得困難，導遊在對著裂谷介紹完「這就是兩板塊的交界。」「所以你們站的這裡是歐洲，對面就是美洲啦！」之後，就讓我們自己在附近走上一遭。這綿延的裂谷仍然年年擴大，板塊運動依然活躍，穿梭其間只感覺到不可思議。

那次旅程中遇到的老夫婦也令我難忘，老先生滿頭短白髮，面色溫文有禮但行走起來十分矯健，每每都幫太太開門或開路，也很客氣地讓我先走；太太則親切又有氣質，焦糖般的膚色讓我一度猜不出她來自何方，直到她落落大方地與我聊天，方知她來自斯里蘭卡，先生是德國人，兩人在加拿大相識，留在加拿大的孩子都和我差不多大了，但最令我驚訝的是，他們已經定居香港十二年之久。

太太略通法文，所以我們用法語伴英語交談，說法語讓我鬆了一口氣，很多忘記的英文字彙老太太都可以幫我翻譯，最後我極力推薦愛吃川菜的老先生有機會必要來台灣嘗嘗麻辣火鍋，但心裡也暗自希望在香港教英文的兩位夫婦不要因為我而看低了台灣人的英文水平啊。

當日我買了兩個行程，本來是可以在平維爾等待下一個行程的車子前來的，但大雨不斷，一個人在荒郊野外不如回旅館稍事休息，於是導遊就把我一起載回市區，而且還體貼地連絡總公司，讓下一班小巴士先去載其他旅客，給我多一點時間梳洗休息。

揮別了親切的老夫婦之後，三八的導遊最後還不忘吹捧東方女生「妳們有什麼秘訣，為什麼都看起來這麼年輕啊？上次有東方人要我猜她幾歲，我說大概二十七吧，結果對方笑得非常開心地說其實我已經五十幾了耶！」我心裡暗想這也差太多了吧，一定是你故意哄人家的！導遊是雷克亞未克人，平時以送貨為業，擁有多項大型車駕照，和其他平實木訥的冰島人相較之下，算是個特別開朗的異數(笑)。

回到旅館火速沖了澡，換下濕淋淋的襪子，稍微填飽了肚子就等著下一個行程的小巴到來。這一次的遊客明顯多了很多，是因為旅遊公司打著「在夕陽下變幻著不同光彩的金圈之旅」的標語，才吸引了不少人前來，還是因為傍晚成行的金圈之旅提供旅客更時間上彈性的選擇呢？或許兼而有之，但這「金圈之旅」卻已是冰島最著名也最多人參加的行程，金圈包含了數個繞成一圈的景點：Geysir地熱間歇泉、Gullfoss瀑布以及平維爾(Pingvellir)。雖然說金圈已經是來冰島不得不去的景點，也可以讓人在短短數小時之內一窺冰島地貌之引人入勝之處，但在我手中的Le Routard(法國經典背包客旅遊書系)卻毫不留情地說「老實說這是冰島行程中….相較之下算是無聊的。」

Le Routard這本書之所以有趣，就在於它有很多主觀的評價，而且這些批評倒也一針見血，常常戳破一般旅遊指南的過度吹捧，但是這2005年的版本也害慘了我，裡面常有錯誤不說，裡頭寫著一家旅館有睡袋住宿，於是我原本預計在那裡住上三天，但是來到冰島一打電話對方才告知：「我們已經不再提供這樣的服務了。」於是造成我行程大亂，焦頭爛額地到處找旅館，雖然不是Le Routard的錯，但是最後我還是賭氣地把它留在冰島，沒帶回來。

略約晚間七點，小巴終於到來，這次的旅遊成員是：美國老太太兩人、來自瑞典的一家四口、希臘女孩一名加上我。導遊看到我還笑著說：「妳就是下午在大雨中參觀平維爾的那個女孩啊！」我聳聳肩回答「不壞啦，最後還有看到彩虹啊。」車子在陰霾之中駛向平維爾國家公園，但是雲層略有退散，到平維爾停留不久就駛向Geysir間歇泉，但掠過先往Gullfoss瀑布前進，路上大家有說有笑，尤其是兩位雖然穿著登山裝但髮型與化妝都不馬虎的美國老太太常用健朗的聲音發言，活力十足，問了導遊很多問題，瑞典先生安靜地拿著腳架與相機四處拍照，太太在十度的天氣下仍然穿著七分褲腳踏涼鞋，一派悠閒地走路，讓我十分佩服這些來自北國的住民，希臘女孩則是和我相談甚歡，因為我剛去過希臘，她頻頻問我「雅典是不是很髒？妳有沒有遇到敲竹槓的商人？」又說「我來冰島的原因跟妳很像，因為我在英格蘭唸書，現在放假，想說要趁岀國唸書的時候多玩一玩。」她越說越樂「那妳在法國的哪裡 ?不會是巴黎吧 ?喔 !!還真的啊 !!我不喜歡巴黎，又髒又臭。」呃，雖然我不覺得雅典髒，但是還是要幫巴黎說句話，巴黎跟雅典比起來應該不會髒到哪裡去吧。「而且，法國人都好奇怪，我不喜歡。」
這個我舉雙手贊成，就因為我們在說法國人的壞話，於是到了Gullfoss瀑布，講完話，時間只夠我拍兩張照片，就被叫回車上了。

Gullfoss這個冰島最大的瀑布分為上下兩層，河面遼闊，氣勢磅礡，滾滾激流直切向下鑿岀極深又長的峽谷，足以作為探訪冰島景色的入門大禮，可惜當天夕照被烏雲遮掩，不然必定是美麗非常的景色。

短暫停留之後我們被載往Geysir間歇泉，老實說當時我已經有點感到無聊，因為這樣被人控制、無法自由行動的旅遊，使得那些景點都變成一種風景明信片，於是下車繞著Geysir這個冰島常常拿來做宣傳的地熱噴發泉時，雖然手裡還是按著快門，但看著倏然噴發到二十呎高的泉水，心裡其實像是在看著某個遊樂園的怪奇遊樂設施一樣。

突然我開口跟走在一旁的瑞典太太說：「我的國家也有很多地熱喔，而且我們邊參觀還邊煮蛋。」我大概是太無聊了，突然想到北投的地熱谷，小時候姑姑常常帶我去那裡煮蛋。我接著說「就這樣把白雞蛋放到池子裡去，在旁邊坐上三五分鐘，蛋就可以吃了。」瑞典太太有些驚異，便笑了，我倒對於自己的胡言亂語有點不好意思起來。

時間已經是晚間十一點，天色卻還只是黃昏。車子在開回雷克亞未克的路上大家都累了，車上靜悄悄的。露出雲層的斜陽將大地染成金黃，小巴在草原中穿過一片又一片相似的原野，轉彎復直行，景緻以非常緩慢的速度推演變化，這裡的時間似乎以不同的速度在行走，我想，原來這也是一個屬於北國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