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20,2008

不是民主失敗,而是威權太成功: 有關中東民主化的討論

哈塔米內賈德.jpg







內賈德和哈塔米 伊朗的前後任總統

       
         討論政體轉型(
regime transition)的時候,經常會用自由化帶來民主化來做討論。宏觀面上,當統治者因應時代潮流而不得不讓社會逐步自由化,民主化就成為遲早的事情;而微觀視角中,精英分裂才能導致政府部門改革派和反對勢力溫和派的結盟,也被視作民主化的動力來源。但這個理論在中東遇到嚴重的挑戰,這裡的自由化進進退退,並沒有引發什麼民主化的火苗;這裡的精英因為宗教派別而分裂,甚至被學者稱作「機構的巴爾幹化」(institutionally balkanized),但制度化的分裂反而使得威權政體得以鞏固。那麼,中東是轉型論的特例嗎?


這個問題顯然問錯,問中東爲什麼沒有民主化,就像問蜘蛛爲什麼不是昆蟲一樣,根本不該出現在討論的議程裡面。中東所發生的一切自由化現象,應該是政體改變(regime change),而不是政體轉型。威權政體並沒有經歷從這樣到那樣的過程,它只是在調適(adaptation)自己面對現代社會的統治能力。當改革只發生在體制之內(in regime),自然就不會有民主化的問題,這就像蜘蛛有八隻腳,當然不會被歸類在昆蟲一樣簡單。

 

其實中東的許多國家都有公開選舉,在道爾(Robert Dahl)的競爭和參與兩項目裡,即使是伊朗都有符合「民主」的定義,不過仔細看道爾對於競爭與參與的討論,就會發現中東那種對執政者有利和沒有組織性反對力量下的公開選舉,正是林茲有謂「有限的多元主義」(limited pluralism),和真正的多元民主還差的遠。

 

在伊朗,1997年哈塔米成為總統,這位金邊眼鏡先生長的挺帥,也如西方所願,改革派的他推動了自由化的進程,讓西方一度期待伊朗會真正民主化。但在2004年的選舉中,伊朗guardian council拒絕讓改革派參選,新總統內賈德當然是個強硬派(也沒有改革派可以選了),他不但拒絕停止核計畫,前陣子還公開說美國帝國主義的盡頭到了。Guardian Council拒絕讓改革派參選這算是已經習於民主化思維的我們眼中的新鮮事,但這個伊朗的太上機構還有更神奇的事情。今年一月美軍在何姆茲海峽差點和伊朗巡邏艇打起來,後來去查了半天,發現這支部隊不是伊朗國軍,是隸屬guardian council的國民衛隊。一個國家有兩種軍隊算是大開眼界,聽畢想必也就對伊朗政府同時擁有能源部和石油部兩個重複的組織感到見怪不怪。

 

Arang Kenshavarzian把伊朗這種怪事稱作精英碎裂(elite fragmentation)或者制度化的精英分裂(institutionalizing elite cleavages)。他認為這種部門間的糾葛和制度化的分裂,其實也正是伊朗不可能民主化的原因。獲得選舉勝利的人掌握的只是國家機器的一小部分,強硬派和改革派之間並沒有辦法消滅對手。此外,還有像是guardian council這類神權當道的機構,權力可以大到排除異己參加選舉和立法審查。在伊朗的政治體制下,當強硬派穩贏不輸,改革派沒有有組織的反對勢力可供結盟,自由化當然時起時落。

 

中東國家有這類問題的當然不只是伊朗,由於處在石油資源區,這些國家被稱作「石油租金國家」(the rentier states),這些國家多半相當有錢,執政者握有相當的資源可以創造「租」(rents)的利益。當執政者握有「租」作為武器,他同時可以選擇鎮壓和買通反對者;而為了創造這筆「租」,國家也不會想要建立官僚機制來透明分配資源,而會希望「租」被牢牢掌握在執政者手裡。正如理論顯示,制度越健全的國家越能夠承擔民主化的代價,但中東的監護制國家(praetorian state)一如上述,採取了建立扈從體制(partronage)來維持「租」的分配,自然制度不會健全,也不會有辦法承擔民主化的代價。於是,這些資源豐富的國家如果資源發現的當口正在民主化的路上,肯定是民主崩潰(奈及利亞),而在威權中的國家就可以繼續維持(中東國家)。當然也有制度健全的國家可以繼續維持民主制的(挪威)。

 

Holger Albrecht & Oliver Schlumberger用「等待果陀」去形容西方人眼中的中東民主化問題。他們用等待果陀去形容,正是要表述貝克特劇本裡想說的,等什麼,果陀永遠也不會出現啦!在中東這種沒有組織性反對力量的自由化過程裡,民主化從來不在他們體制內改革的議程裡,這不是民主化在中東失敗,而是因為威權在中東太成功。


 
參考閱讀:
Posusney, Marsha Pripstein (2005), “The Middle East’s Democracy Deficit in Comparative Perspective,” in Posusney and Angrist eds. (2005), pp. 1-18.
Keshavarzian, Arang (2006), “Contestation without Democracy: Elite Fragmentation in Iran,” in Posusney and Angrist eds. (2005), pp. 63-88.
Wantchekon, L. (2002), “Why do resource abundant countries have authoritarian governments?” Journal of African Finance and Economic Development, No. 5, pp. 57-77.
Albrecht, Holger, and Oliver Schlumberger (2004), “‘Waiting for Godot;’ Regime Change without Democratization,” International Political Science Review, Vol. 25, No. 4, pp. 371-392.
Bellin, Eva (2004), “Robustness of Authoritarianism in the Middle East: Exceptionalism in Comparative Perspective,” Comparative Politics, Vol. 36, No.2. pp.139-157 

Posted by aswing1978 at 樂多Roodo! │16:40 │回應(4)引用(0)請督促自己好好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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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有關"租"(rents)的概念是非常好的東西,當我們討論扈從體制(partronage)的時候可以拿來使用.比如朱雲漢和陳明通點出的地方派系利益分配結構,王振寰提到的公車路線分配都是傳統國民黨使用"租"去建立地方派系的扈從結構使然.
而當代的扈從結構,除了土地利益之外,地方上的有線電視,所有限制派發執照的分配(發電 瓦斯 電信),也都是分配租的絕招.
用這個觀點來重新詮釋國民黨的"租"遊戲,對於他們統治台灣的技巧可以有相當不錯的觀看角度.此外,有關於一個政府如何從沒有天然資源到去創造自己的"租"的過程,也是相當有趣的研究.
Posted by 哈比爸 at December 20,2008 16:50

剛好讀到這篇,請享用:
http://www.hemidemi.com/bookmark/info/984505
Posted by hktai at December 20,2008 18:23

傅利曼的書相當有趣
它的問題意識在於 油價下跌會不會造成民主改革?
顯然他是肯定的.

但我上面那幾篇文章提出了許多實證的例子否認傅立曼這麼常識性的命題

石油價跌在中東並沒有造成民主化 也許因為政體有正當性危機而有一些調適(以自由化的形式)的過程
但並沒有因此而導致民主化.

這些文章認為關鍵不是油價下跌這個現象,而是國家制度的形式決定了這個國家面臨正當性危機時會作出什麼選擇.
在中東,儼然並沒有民主化這個選項.

我記得幾週以前也有一篇討論有關"租"的文章,認為威權主義伊始就決定了他會活的長還是短,其中印尼就是一個遇到石油危機卻安然無恙過關的例子.

但傅立曼的書蠻有趣的,可以讓讀者對於世界局勢有個初步概括的了解,我想這也是身為優秀專欄作家的他想做的事情.要進一步討論的話,那些留給學術就夠了.
Posted by 哈比爸 at December 21,2008 07:51

2006/3/9 五股

在部隊看完"在德黑蘭讀羅莉塔"

終於把這本書看完了,
一開始有一點悶,因為我既沒有看過羅莉塔小說,也沒有看過庫博力克拍的『一束梨花壓海棠』。
不過讀到第二篇和第三篇,費茲傑羅一段,就開始感受到作者身處伊朗時,作為一個女人,
必須因為革命兒承受多少壓力。

革命啦或者其他想要改變世界的人,到頭來總是因為世界不可能為他改變,
而釀成百萬人陪葬的悲劇。

可是作者也不是一味只批評自己的處境,而不去思考民主的意義。
他提到兩個作者貝婁和珍奧斯汀,他從奧斯汀的小說裡面看到了『選擇』對人的重要性,
進而深化到人對於民主的欲求。
而貝婁的小說則點出了身處在一個美好的民主環境裡,人們卻經常因為選擇而暈頭轉向,
甚至因為懼怕選擇而拒絕選擇。(佛洛姆的『逃避自由』就談這個問題。)

對我來說這個矛盾,是兩面性的。
貝婁之所以可以思考民主是不是最好的,或者選擇之後,都是因為他已經擁有不會被剝奪的選擇權利。
但對處在德黑蘭的娜菲西來說,他連第一個『擁有選擇』的權利都沒有,所以他只能做到這樣。

台灣其實也是這樣,已經民主化了的國度,有許多其他的問題,
有時候反而大家會去回過頭質疑民主是不是好的,或者去逃避選擇。
但如果回到一個看到蔣公銅像要立正站好,或者警察可以在路上隨便抓人只因為你頭髮太長,
這樣的國度,那大家又會懷念起民主的好。
伊朗就是這樣,革命以前的巴勒維王朝或許很腐敗,至少不會管人民的髮型,
而號稱要革除腐敗的新政府,一上台就要每個人都戴上面紗,
還教育人民比起阿富汗跟索馬利亞,伊朗已經是個相對開明的國家。

莫名其妙。

這本書另外點出一個荒繆的點,他說,
在西方被視為最前衛的作家(他指薩伊德的『文化帝國主義』),竟被伊朗最保守的組織奉為圭臬。
只因為他寫的是,帝國對回教文化的侵略。
當然這對薩伊德來說是不公平的,他怎麼知道別人要怎樣曲解她的東西呢?
問題是,許多左派,經常在無意之間,為了某些教條或者批判,
而意外站在詹滿血腥的獨裁者那一邊,實在是件尷尬又諷刺的事情。

說他們天真無邪嗎?還是說,是無知愚昧?
而當他們遭到抨擊,他們又會回應,你怎麼評斷他是個暴君?你怎麼判斷民主是最好的?
別忘了,我們所處的,至少是個,相對擁有民主自由與人權保障的地方。
Posted by 哈比爸 at December 25,2008 22: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