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27,2009

再戰同化的同床異夢

同化的同床異夢.jpg     在台灣,過去談日治時代的認同與抵抗,幾乎都從1920年代談起(陳翠蓮 2007Wu 2003),這種有關於台灣現代化的顛簸歷程,在這些文本裡都是本就存在那裡的,陳培豐的著作《同化的同床異夢》質疑了這樣的看法。事實上,陳培豐一開始要處理的,就是經歷了明治、大正與昭和三個時期的整個日本殖民地同化政策間的細緻變化,以及台灣人作為同化政策的被動接受者,究竟是用什麼樣的態度去面對殖民主義。

再讀這本書 這次有讀後半段
 

正如陳培豐自己所說,他這篇論文「在我求職過程中一直都是負面的存在」,因為他挑戰了對於日本殖民時代的兩種主流論述,既得罪了主張1895年乙末戰爭起台灣人就不斷抗爭的「反抗論」,也得罪了因為和國民黨暴力統治對抗而意外產生殖民統治「甜蜜昨日」(nostalgia)光明面想法的「肯定論」。歷史往往都不是論述的(discourse)那樣簡單,其中的林林總總插曲,常常都可以大作文章。陳培豐在書中一直想要找尋大多數台灣人面對殖民者同化政策的態度,想必就是因此而引發了一直各擁詮釋權和民粹群眾的激烈反彈。

 

陳培豐提出的問題相當好,他看見全球帝國主義者對殖民地教育的態度中,日本是最特立獨行的。台灣的兒童就學率在殖民地世界中確實獨步全球,並且和歐美有相當差異的是,不同於其他殖民地培養高等教育的「帝國鷹犬」,日本人著重於對台灣初等教育的重視。事實上,普及性初等教育必須花非常驚人的預算以維持,以矢內原忠雄所謂「早熟的帝國主義」看來,日本政府這樣做的投資報酬率並不好,因此陳培豐對此提出了問題,並嘗試以「國體論」的扣合來嘗試解答,並開始一連串對於伊澤修二、後藤新平、持地六三郎、喂本繁吉四位教育主管官員從「同化於文明」轉為「同化於民族」的政策變遷,以及其中的台灣人日形重要的欲作為主體角色之討論。這部分留待未來如果有時間書摘再來討論,以下將點出幾個閱讀後的挑戰與疑問。


       
首先,在陳培豐的字裡行間,可以感受到像伊澤修二這樣的浪漫主義者,對於台灣這個日本首次的殖民地,有一種實踐理想的處女地野心。同樣得場景也可以在後藤新平推動台灣的建設或者滿州鐵路窄軌改寬軌計畫中、或者是現在很熱門的八田與一興建水庫的敘述中可以看到,但陳培豐並沒有對這種滿足個人理想或者推動台灣作為殖民地櫥窗的心態有更多的敘述,竊以為有點可惜。對於因為明治維新而初走進「文明世界」的日本人而言,擁有殖民地正意味著夢想實現的可能性。討論同化政策中的「同化於文明」時,不應該忽略這種高級官員個人浪漫主義的心態展現對於政策的影響。

    
 其次,有關於後藤新平提出的差別統治概念,後藤本身不斷的強調場所的差異性以證明其特別統治的必要。這很可能是受到西田幾多郎「場所哲學」的影響。我在李登輝的著作裡面有多次看到他引述場所哲學來看待本身的統治處境,當然,李登輝也相當肯定後藤新平對台灣建設的貢獻,甚至也前幾年赴日領取「後藤新平獎」。很尷尬的是,從陳培豐對於後藤新平對台灣同化論述的引用中,會很明顯的感受到後藤對於台灣「土人」的輕蔑,在陳培豐的分類裡,李登輝應該會被歸類為對殖民統治的「肯定論」者,只是我真的很懷疑這些對日本統治懷有往日情懷的人們,會如何看待後藤新平的言論?豈真的可以視而不見嗎?或者是說,這其實個代際的問題? 

       
蕭阿勤處理1970年代台灣的中國認同問題時,提出了「回歸現實世代」的主張,認為1970世代這群第一代受國民黨教育長大的台灣人,在面對時局的挑戰時,如何以「回歸現實」作為其主張。那麼回過頭來講,台灣的1930年代,也應該出現一批首波受日本教育長大的台灣子弟。這批台灣子弟對於日本殖民有什麼樣的看法,認為自己是什麼樣的人,在探討周金波、王昶雄或者李登輝時,是否應該特別留意世代的問題?

     
 第三,陳培豐指出了台灣作為全球帝國主義殖民地之一,有其特殊性,但我更想了解的是,滿州、台灣和朝鮮三個日本幾乎同時領有的殖民地中,殖民者如何處理其中的「國語教育」問題。在台灣,初等教育受到歡迎的原因是中上階級認清了日本統治的「現實」而機巧的予以配合,而中下階級則想藉著教育來為階級翻身。但在朝鮮,因為基督教學校發達和韓國貴族的亡國心態而使得日本推動的「國語教育」遭到了挑戰。那滿州呢?另外,陳培豐也沒有援引識字率、兒童就學率來比較台、韓、滿三地的差異。事實上,到目前為止,三地老一輩人都還能夠聽說簡單日語,陳培豐太早把朝鮮逐出討論區外,顯然不能夠滿足讀者的好奇心。

     
 最後,陳培豐提到本島人讀公學校、日本人讀小學校的差別教育同時,他也提到台灣人把公學校當作子弟的資產這個說法。但從陳培豐的說明裡,顯然看不到讓人滿意的答案,足供解釋台灣人為何不把這種差別就學當作不公平的問題。是不是日本時代的台灣人對於差別教育真的那麼沒有意見?如果陳培豐描述的是「大方向」,也應該提供更有力的證據,比如就學率徒升或者資金捐助增加之類的數據,而不是以那樣理所當然的態度,來證明台灣人確實把公學校當作子弟的資產。 


        不過無論如何,陳培豐這本著作當然是一本好的學術著作。他問出了一個好問題,並且嘗試以「國體論」和台灣人不只作為政策被動接受者的「
賦予、接受、希求、拒絕、自立和抑止的搓揉過程」去回答那個殖民地特例的問題。我點出的問題只是代表我所思考到的分支方向,或許不出現在陳培豐的討論之中,也或許是他可以加強解釋之處。我並不認為這些問題否定了陳培豐在這本著作中的任何努力,畢竟這是中英文著作中少數針對18951920年間的台灣同化政策作出全面性闡述的作品,展開了台灣人對日治時期抵抗與認同的眼界,並且勇於和兩種對立的主流論述對抗,雖然對陳培豐找工作上面有點負面,但正如他所言,他研究這個議題「(留學期間我)從不動搖,也不迷惑,更不曾後悔」,看了很讓人感動,怎麼樣說,勇敢求知,面對真相,這才是學術的意義。(希望我在畢業以前都還能夠這樣想,如果可以畢業的話,哈!)


有關台灣民族主義的幾個問題 
 

Posted by aswing1978 at 樂多Roodo! │13:31 │回應(1)引用(0)請督促自己好好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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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陳培豐在世代的章節裡面顯然沒有處理好
他認為林獻堂和蔡培火屬不同世代一事 很容易引發攻擊
至少我就認為兩者沒有什麼明顯的世代差異
而且如果真的要處理世代 我認為周金波才應該被放進來談

姚人多叫我不要對人家太苛責 的確是這樣 每一個研究都有弱點 所以我只是點出這個問題 希望我自己處理的時候能夠對世代特別小心

有關世代可以參考周宛窈的海行兮的年代 以及蕭阿勤對於回歸現實世代的討論
Posted by 比比 at May 3,2009 22: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