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美 家

回程的路上我一個人沿著公路走了近三公里回到市區。離開博物館時因為飢餓，從背袋裡掏出一條士力架撕開包裝大口咬下，這類本來在台灣想都不會想買來吃的重甜度巧克力花生條，到了寒帶反而愛吃得很，總覺味道一點都不像在台灣時甜膩。以前在第戎時中午為了省錢每日把早餐剩下的麵包果醬帶去學校吃，冬日到了下午五點便覺飢餓難耐，放學後在雪地裡會走到頭昏眼花雙腿無力，那時就常買些士力架丟在背包裡已備不時之需，常常吃完一條還想拿第二條。

法國物價高，挪威物價更是巴黎的兩倍；五天來我常以士力架果腹，晚上吃泡麵或冷凍披薩，旅費全都花在交通和門票上，唯一買過的外食是一份大亨堡，僅僅是一根包裹著培根的熱狗加上麵包，要台幣一百七十元左右。(結果最後一天因為快餓昏，抓狂衝進麥當勞。)

公路靠海，我隱約可以從樹林間看到海平面，雖然很想過去一探究竟，只是天色幽暗，雖有些許住宅座落在林間，我也不敢隻身穿越樹林深處尋找海岸。

其實想要跨越樹林到海岸邊的念頭，不是為了看風景，而是一種「希望看到什麼」的心情在驅策著自己飛奔過去罷了。那實際上的景色已經不是目的，卻是經由自身肉體的行動，消解距離、排除中途種種障礙之後，而能夠在最終「看到什麼」的那個剎那──或許，一切可以海闊天空，也或許，因此樂天知命。

但畢竟我還是沒有看到，由於安全因素我取消穿越樹林的打算，夜幕已降，只剩黑夜白雪，和我在燈下被拉長，孤獨的影子。

看極光也是一樣呢，朋友說「或許在看到極光的那一瞬間，妳會得到答案吧」。把旅行刻意寄託些什麼意義或許很不自量力，但卻因此旅行時的蹦岀的想法也會與常日不同；在這次旅途中幾乎所有「想要看到」的，都以失敗作結，而我沒看到極光也沒有太失望，好似出發時就已經知道的事了，所以，我對自己說，是不是我該做的不是急欲看到什麼，而是在暗夜的雪地裡拉高衣襟，專注一意地向前走呢？

行過許多站牌，一旁的人都在等車。我經過一個又一個這樣的停泊點，看著擦過身旁的公車奔馳在雪花裡慢慢變成遠方越來越小的背景。走得腳酸了，才終於看到市區的燈火，回到城市裡。心裡還計畫著今天的最後一個景點：特朗索市區對岸的北極教堂(arctic chathedral)。

又餓又累，當我回到市區一處教堂前時一名男子經過微笑著跟我說了聲：嗨。我沒留神，反射性地笑了一下，恍然想起已經走遠的那位男子原來是剛下班的遊客中心值班先生。

搭上另一班往對岸的公車，風雪越來越大了，在風雪裡車子倏然開上長約一公里，鋼鐵身軀的拱形大橋，橋面狹窄並無路燈，橋上橋下，橋裡橋外，整個就是一片黑。上橋之後，風是加倍的大了，窗外特朗索城陷在迷濛雪霧裡，唯見城中盞盞黃澄燈光隱約透出輪廓而已，車上人稀落，也不言語，暖氣熱烘烘的，乾燥地刺臉，而我知道我的腳下除了鋼鐵就是海，北緯七十度，一個黑漆又冰冷的海，在這樣的旅途中途的越海公車裡，幾近有種末日乘上一銀河鐵道之列車行往宇宙彼方的幻覺。

甫下橋就可見北極教堂，下車後攀爬上一小坡即到門口。北極教堂外型極美，雪白俐落的線條，正立面有一修長的落地窄邊十字，不但是建築的一部分，也別具符號意涵；其主體是以十一塊三角形層疊宛若雪梨歌劇院般的樣式，且也正代表著十一位聖徒，北極教堂就是這麼一座簡約又涵義豐富的設計品。驚奇的還不只此，若你進到內部會被如此簡樸卻又精緻的教堂所吸引，傳統教堂裡的彩繪玻璃或玫瑰花窗是鑲嵌在雕有花樣的石窗內，而北極教堂則背面全開，沒有窗沿，鑲滿一面歐洲最大的彩繪玻璃！(可惜我去的時候是晚上，無緣見到他斑斕的色彩。)除了這一面彩繪玻璃上有耶穌的肖像外，教堂內沒有任何的神像了，僅有簡單的祭壇以及球形的鑄鐵燭臺；此燭臺也饒富趣味，與古時燭臺大大不同的是此燭臺沒有雕花，而以數個寬版鐵條上下圍繞成球形，定睛一瞧才發現它是以地球為母，暗喻著世界全體；我怎麼能不佩服這位設計師呢 ！這樣的哲思作品，也僅有在北歐才得見，在我於法國所見的歐陸傳統的美學完完全全地不同啊！

在法國參觀教堂愛看美物，若聖像、繪畫、花窗、水晶吊燈、祭壇、屏風，或牆外聖徒雕刻、簷柱、建築樣式等等，但這些珍貴物品重要在於工法，或技術，也是我們認識當時藝術潮流或從中得知工藝隨時代演進的歷史；在北歐則不，僅用「心」去體會，不用腦袋堆滿對歷史藝術的知識，就可以被感動，而不只是被外表的美感動，而是被灌注了理念的內容感動。而北歐設計素來以簡潔自然聞名，他們不用複雜的工法或裝飾取勝，幾乎說是沒有裝飾的，將素材的質地、線條、形狀以概念賦予新生命，這樣的「變形」在我的感覺來說，是鮮少「文化上的負累」的，並不是說文化不好，而是北歐設計出於環境、自然，並且「以人為依歸」這樣形成物品概念的方式，讓人切身地感覺到「自然」與「自我」的和諧，經由這樣的和諧，達到善與美的感受；這種美感經驗不需要辯證或經由既有的知識體系支持，而純粹地就是感官性地，也是精神性地，在人造物中感受到自然之美，我覺得這樣的概念或許可與東方思想中的道，互相印證了。


註:首頁圖為特朗索網頁上得來，頁尾兩張中，第一張是教堂內現代風格的管風琴，美到令人無言，可惜拍不好。但可以觀察一下他的吊燈，也是從古典樣式演化來的。第二張是特朗索城的圖書館，除了外形之外，令人驚艷的全立面玻璃似乎也是北歐建築愛用的手法，他們建築物的採光都做的非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