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Political Animal

在政治界打滾的人都知道有很多必要之惡與骯髒之處，也知道民進黨選舉和金錢之間的關聯，其實隱藏著許多結構性的問題。這些結構性的問題，使身為圈內人的我沒辦法像個單純支持者那樣痛斥阿扁的不是；而作為在政治圈打滾更久的退休立委，林濁水當然也不可能用這樣的角度來痛斥阿扁。林濁水是個有立場和觀點的政治人物，這樣的人，在淺碟的台灣政壇算是奇葩。他對阿扁的批評當然充滿自己的臆測和角度，也有些和我迥然相異，但其中不無道理。但總之，他批判的層次不只是一個黨領袖，而是總統。

林濁水認為阿扁是一個投機的假台獨、是個沒有戰略觀而只能靈活運用戰術的總統、是一個沒有理念而只執著於權力的政客。這些對阿扁的指責我都認同，但認同的同時，我也深自反省，在林濁水批評阿扁的對美外交、公投綁大選、國會減半以及用錯蕭萬長這步棋的同時，我在這些階段裡究竟是抱著什麼樣的想法與立場？事實上，這些林濁水選出的抉擇點中，我經常是站在阿扁那一邊的。但我發現自己站在阿扁那一邊的同時，也開始思考，我是被綁架去他那邊的，還是自願站在那裡？

2003年阿扁想出公投綁大選這招的時候，我在上海飛往香港的飛機上看到聯合報斗大的標題。那時我想，幹的好，這下國民黨死定了，阿扁挖的洞，國民黨肯定會跳。2007年阿扁再拿出公投的時候，我在自由時報和Taipei Times寫了一篇文章，內容大概是說台灣入聯公投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美國應該要體會一下台灣人被孤立的不滿。想一想，那種對阿扁提出公投手段的支持，我的態度也是模稜兩可，有點支持，又有點疑慮，但是為了表現對外的團結，反正就是挺他到底，但倒也沒有像林濁水那樣含淚。國會減半那一次，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明知減半民進黨死定了，但任務型國大還是投給民進黨。我發誓那是我第一次猶豫自己要不要投民進黨，但我還是蓋給了民進黨。所以有關國會減半，人也是我殺的。

回頭再看自己在這些時機點上一些其實不重要的選擇，其實我也有意無意是歷史的幫兇。林透露的那些「內幕」真假或者情緒，或者他到底有沒有自己寫的那麼神機妙算，其實並不那麼重要。我認為他提供的，是一個全盤性的八年慘烈事件紀錄表，讓每一個參與者，都血淋淋的反省自己在每一個時間點上，作了什麼樣的決定，而導致今日執政全面潰敗的處境。但回過頭也要幫阿扁講兩句話，我認為他在總統的位子上，承受了很大的壓力，所以在很多決定的點上，必須選擇這樣，而不是那樣。林濁水在對人物的品評這點上有點失厚道，太急著為自己辯解，卻沒有想到別人，可能是因為他是當事人所致。我希望有人把這本書送給阿扁，讓他在那個不是人住的地方安靜一下，好好的寫一本真正的回憶錄。

媒體上的扁案已經讓我看到就想吐，而我也已經覺得，不管怎樣，把錢這樣轉來轉去，其實已經傷透了台灣人的心。而為了要讓自己脫罪而把大家都弄死或自己裝神弄鬼要當台獨教父，也再一次踐踏了厭厭一席的民進黨和進步台獨的力量。台獨若變成阿扁的禁臠，只是讓台獨被污名罷了，進步的台獨者不只想要建國，更在乎我們究竟該建立一個什麼樣的國家。只是相對於其他要犯的待遇，看到阿扁面對國民黨撲天蓋地顯然有點過份的司法追殺，心裡還是會有點同情他的處境。但阿扁在總統任內許多作為，確實讓台灣人出頭天搞得像笑話一樣，也使得許多國民黨不堪的過去，都被阿扁的「罪孽」一筆勾銷，好像台灣的政治是從兩千年才開始起跳一樣。而一年以來，在這種氣氛裡，其實我也看不見民進黨有什麼復甦的跡象，立委們忙著看報問政、電視表演，這些權力者從未真心想過自己可以為黨和台灣貢獻什麼，實在頗令人失望。也還好黨內有幾個年輕人是看到了這樣的處境，紛紛計畫要提筆參加戰鬥。

不知道在哪裡看過一句話，說在歷史的悲劇裡，沒有人可以說自己是無辜的。讀林濁水的書，總讓我一直想起這句話。面對歷史肅殺的面容，只有更深刻的自我反省，才能夠重新站起來，而民進黨目前並沒有作好這件事。

2007年寫公投的文章
箭在弦上的台灣入聯公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