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Political Animal

順著這個問題問下去，歐陽泰才點出了台灣的特殊性，位居東亞要衝的台灣竟然不是由中國和日本人占領，反而被荷蘭人與西班牙佔領，這又是怎麼一回事？很顯然的，關鍵在中國和日本的態度，這兩個國家一度都有殖民台灣的能力，但因為各自的海禁政策，而使得外向性的殖民發展遭到限制，才導致台灣的白種殖民事實。歐陽泰接下來討論了荷蘭人如何領有台灣的過程，從如何周旋於西班牙人、原住民和海盜之間而屢遭惡整，終於在台灣逐步創造了「荷蘭治世」（Pax Hollandica）。

相對於大員的荷蘭人，台灣另一端的西班牙人卻很早就認賠殺出。因為馬尼拉方面的不支持，導致北台灣的駐軍像是一批賠錢貨，1630年因為無力反擊荷蘭人的擴張野心，西班牙正式撤回馬尼拉。西軍有一段關鍵的文字來描述荷蘭人的補給充足，「看看荷蘭人的補給品：小餅乾、豬肉、牛肉、酒、油、醋等等，擁有的數量真是數之不盡、想不到；光是這些東西就能讓他們享用兩三年。」那麼問題就在於，為什麼相對於西班牙人的窮酸，荷蘭人會過的這麼爽？

歐陽泰指出，關鍵在於荷蘭人的「共構殖民地」機制其實是關鍵。荷蘭人用免稅並贈送牲口等方式為誘因引進了漢人墾殖者，並且讓他們成為「福爾摩沙島上唯一釀蜜的蜂種」。甚且，荷蘭人還把部分的稅收權標給漢人，創造出原漢之間因剝削關係而產生的矛盾，以居高臨下的位置，一面武力保護漢人墾民，一面藉著地方議會的形式進行殖民地諮詢政治，或是減除原住民繳納貢品義務，以創造出荷蘭人和原住民之間良善的領主與封臣關係。他舉出1652年郭懷一率領漢人墾民叛變一事中，原住民和荷蘭人儼然站在同一陣線一事，來突顯「荷蘭治世」的成功。

在這本書中，歐陽泰認為「荷蘭治世」有兩個關鍵，第一是周邊國家並沒有推動殖民政策、第二個是荷蘭人引進了特殊的殖民地經濟制度。那麼，荷蘭人失去台灣，其實也肇因於同樣因素。在廈門苦無出路的鄭成功決定移防台灣，以及荷蘭的殖民地經濟政策出現泡沫化危機。在荷據後期，東印度公司標給漢人稅收權的數額日高，稅收的暴利終於因為標價過高與中國境內鹿價（鹿是出口的最大宗）低迷而泡沫破滅。台灣國內經濟很顯然因為過度依賴中國而發生了危機，當鄭成功下令對荷蘭人實施海禁之時，台灣內部因為中國而來的泡沫經濟註定要走向崩潰；而欲佔領台灣的鄭成功揮軍東向自不花吹灰之力。

歐陽泰對一個又一個迷人的歷史問題鋪陳與扣連確實有一套，將荷據時期的台灣發展過程用精簡的文字作了詳細的說明，並點出了許多關鍵問題的解答。比起李露曄只問了一個好問題，歐陽泰提出了更多具有解釋力的回答，並認為像李露曄那樣的問題其實是本末倒置。不過從歐陽泰的觀察中，也可以看見四百年前的台灣，曾經有機會走向非中國殖民的經驗，這使得中國國族主義史觀的「自然」遭到了嚴厲的挑戰。而反思當下，荷漢共構殖民地創造的過度依賴中國之泡沫經濟，導致了荷蘭必須面臨內憂外患的挑戰。或許歷史環境已經不同，但仍值得當今的台灣人深思。大航海時期的台灣其實曾經如此國際化，相較於歷史，更凸顯了今天的「鎖國說」其實是如此荒謬。歷史總是給人很多選擇的機會，但每個時機點上的選擇，卻總是百代必須承擔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