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5,2009
番頭家的歷史社會學思考
如果我看了邵式柏(John Shepherd)的Statecraft and Political Economy on the Taiwan Frontier, 1600-1800(1993),應該會嘖嘖稱奇,不會像柯志明這樣凶狠的質疑人家吧?但那是因為我不懂,不懂的同時,也不禁佩服柯志明怎麼有辦法花那麼多的心神體力去踩歷史學的線,作出這種架構在質疑國家功能論上的歷史社會學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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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式柏在書裡面提到的,是以對於「番大租」的探討為由,一反過去研究以平埔族流離失所為論述主軸的坊間說法,探討清廷如何精妙的算計統治經濟學以保護熟番地,逐漸構成了「番大租」這樣的統治構想,去維繫台灣族群政治的穩定性。事實上,邵士柏之說早也已經引起施添福的反擊,他認為清領台灣的統治其實是國家剝削,他認為邵對於番人耕作能力有限一事對統治當局的猜想太一廂情願,熟番之所以不能力農,關鍵在於清政府把熟番壯丁都抓去守隘,熟番因此貧困流離,才導致了熟番地流失的問題,簡言之,施認為這是國家剝削的展現。
柯志明顯然對於國家介入台灣番大租成形的過程如此之深頗有疑義,他架構了一套出於偶然的概念,細細探索了史料之中的番漢關係演變,指出了國家遠無施與邵描述的如此精打細算,事實上,國家經常處於政策無法落實、對策追趕事實的窘境,行為上其實一點也不理性。柯志明採取族群政治為探索焦點,開始細細討論整個番大租政策的規劃過程裡諸多的偶然與巧合。
簡單來說,番大租政策的形成,是康雍乾三代統治者在台灣施政不斷碰壁才出現的結果。柯志明用朱一貴事件、番變以及林爽文事件來切面,提出了清代一開始對台只是消極統治,許多政策都因襲明鄭做法,對於地界重劃等問題漠不關心,終於導致政策無法施行而引爆朱一貴民亂。雖然民亂很快靡平,但皇帝並沒有打算改變對台封禁的策略,天高皇帝遠的台灣官員卻繼續陽奉陰違的維持自己的「官庄」、「養廉」(特別費),對於番地的開法採取「民番無礙、朦朧給照」的做法,放任民間(包括官員自己)任意侵占番地,最後終於引發了熟番暴動。很明顯,柯志明考察出的政策偶然性,和施添福認為清廷「鼓勵開墾」或邵式柏指出的「支持殖民」(pro-colonization)有很大的落差。
熟番暴動之後,雍正皇帝並沒有打算改變對台封禁的政策,他認為就是太多開墾才導致台灣番變,因此要求地方政府要改善類似情況。但地方政府顯然繼續陽奉陰違。由於許多漢人在番變中幫助清軍,因此當時的福建總督郝玉麟暗地追認了漢人鏷得的熟番地,並建議開放漢人攜眷開墾。當然,表面上他還是禁絕了未來番地流失的空間,只是他沒有禁到底,聰明的漢人以各種方式勸誘番人墾地,再佃給漢人,然後將土地佔為己有,「民番無礙」還是繼續在民間流行。
最終到了乾隆朝後期,清朝終於不得不正視番地流失的問題。由於熟番已經遷徙到土牛界不遠之處,過去用生番獵首來恐嚇漢人越過土牛界的做法顯然已經面臨失效,清廷索性採取三層分治的方式,將熟番當作隘勇使用,意圖利用族群矛盾將熟番當作中間,分隔生番和漢人,以避免漢人「奸民」窩藏在隘區或者生番地。不過這種「妙計」顯然並沒有什麼實益,最大的問題就是熟番地依然繼續被漢人侵吞,也不足以供應隘勇消耗。如果不再利用與開發熟番地,財政和糧食都將造成統治的困局,於是「番業漢佃」的制度遂逐步為清廷所採認,清廷也一改過去將番地與漢地視為一體的做法,減免番租「一國兩制」來維持熟番的生計。很明顯,保障番地是基於族群政治的統治需求,為了讓熟番可以有效的區隔生番與漢人而採行的權宜之計。
問題是這樣的做法還是無效,漢人一樣往山裡躲,林爽文的變亂就是一個例子,雖然熟番在戰爭中幫了清軍大忙,但林爽文之所以能夠興起,就在於隘勇制淪為不受控制的地方武力所引發。因此亂平之後,清政府索性將隘勇收編再可靠漢人墾號的麾下,熟番納歸地方團練,並由墾號領首歸順中央指揮。為此,清廷得繼續消極的放任「番業漢佃」現象,才能夠供應墾號的開發需求。「番大租」就是由這樣的情勢演變而來,並且以多種樣貌呈現,不能像劉銘傳與日本人後來誤會的那樣通通劃歸一體。
柯志明點出了許多歷史的偶然,有力的反駁了邵式柏對於「番大租」乃是清廷統治算計下精心規劃結果的推論;也對於施添福國家剝削說過於強調國家能力的說法作岀不同的結果。對柯志明來講,整個熟番地權的演變都是計畫趕不上變化的偶然與巧合,國家經常都處在心有餘而力不足的處境,歷史的演變是在好幾個break point的轉折之中形成,在這樣的架構下,邵與施都顯得過於強調一些其實沒那麼重要的點,而那些國家論顯然不是熟番地權演變的關鍵。
我閱讀柯著,除了驚艷還是驚艷,其實問不出什麼相應的有效提問。只能看見一些歷史的枝節裡不斷重複的場景,來自中國的高官如何羈縻族群政治、統治上的歧見又如何引發屠殺的悲劇(自然是國民黨來台後的二二八、省籍分治和山地政策)。當然,也迫使讀者必須回想荷據時期的族群政治與屯墾的結構面向,是如何將歷史推演至柯志明描寫的時代。當然,也不能忽視柯志明沒有提到的,熟番地的流失之外,熟番如何從族群的劃界裡消失的過程(如果真的像邵式柏那樣說的,清朝算計之下精心保護熟番地,那必也一並保護了熟番,若此,則熟番為什麼會消失?)。這些事情其實都不是歷史的命定,而經常有其結構面的關鍵影響。柯志明的《番頭家》闡述的,就是這種結構的變遷,以及其中的政府、族群與個人如何應變的過程。他們有許多不同的選擇機會,但是經常因為偶然或者其他的原因,而決定他們為什麼這樣選擇而不是那樣選擇,是這樣的過程交織成了歷史,而不是如邵式柏所言的那麼完美的規劃,才是建構歷史的主因。歷史社會學所想要追求探索的,其實就是這樣的過程,於此,柯志明作了一個非常重要且有力的示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