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26,2009
再讀想像的共同體
2000年夏天,我把《想像的共同體》看完,寫下一些不知所云的心得,大致是希望自己好好讀書寫作、孜孜不倦,以後才能提筆救國。九年過去了,有時候我會回頭檢視自己的夢想,看看有沒有偏離軌道。所幸目前為止,比起荒腔走板毫無方向可言的台灣民族主義政黨樓起樓塌,我大致上都還有照著當年的志向走,真是阿彌陀佛。
書寫的精采 譯文精練 但是29頁的表格畫錯了......
Benedict Anderson的《想像的共同體》無疑是近幾年來對台灣民族主義發展影響最重大的一本書,無論是台灣民族主義的支持者或反對者,都以《想像的共同體》作為戰略性的文本,試圖搶佔Anderson提出的現象在台灣實境的詮釋權。但這樣的論辯到底是不是具有意義的論辯,多年來我一直相當存疑。今日再讀《想像的共同體》,又是譯者親自導讀,機不可失,聊作書摘,並試著提出一些分享和反省。
Anderson指出,民族主義的出現是因為當代哲學的貧困和宗教衰頹所導致的現象,他將民族主義稱作「一種想像的政治共同體,並且,他是被想像為本質上是有限的,同時也享有主權的共同體。」要注意Anderson的「想像」並非「捏造」,想像必須來自某些可見得的根據。也因此,與他欲批判的對手Gellner並沒有很大的不同,兩位民族主義大師都將民族主義視為當代社會的「社會事實」(social fact)。有關於這部分,Anderson似乎對Gellner有點誤解,其實Gellner並不認為民族乃捏造與虛假,在《國族與國族主義》中,他雖然對nationalism主張稍有埋怨,但仍是將其當作社會事實看待。
可以說Anderson和Gellner最大的不同之處,其實在Gellner認為民族主義乃是西方與現代化的特殊產物;但Anderson透過歷史考察,指出了第一波的民族主義浪潮其實是來自中南美的Creole Nationalism,而不是歐洲工業革命所催生的產物。Anderson並不否認現代化的巨大影響力,他認為殖民地疆界、半島人(peninsulares)與克里歐人的差異、盤旋而上卻被限制的官僚升遷體制(Creole pilgrimage),因為印刷資本主義(print-nationalism)的發展,而透過小說、報紙等「印刷資本主義」的管道,改變了殖民地時間與空間的意義,創造了「我們美洲人」的概念,成為民族主義的濫觴。
Anderson認為Gellner的現代化歐洲民族主義,是第二波民族主義浪潮。他特別強調語言在其中扮演的重要性,方言的興起、民族主義音樂和印刷資本主義的發展,使共同體的想像受到歐洲的閱讀階級的歡迎,又因有西屬美洲的前例可循,導致了民族主義的興盛。但Anderson卻沒有解釋為何歐洲閱讀階級會對民族主義有需求的問題,或許是因為他認為這問題對於已發生的社會事實不重要吧。
而同樣發生在歐洲的第三波的民族主義浪潮,Anderson稱之為「官方民族主義和帝國主義」,他強調了王朝統治者面臨正當性危機的挑戰,也會選擇以推展方言文化的方式來鞏固自己的權力,「羅曼諾夫王室發現自己是俄羅斯人,漢諾威王室發現他們是英國人,霍亨索倫王室發現他們是德國人……他們的表親也變成羅馬尼亞人、希臘人等等」。貴族們因為遭到挑戰,而選擇棄絕了以往水平的通婚模式,重新尋找垂直的民族認同來穩固自身的政權。除此,Anderson也把同時期的帝國殖民地擴張行動列入討論,並指出帝國的官方民族主義其實掩蓋了民族和王朝之間的矛盾,並進而透過殖民行動彰顯的榮耀來遮掩一個世界性的矛盾,使朝鮮變成日本的、使馬札爾變成奧匈帝國的。
Anderson的最後一波民族主義,則是針對帝國殖民下「官方民族主義」的反作用力。他指出,帝國的瓦解導致新政權的崛起,而每一個階段的民族主義,也都因為有早先的前例可循(例如非洲被殖民者的pilgrimage被限制在殖民地附近的幾個區域,而引起的反省),而各自有論述和發聲的方式。但Anderson特別指出了殖民地獨立之後的制度與疆界,幾乎都承襲自殖民者所留下的邊界而來。民族主義者透過浮現的「我們的語言」(在第一波民族主義中一點也不重要的因素)去凝聚了殖民地的人民,創造了「大印度尼西亞」這類在殖民之前其實不存在的民族主義概念,來對抗即將敗退的帝國。
透過最易辨認的語言(而非血緣)作為民族主義的媒介,被殖民者的政權也在複製民族主義,創造屬於新國家的愛國主義。對老殖民者而言,殖民地民族主義的挑戰,很容易激發種族主義的反應。事實上,殖民者面對被殖民者,毋寧是一種階級的優越要勝於原本不存在的民族差異。因此當被統治者崛起,殖民者就會採取種族主義的鄙視態度來面對。這和台灣這幾天發生的郭冠英問題其實有一些相近性,都是昔日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感嘆的粗口版。
回到初始談到民族主義是因為當代哲學貧困的問題,Anderson一開始提出了為什麼中國、蘇聯和越南三個社會主義國家會兵戎相向?在這裡找到了答案。當革命家取得了政權,「國家就像主人逃走以後的任何大型宅底的電力系統一樣,等待著新主人的首重新啟動開關,讓它再度回復與昔日無異的明亮。」Anderson指出了這是權力的問題,而不是對主義的忠誠問題,透過大宅院電力系統的諷刺,Anderson戲謔的指出那些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中國、南斯拉夫和柬普寨帝王,通通都變成該民族的一部分,也因此馬克思主義和民族主義之間的結合,竟然也如此荒謬又自然的呈現給世界。Anderson對這個社會事實提出了他的呼籲,他指出這是一個歷史問題,「除非我們拋棄像『馬克思主義者就不會是民族主義者』或者『民族主義是現代歷史發展的病態』這樣虛構的論點,並竭盡全力的,一步一步的學習真實與想像的過往經驗,我們是不可能對限制或防止這類戰爭作出任何貢獻的」。
在二版的《想像共同體》中,Anderson特別點出了人口調查、地圖和博物館在民族主義想像中的重要性。人口調查涉及了分類歸屬的問題、地圖則呈現了清楚的疆界,至於博物館和相關的考古學興起,則如同現代民族主義的外套,讓他顯得更自然一點。Anderson的人口調查講的是殖民者如何透過人口調查去歸類屬民的過程,這使我想到王甫昌在「由『中國省籍』到『台灣族群』:由戶口普查籍別類屬轉變之分析」這篇論文中,提到了分類的意義和建構性,和台灣戰後的兩大民族主義發展有相當大的關聯。
王甫昌用「天大的秘密」來描述台灣族群的建構過程如何隱藏在平凡無奇的戶政資料裡,並點出了分類的任意性和建構性又是如何影響到當代的族群論述。王甫昌對這個主題的詳細描寫,相當程度補足了Anderson書本在台灣帶來的知識架構啟發下的有血肉的歷史反省。事實上,相較於對還活著的Anderson任意詮釋的辯論,王甫昌的苦工,才應該被列為台灣民族主義研究上重要的耕耘。Anderson強調的歷史性,其實應該被後進研究者認真對待;而那些空洞的爭辯,恐怕禁不起時間的考驗,自然會露出其後各擁其主的民族主義馬腳。
讀畢Anderson,掩卷自省的同時,則想到另一個問題。一位持建構論態度的民族主義的研究者,又如何看待自身所面對、或者支持的民族主義「社會事實」?究竟在敏感而脆弱的台灣,有著民族主義理想的民族主義研究者,該如何看待自己?這是大哉問,或許會和學術與政治之間的難題那樣,糾纏我一生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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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比較有興趣"想像的共同體"如何被挪用或誤用在台灣的民族主義論述,這是非常有意思的議題。
拿Ernest Gellner的研究作比較很有意思,也有人拿印度的Partha Chatterjee的理論作比較,可以參考看看。我並不喜歡Chatterjee的寫作風格,但又不得不承認他在我讀過的國族理論裡,又是非常有原創性和批判性的。
順便雞婆提一下,"想像的共同體"這本書的英文本在2006有修訂版和新增的章節,可以找來翻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