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美 家

特朗索位於挪威北部芬馬克地區，北緯七十度的高度並沒有鐵路到達這個城市。若要從陸路到達，唯一的方法是搭長途客運由南方北上或是從瑞典和芬蘭進入，在北極圈內這三個國家沒有國境之分，居民可任意遷徙穿梭在廣大的芬馬克以及拉普蘭地區。亦或，由挪威南方的港口搭船由海路北航；挪威沿海有三十六個運輸港口，特朗索也是其中之一；這一條線還可以北引至歐洲大陸的最北端的代表聖地「北角」NORDKAPP。

原本我心目中最完美的單人極地之旅應該是坐長途客運或火車，否則就是踩著雪一步步踏入北極圈。但是這年頭航空公司競爭激烈，相較於國營的鐵路或客運往往還有更便宜的票價出現，於是貧窮如我最後只好選擇坐飛機降落北極圈。

飛機抵達特朗索的時候已經是晚間七點十五，機場小巧如同火車站般，大家領了行李後又魚貫地搭上機場外配合飛機起降時間的市區接駁巴士。氣溫出乎意料的高，差不多只有零度左右，出乎我意料之外。我仔細看了一下車身的標誌確定和手中資料上寫的一樣，就放心地上去，把旅館地址給司機看請他到時提醒我下車。一群日本人似乎在車外猶豫著，後來也上車了。他們的來意我很好奇，因為他們一行有五個年輕人貌似大學生，另一位是短小精壯、膚色黝黑，戴毛線帽身著羽毛背心的白髮長者；行李則有數個扁平的硬殼長箱，猜不透裡頭裝的是什麼。

我心裡居然猜想到，那會不會是某種樣本採集的儀器，而他們或許是一個研究北極冰層的團隊，特朗索只是她們的出發點，她們可能在明天就會開拔往北前進，一路行至大陸的北端；或者，再搭乘探險船進入北極海域打撈冰山下的微生物。

後來我鼓起勇氣問正巧坐在我隔壁的日本女孩，我的英文不甚靈光，她也是，她很努力地說是為了北極光音樂節而來，真的和我想像的差距甚遠，硬殼箱裡頭可能放的是樂器吧(哈)。而她們下褟的旅館是一晚一百歐元，我住不起的面海高級旅館。在司機廣播到站後，她笑著跟我說再見，但之後我再也沒見過她們，到離開的那一天才在同樣的地方看到她拿著旅遊手冊和朋友出來觀光。

爾後我才知道，原來特朗索稱的上是挪威的電子音樂大城；不但時常舉辦音樂會(我來的這時候就有以爵士為主的北極光音樂節，之後又緊接著莫札特音樂節)，城裡也出過一些電音的大師級人物，甚至在自家山谷裡開起了公司製作音樂，成為「北極圈內的電子音樂公司」。看來永晝永夜的極地光景似乎真的能刺激藝術家的創作力，有如冰島後搖滾團體Mum以及Sigur Ros，她們的音樂初聽真似向我們這些凡人在聽覺上展開如極地般不可思議的奇幻異景。

在從機場往市區的路上，我初始略見這北極圈大城的風采。特朗索其實是挪威北部沿岸許多碎裂群島的其中之一，島嶼和島嶼間以跨海大橋或隧道相連結，或以船舶相往來，市區所在的島嶼大小或許與綠島差不多。市中心位於右岸，有一座長橋與對岸Lyngen相連，兩島相距甚近，那種距離感就像在淡水河邊眺望八里。而兩岸皆燈火通明，屋舍沿山坡而建，令我頓時心生身處淡水之錯覺。而我想到鍾文音「情人的城市」一書中以所居之八里與旅行的巴黎相連結，而正巧此處讓我心生淡水河口之感的特朗索，竟也有「北方巴黎」之喻，真是巧合再巧合啊。

巴士司機在最終站叫我下了車，並且指了一個方向要我往那兒走。我提著大包行李下車，卻找不著路，下車的地方是一個斜坡停車場，黑夜中積雪處處，一位正好帶狗出門散步的先生看著我東張西望許久，最後我自己不好意思地趨前向他詢問HOTEL NORD在哪個方向。先生有些靦腆地笑著，想辨明我說的”HOTEL NORD”和他印象中任何所知在附近的旅館是相符合的。他咀嚼了數次這個名字，到後來他口裡念念有詞的是挪威語還是英語我已經不曉得了。他靈光一現，指指「上方」，「就在那裡，在下一條街，從那裡過去。」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我才看到幽暗的空地深處有座樓梯，”下一條街”原來是在空地的”上方”。 HOTEL NORD一塊小方橘色招牌在暗夜裡亮著燈，我謝過這位先生，拎著行李爬上階梯，在雪中稍嫌吃力地緩步走向投宿的北方旅店。

北歐物價高昂一直是令旅行者卻步的原因之一，我上網詢到此地的青年旅館價格就要法國的一倍半左右，而這些旅館往往只有在夏天開放，冬天淡季時歇業。最後我只好找了與青年旅館差不多等級的旅店，這家旅館即是以乾淨、舒適、價格低廉為號召，位於市區，房內備小冰箱，有公用廚房可使用，交誼廳有電腦可免費上網，在冬日淡季更有學生優惠，是鎮上最便宜實惠的投宿選擇。旅店外觀如一般住宅，我在深綠色的木門前停了下來拿起對講機，正巧一位先生在門邊講電話，便幫我開了門。進了玄關後發現接待處玻璃窗緊閉，上面貼著一張條子「接待時間上午九點至下午三點」。我納悶著，又想起一件重要的事，翻開背包拿出網路預定旅館時他寄給我的一張證明。此時我才真正詳讀上面的英文，意思是說我的房門磁卡會放在保險箱裡，請依文件所附之密碼打開櫃檯前的保險箱即可入住。我依照指示開了保險箱，裡頭有三個信封，我找到寫著我名字的那一個，發現上面已經寫好了房號，裡面則裝著磁卡。於是，我就像是進行一場預先被安排好的探險，在沒有見到任何旅館人員的狀況下，很詭異地僅利用指示就住進了這家旅店。

稍作整理後我穿好外套打算先外出看看這城市的風光並且探路。走出北方旅店，向左走即抵達一處空曠的稀疏斜坡林地，特朗索市區沿山坡而建，旅店正在半山腰處。從這個高度正好可以略覽市區與對岸的燈火。夜色深沉，在黑暗中我遠遠看見對岸高處有一叢橘色燈火，但那高度異乎尋常，似乎比我所站之處還要高出六七倍不止。一開始我誤以為那是飛機穿越時雲層透岀的亮光，但仔細端詳卻在墨色之中隱約看出山脈之形跡。我大吃一驚，那橘色燈火若是山頂的觀測站，白天的景色必然有如在花蓮海邊觀看海岸山脈一般巍麗。這裡的天空非常透明，即使在市區見不到如高山上的密麻星點，但可見的星子皆閃亮奪目，只是我此時望向天空發現雲朵已至，轉瞬間僅剩稀疏星點。

我發現林地下方有一處小廣場，其中有尊青銅雕像在雪地中因打燈而發著亮光。走近一看是一個男人張開雙臂迎接另一位朝他奔來的小女孩，周圍有數張長椅圍繞成有如劇場般的半圓形。我小心地踏過已被踩實的積雪(這種雪非常容易讓人滑倒。)沒想到在到達之前還是在轉角摔了一大跤，痛得站不起來。摸摸地面根本雪已經融化過又結成了冰塊，硬滑得很，不論誰走上來都會摔倒，真是懊惱。呆呆地在結冰的地面上坐了一會，發現四處都沒有半個人影，看著雕像怨毒地想著這一切都是貌似甜美的陷阱，又想柯裕棻在雪地裡行走能有「害怕人生如同暗夜行路，初始循著光亮往上前行，記取一些無法言喻的玄妙經驗，然後再往下徐行，這光怪陸離的一切旋即拋在腦後，無法重來。」的體悟感慨；而我，在暗夜雪地中跌倒，最大的體悟是「穿錯了鞋，明天該去買一雙抓地力強一點的才是。」(唉，牛頓被蘋果砸到也有不凡的體悟呢!誰摔倒有過值得記載的感想的?趕快告訴我，我很想知道。)

手被手錶磨破留了點血，膝蓋淤青，我還是努力走下山坡到碼頭晃了一圈，但天色黑什麼都看不清楚。一路上我發現特朗索市區很小，不過只有三到四條橫向街道的範圍，晚間路上行人不多，多是單人或兩人結伴；城市很安靜，駕駛也都會讓行人先通行。不一會兒我就想回旅館休息了，爬上斜坡看到暖黃的方塊招牌在靜夜裡亮著「北方旅店」，突然覺得好似掉入了某個故事；一個來自南方的旅人來到北方，投宿在「北方旅店」，還真是名副其實。

進門的時候正巧碰到另一個男人也正回來，我們打了照面。之後我坐在餐廳裡看風景時他走來與我寒喧。

妳是為了極光而來的嗎?

是啊。

我已經在北歐旅行兩個禮拜了，都沒有看到。男人聳聳肩。

今天應該是最好的時機，本來天氣很清澈的；我在外頭等了八個小時…。

我點點頭說，嗯，我剛到的時候天氣的確很好，可是…。我指指窗外，「現在下雪了。」

男子問我從哪裡來，並且表明他是巴基斯坦來的(我還小小地嚇到)。我問他還會待多久，他搖搖頭說，該回家了，我已經旅行很久了。

我看的出來他的無奈和失望，只是天氣陡變，是任何人都想像不到的，我也一直沒有把握可以看到極光，又尤其是，遭遇了飛機取消的倒楣事後，我一直懷疑這可能是要我不如乖乖留在巴黎睡覺的信號。

男子隨手抽出桌上的餐巾紙寫上他的房間號碼，說我可以去找他聊天。

我看著窗外的雪說：不了，我想我該回去休息，今天累了。而那張紙也不知何時，大概是洗臉的時候，被我擦手用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