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美 家

在巴黎，對於春天一步步到來的感受非常強烈。首先是三月初某一天突然氣溫從五度以下竄升至十度，揉了好幾次眼睛才確定溫度計沒有錯誤；之後雖然又回到低溫，但偶爾會有那麼幾天，可能一週一次、或者兩次，會有十度左右的高溫出現，這是春天的第一封手信。

而巴黎的春仿若也懂農民曆上的「驚蛰」節氣之意涵，在日日連綿不絕的雨水的頭幾天，打出了驚天的響雷；之後，開始降雨。一連兩個禮拜巴黎的天都不穩定，有時雲層中綻放出太陽，有時又聚攏下起驟雨，弄得行人一身狼狽。但這兒的雨和台灣的比起來，可說都是綿綿細雨了，通常人們不大打傘的，偶爾幾次晚間真的下了大雨，打在我居住的閣樓鐵皮頂上，整間屋子都是雨聲廻蕩，我才憶起這原來是南方島嶼的平日雨聲。

第二個在巴黎街頭瞧見的春天消息，是咖啡座又開始佔據了人行道；香榭麗舍大道在冬日時兩側寬廣冷清的人行道，在三月中，幾間咖啡店紛紛把小圓桌、木椅搬了出來。頭一天日子還冷，又雨，桌椅也還沒排放整齊，隔幾天去看，連遮陽傘、圍籬都架設好了，黑裙白衣的侍者又開始端著餐盤穿梭在店面和露天座位之間；整個過程，就像是樹上發了新芽一般，一點一滴地改變了城市的景貌。

而樹上的新芽苞我則是前日才瞧見的，而一但瞧見，就發現怎麼所有的樹都在同一個時間有了芽苞，完全不等你一個一個發現；就像突然，在某一天，你就知道時間到了，不可能回頭了。

今日到河邊一看，怎就岸邊出現了一叢綠意，其實我喜愛冬天樹木落光葉子的枝幹曲線，反而不喜歡被層層樹葉包圍的模樣，這倒讓我有些感傷。

從河邊往右岸走，我經過法蘭西喜劇院、皇宮，取道黎希留路往國家圖書館；路上還經過莫里哀出生的地點，外牆上有很大的石板刻著這項紀錄，但大門殘破、窗戶大開，看似荒廢景狀，和這陽光的春日下午一點也不相稱。在國家圖書館待了不到數十分鐘，僅在玻璃門外參觀讓下巴都快掉下來的參考室，就像是電影上看到的那種，廣大到有如球場的範圍內的牆面放眼所及全是深棕色原木書架，排到三到四層樓高，天花板由九個圓形穹頂構成，繪以各式花樣裝飾，其莊嚴肅穆又菁英的學術氣氛讓人有一種自己的學術使命好似諾貝爾獎般崇高不可侵的幻覺。

離開圖書館之後在小巷裡無意間發現人人傳頌的「巴黎有名的珍珠奶茶店」，名為「珍珠茶館」，大驚，我從沒問過別人這家傳奇的店究竟在哪兒，因為自己不是沒有珍珠奶茶就不行活的人，而且據說一杯的價錢在一百八十台幣之譜，雖然在法國是可接受的價位，但一想到是台灣的五倍不只，就覺得這錢付得會特別心痛。

珍珠茶館店面小巧，紅色漆木外牆，玻璃上貼著菜單；我發現菜單設計得可愛，不只簡單的項目名稱，還有一些令人增加好感的形容詞(好像是什麼"甜蜜下午茶"之類的，這些詞語真是讓我懷念啊)，於是我就踏進門了。而進門後我瞧見老闆娘(?我猜的)一臉就是個台灣人面孔，馬上忘了我在法國，說道「老闆你有沒有不加奶的奶茶，恩就是珍珠紅茶啦，那有沒有不冰的啊？」。老闆娘(?)很親切，給我一個非常台灣珍奶店員的回答「妳要"去冰"還是"熱"的，熱的我也可以特別幫妳做」，哎，這些術語好久沒聽到了啊，哪天如果我在法國咖啡店也可以大喊「珍奶大杯無糖去冰」，應該是一件很痛快的事。

春日下午，巴黎珍珠奶茶店裡滿座，清一色年輕女孩，因為放著輕音樂、小巧可愛的這兒太像台灣下午給一群吱吱喳喳的女孩兒咬耳朵的茶館或咖啡店了，我頓時也放鬆了下來，享受這久違的氣氛。有趣的是，前面一桌坐的是操著大陸腔的對岸女孩，穿著入時、手提Dior、腰間是LV的皮帶，說的是太成熟的事:「那小孩又不是我的！」(我實在不知道她們在談什麼)右邊遠一點的，則是韓國女孩，在我隔壁是一對年輕日本夫婦攜著幼子，小娃兒玩起珍奶的大吸管不肯還給爸爸，貌似三十歲未滿的爸爸只得在櫃檯再拿一根。

突然覺得一些異國餐廳的意義其實不只在吃或飲，像是珍珠茶館，裡頭有一小桌擺滿了台灣在法國的活動傳單、留法台灣人的交流本、報紙、甚至還有當期印x文學雜誌；這裡是一個充滿身分認同氣氛的場域，同時在面對外國人時也仿若一個駐法外交官的角色，透過食物、透過經營方式、透過在場工作的人員本身，直接或間接地達到一種隱形文化傳播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