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美 家

朋友表露出一慣心急於了解並融入法國人的生活的心情。

有人來是單純為了求學的，這倒不打緊。但是對於法國慕名者來說這是很重要的。啊，我也曾經是其中一名，但還是要重申，我不是為了浪漫與閒散而來的，比較多的是想親近他們精雕細琢的藝術文化和詭譎多變的近代思潮；因為，我自認自己已經夠閒散了，願意在街上因花草停駐腳步、或者假日花個大半天烤點心，這樣子的態度不在於在哪個國家的氣氛，而是妳願不願意如此生活吧。(在加一句，還要有時間)

了解人民，對於認識一個國家的文化來說是不可或缺的一個介面，我們也致力於想認識法國人形成的小世界。但這絕對不是件好差事，因為，相信我，一天出門遇到的法國人中，有半數不會給你好臉色看。對剛開始來法國的人來說，或許感覺到的更多(也有可能更少)，就我的經驗來說，大抵他們是挺情緒化的，或許這樣講也不對，簡單上來說他們的臉色變得很快，這句話講的開心，下一句話可能就變了語調，然後，又開心地跟你說再見。可能可以這麼說，他們的反應很快，高興的、不高興的，立即寫在臉上，沒有什麼微笑的禮貌之類的應對禮節。只是，他們的高興是真的高興，不高興是真的不高興嗎?是這麼簡單的世界嗎?

但每當我看到法國人非常細緻的思想與發言(書籍或電視上)，很難想到如此直覺性對話的社交世界裡，他們的腦袋裡裝的真的是這樣，還是不只如此?

其實表面上法國人是非常講禮貌的，但這完全只是表面上。雖然是表面，但是他們很要求這些"基本禮節"，諸如進門微笑問安以及離開時說再見這點小事。即使事實上他們根本是很"野性"的民族，但，外表是堆得光鮮亮麗的，所以初來法國的人，有時會誤以為這是個很有禮貌的社會，人人都互相微笑問好，只是，這些微笑就如他們穿的合身西裝一般，是給人看的，是展示用的，是交際的籌碼。(啊，為什麼是籌碼，因為迷人的微笑會勾上很多人哪)

在我感受到這一點後，我也會笑了。以前不能笑是因為自己太過認真，笑了是真正付出善意地對人，在這裡，笑容是孔雀的美麗屏，是一種衣著，是一種較量，於是人對我笑，我也會投以笑容，但這樣的笑和真正的笑是不同的。一次在公車上遇到一枚簡直是亞拉岡和精靈射手奧蘭多布魯混和體的男人，噢，可惜的是他剛去完超市提著塑膠袋還露出一節蔥，他看看我，在換座位的時候送給我一個迷人又深長的微笑，我雖然心裡被嚇到涼了半截，仍然不動聲色地回報以一"東方女子的神秘微笑"。 。 。 。笑容，在法國是有不同用法的，而且常常要用到，所以還是練好些較好。

回到剛才的話題，所以法國人的笑，不代表真正的善意(我認為，即使當時代表善意，也不一定下一秒會維持下去)，他們的確是有些殘酷的，對外國人。有時候我們覺得有歧視，但他們的歧視我看不只限於膚色，只要不是法國人等，對他們一蓋是異類。對於異類，他們還是主張自由平等博愛，我們外國人等一蓋可以享受他們的社會福利，只是有時我懷疑，這只是滿足法國人自己對他人博愛平等的虛榮心(或責任感)。因為在日常生活中，外國人得到的絕不是平等的對待。你的法語說不好，鮮少有人願意聽你說完，即使奈著性子，臉色大概也不會太好看。這或許也不是他們對外國人不好，而是他們缺乏同理心的結果。我遇過很多法國人，你已經跟他說明自己還在學法語，聽說讀寫能力仍不足，他還是會以跟法國人一樣快的速度說話，最後一直問你"妳懂嗎?懂不懂?懂不懂啊?


重點...重點還是沒講到，雖然我的語言能力仍不足，但是身在環境之中人總是會被感染，我被法國人改變最大的一件事竟是:"我不用再改變自己了。"完全地，被法國人這樣的生存本性刺激到了。因為法國人就是這樣肆無忌憚地生活著，而我累了，疲憊於去猜測他們，自己是誰反而更重要，我不需要像他們裝飾得美好高貴，說話咄咄逼人，崇拜知識與愛情。我是從東方來的女孩，我不隨意撤掉我的微笑是因為這是禮貌，我對人和氣不激進是我們文化給我的修為，我不想再去適應你們的社會，讓自己變成不認識的樣子(或許那曾是我以前希望自己變成的樣子，法國女人的獨立帥氣貌)。

雖然我採取了這樣的立場，但我還是被影響了，說到底，法國給我的影響是讓我更回去了，我以為我會更開放的，但我發現原來我所有的才是我的價值。當我確認了這些價值，才慢慢看到我希望的那些自信、無畏，慢慢來到我的身上，原來我以為那是我要不斷開放才會得到的，原來是錯的。不，可能不是錯，而是不同的路。這是個很微妙的影響，我一方面變的法國化，也就是堅持與確立自己的價值，也因此再也不法國了。(那到底哪一種才是法國?)

或許我可以說我得到的是"法國精神"?在我的飲食習慣從長棍麵包配乳酪變回米飯之後，我一方面覺得自己越來越不法國，也越來越接近法國了。

於是對於"努力想了解法國人"這件事已經了無興致的我，聽到朋友沮喪的發言，我回問他說："你如此熱衷地想了解法國人到底是為了什麼?我可以保證如果你在這裡待上五六年，必然可以成為一種別人眼裡的"法國通"，姑且不論是地理歷史上或是文學社會上的，假設你娶了法國太太那就更不得了了，你可能可以熟捻法國人的社交關係與家國仇恨，和法國人自在飲酒談詩論藝，但是你要的是什麼呢?如果法國沒有在你身上產生除了"知識"以外的意義，除了你可以拿來談論你法國生活的經驗以外的意義..........我知道你不是想利用知識來武裝或是權威自己的人，於是你如此熱衷於了解與融入他們，真正要的什麼呢?我覺得，法國給你多少的影響，並不一定與你了解他們多寡是相等的。"

好友聽畢，我們都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