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美 家

回巴黎之後沒日沒夜地在看日劇，聽起來很愚蠢，但有時候人在異鄉就是會做些很愚蠢的事，像是明明知道一杯珍珠奶茶要台幣一百八，卻還是買來喝，或者半夜突然很想吃牛肉乾，明明家裡就沒有還硬是打開廚櫃翻找。剛出國時看見有中國朋友一回宿舍就下載「康熙來了」還邊看邊吃著蔥爆牛肉配白飯，覺得這樣生活豈不是浪費身在法國的短短時光嗎?但日子久了之後，自己洗白米煮飯、炒快炒的頻率也增加了，最後寧願窩在家裡上網，也不願意岀門走動。

日劇是朋友借我的，說來也有趣，從不看日劇的朋友因為喜歡上一位日本女孩，於是特地從中國城買了兩套日劇回家觀看，後來大概是聽說我心煩無聊吧，就借我看了，是江角真紀子和藤木直人合演的「戀愛革命」，在台灣的時候因為嫌棄藤木直人痞痞的樣子，這部日劇沒看多少就把它忘了，這幾天雖然邊看邊罵前半段編劇好爛，也很想把藤木直人掐死，但其實還是一片皆一片目不轉睛地，時而尖叫時而狂笑時而擔憂地把片子看完了。

劇情裡有幾場關鍵戲是在機場，日劇裡好多都是男女主角在機場分離，或是相擁的情節，作為一個重大轉折的關卡，常常觀眾也一起心跳加速：追不追得上呢?他會不會留下來呢?兩個人會不會重修舊好呢?看多日劇的台灣觀眾們，或許已經很習慣這樣的日本連續劇橋段了。

我想到去年認識的日本朋友，小我一歲的男孩子，他桌前的檯燈上一直都掛著一條銀鍊。那是一條有著卵型墜飾的銀鍊，墜子上是一棵樹木的浮雕。

我的朋友很愛喝酒，他也懂酒，以前在日本是法國餐廳的服務生，酒碰得不少，開酒的手法更是俐落，我們都愛看他在數秒內從割蓋到起塞一氣呵成的表演。但是我知道他喝的酒量早就不是單純品酒的範圍，他喝很多，是因為常常心情不好。

他長的很好看，外表痞痞的，剛來法國時理了一個光頭，冬天時戴著毛線帽，襯衫配外套牛仔褲，斜背著背包，崎玉縣人，在東京工作兩年過來的，身上永遠縈繞著煙味。之前已經在巴黎打工過一年的他，當時法文說的比我好的多，我算是受惠於他，學會了不少單字。「妳知道重型摩托車嗎?我好喜歡，高中的時候拼命存錢買了一輛，心情不好就去飆車。」「後來呢?」「後來好想來法國學酒，為了來法國只好把它賣了。」這小子怎麼這麼夢幻啊，我斜眼看著吞雲吐霧的他。

他有一個寶物，是一個刻有他名字的打火機。「是我父親送的，是我很重要的東西。」說著說著他還在手上表演了一番把玩的技術，像是電影上的黑道小弟。他在高中唸完之後就沒有繼續升學，和身為建築業的父親起了爭執，父親希望他繼承家業，他卻一心想到東京，想當侍酒師，最後鬧翻了離家出走，自己到東京自謀生活。表面上看起來又煙又酒，又痞又酷的他，但其實比很多日本人還要傳統，這也是他讓我印象深刻的一點。他對前女友的無法忘情，對自己背叛了的家庭的責任感，還有經濟上的窘迫，都是他常常心情不好而酗酒的原因。

我受他照顧良多，他的祖母在語言學校上學期時突然去世，當時他突然消失了幾天，事後他只淡淡地跟我說「我只要在法國，家裡都不會有好事。」，後來在下學期我爺爺去世時我第一個想到要跟他談談，他安慰我：「死去的人並沒有消失噢，他仍然活在妳的心底。」我邊擦著眼淚邊想，你這個日本人怎麼連說話都像我看過的漫畫裡才有的對白呢？

有一天就在那盞燈前面他說：妳有沒有在機場和情人分別過？我搖頭說沒有。他用手指撥弄著那條銀鍊說：「我和我的前女友就是在機場分別的，很痛苦，痛苦到無法忘記，已經兩年了我還沒辦法開始新戀情，這是她當時送我的鏈子，我一直把它掛著因為我無法忘記。」當時我問他：為什麼要選擇分手？他說她們認為分開了就不可能繼續，但是來法國是他的夢想，他一定要來，所以雖然深愛著對方於是還是分手了，但因為還愛著，所以分離時非常痛苦。

啊....好像日劇啊，當時我腦袋裡閃過這樣的想法，我以為這是日劇才有的劇情。但他本身就是個很特別的人，或許是特例也說不一定。

看完這部片，我又想到那個看似不羈其實認真的日本男孩說的故事，當時他真的很痛苦吧，還好現在應該已經痊癒了，因為在下學期，他認識了一位同鄉的女孩子，兩人戴起了定情戒，我也沒再進過他房間看看那條鍊子還在不在了。

我想到我經歷過的機場回憶，其實沒有什麼選擇權，因為一切都已經計畫好了，只是去執行而已。但是我不喜歡機場，因為那是心情最慌亂、最捉不住一切的時候，那是大家準備放開妳的手，腳開始慢慢騰空的當下。有人說往返很多次之後就會麻痺了，但是我沒有，一次比一次難以忍受，並沒有因此能夠瀟灑俐落地揮手向父母道別，反倒是進了海關後匆忙疾行，只敢用眼角餘光偷偷瞄著她們在玻璃外的身影慢慢消失。因為在告別之後，我又要一個人邁向深邃的甬道，走進狹窄寂寞的機艙，失重飛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