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美 家

回到北方旅館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六點半，用磁卡刷開大門，屋內一片明亮又溫暖。拖著疲憊的身子走進玄關探頭看看接待處還是沒半個人影，就緩步爬上樓梯回房，心裡狐疑著這間旅館說不定是挪威人傳說中的托爾精靈所經營的。

打開房間的小冰箱拿出超市購買的青菜，從櫃子裡掏出自攜的韓國辣泡麵，我還帯了小鍋子和筷子，不過後來發現廚房有鍋子，就把自己的收起來了。北方旅館的廚房大又明亮，大約十坪的正方空間裡中央有十六個電爐和四個大烤爐，四周流理台上放置著旅客留置的食品與調味料，角落有一個微波爐，廚櫃裡乾淨的鍋子有五六個以上；靠近洗滌處有電熱水壺和咖啡機，咖啡粉放在一個大塑膠罐裡，以四種語言標示著咖啡的沖泡方式。在水槽上方貼著一張紙「所有的物品皆可使用，咖啡和茶免費，請自行沖泡，杯子可攜回客房，用過的餐具請放在塑膠架上」。

廚房非常的乾淨，或許也是因為淡季遊客不多，但我見到的旅客也都很有公德心地把自己用過的物品清洗乾淨，各自做好自己的事，分享一個舒適的空間。

挑了一個鍋子，把泡麵煮好之後想拿隔熱墊，才發現隔熱墊和我台灣家裡的一模一樣，驚異之餘想到家裡的隔熱墊是我在敦化南路上的IKEA購得的，原來如此，世界真是可以經由跨國企業而大同啊。

餐廳裡只有一個男孩在桌上用著自己的筆記型電腦，四周很安靜，我選了另一個座位坐下，不一會兒泡麵就被我吃完了。肚子不餓也不飽，我想是餓壞了，又回房間拿了一塊冷凍披薩放到烤箱裡熱。披薩也很快地被我吃完，清洗好餐具後不知道要做什麼，房間裡又太小太暗，索性把用過的電子機票背面當成白紙，在吧台泡了一杯伯爵茶後端坐餐廳一角打算來寫遊記以打發漫漫長夜。


我已經很久沒有拿筆寫文章了，在北方旅館的這一個晚上，沒有電腦鍵盤和銀幕，我拿起原子筆生疏地開始紀錄腦袋裡一點一滴的印象；一開始總覺得很不習慣，不只是用筆寫字，而一直有什麼地方覺得怪怪的，後來才發現我是橫寫而不是直寫，不禁嘆一口氣，想是網路介面用慣了，中文應該是要用直寫的啊！有多少人和我一樣，已經改變了寫字的習慣了呢？用筆寫字很慢，和平日用打字的速度相比簡直難以忍受，思緒一下子就跑過頭了，但一想反正黑夜這麼長，就一個字一個字認真地刻，反而因為要努力讓腦海裡的東西凝留下來，這樣的過程竟有種清神淨心的踏實感。

事後回想起來，坐在北方旅館的餐廳窗邊徹夜寫字，竟成了我最難忘的回憶之一。

北方旅館有著非常溫馨舒適的餐廳和起居室，不僅是原木地板，連牆面都貼滿木皮，一盞盞澄黃的壁燈鑲嵌在四周，非常柔和舒服。餐廳裡淺色的木桌椅排在兩旁，中間則是一個大吧台，一一排列好咖啡、茶以及麵包火腿之類的輕食。我就坐在窗邊的一張桌子上伏案寫字，累了起身到吧台泡杯香濃的伯爵茶。我以前不喜歡伯爵茶的，但是這一天特別覺得香氣襲人，於是一杯接一杯添上熱水。

冬季旅人稀落，夜深時偌大的餐廳和起居室只剩下我一人，休息時眺望著窗外特朗索城的點點燈火，見著對岸的北極教堂坐落在黑暗中的鯨背山下，茫茫夜色裡深藍色的雪痕隱約爬滿了山坡。征征地，手裡的茶杯還傳來陣陣佛手柑的香味，我仍難以相信自己身在極地，望著這樣的景色，如此安適寧靜，並如此奢侈地，用長夜來寫白日。

隔日，我照樣晚上待在餐廳裡寫字，這次寫到更晚，約是午夜時分了；本來擔心著會不會有人來熄燈，但我又發現了貼在牆上的字條「二十四小時開放」；看來是不用擔心。我輕輕地移往起居室；這裡，或許是以挪威家庭的家居樣貌布置的，不但木地板上舖著美麗的地毯，椅子也都軟綿舒適，有沙發椅也有搖椅、單人椅，還有一副雕刻細緻的西洋棋，沉重的棋盤非常厚實，就放在角落供大家賞玩。平時客人都會聚在起居室裡看電視或下棋，但現在晚了，大家紛紛回房就寢後，我一個人走進起居室，偷偷地，讓自己陷入搖椅，在昏黃燈光下把玩著手中的西洋棋，想像坐擁如此安逸美好的房子，一個挪威式的生活。

這裡的佈置一點都稱不上華美，但是溫暖，一直暖到我的心房。不僅是舒適的空間；照顧的恰到好處的環境，還有一個我未曾體會的完全自由開放、互相尊重的氣氛，加上簡單、樸實、自然、親切、溫暖，這般北歐特有的氛圍，讓我完全地放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