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6,2008

爲什麼威權體制會轉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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爲什麼威權體制會轉型?杭亭頓討論第三波民主化的時候就點出了合法統治權威的衰落政績困局、經濟發展與經濟危機、宗教變遷、外來勢力的新政策以及示範效應或滾雪球五個主要的宏觀性原因。不過很有趣的是,當人們思考台灣這個號稱第三波模範生例子的時候,去思考國民黨爲什麼要轉型的同時,經常我們想到的是蔣經國和李登輝在民主化中扮演的角色。


經典寫的通常很精簡
http://www.amazon.com/Transitions-Authoritarian-Rule-Conclusions-Democracies/dp/0801826829(出處)


同樣的,去看吳玉山的《共產世界的變遷:四個共產政權的比較》時,他提到了越南、中國、匈牙利和蘇聯四個共產政權如何兩兩一組面臨不同的轉型和結果同時,他也點出了怎樣轉型的關鍵是因為這些政權本身選擇了先經後政或者先政後經的路徑而造成了不同的結果。決策的關鍵也在於領導集團(或領袖)的態度。

 

從這兩個例子中可以推斷,探討轉型的時候,分析層次應該要放在領導者的態度,而不能只分析政權所處環境。同樣面臨第三波,有些國家面臨革命、有些由領導者帶著轉向民主化、也有聞風不動利用小小改革存活者,這些不同的結果意味著什麼時機點上面選擇了什麼樣的路徑,決定了政權會不會轉型的關鍵。


       
O’Donnell & Schmitter的作品Transitions from Authoritarian Rule: Tentative Conclusions about Uncertain Democracies1986),就明確的點出了這個微觀分析的轉型的關鍵,指出了掌權者在什麼樣的情況下會想要打破舊規則,去創造新的遊戲規則,其實正是政權會否轉型以及轉型以後政治情勢如何分析的關鍵。無疑的,分析執政者態度的同時,並不需要指望他們像某些狗腿子說的那樣「心懷民主」(就算是有,那也不會是分析的重點),而要考慮到領導者如何算既自身利益這部分。 

        事實上,面對杭亭頓提出的五個宏觀性分析現象,領導者也可以選擇去適應(adaptation)而不見得非要民主化。1968年的香港就是一個例子,港英政府面對六七暴動之後的正當性危機挑戰,選擇廣設「行政主任制」去吸納更多的政治異議。這是港英政府慣用的老招,20年代的海員暴動之後讓立法局有華人議員、六七暴動用「行政吸納」(administrative absorb),甚至中國收回香港後面對董建華的積弱不振而採取了「高官問責制」都是相同的適應手段。也就是說,在適應還能夠處理的狀況下,領導者一般不會那麼無聊去選擇民主化,除非他誤判情勢。
 

       
當然,領導者面對正當性危機的挑戰,也有可能採取自由化而不民主化的手段因應,蔣經國就是一個例子。充分的證據可以顯示1970年代後期的蔣經國已經逐漸發現長期排除本省人和威權體制已經如風前殘燭,也和美國利益略有杆格,隨時可能被風起雲湧中的政治反對運動推翻。因此他先採取「吹台青」拔擢林洋港、李登輝等台籍地方或者技術官僚出身的精英、進而對反對運動採取比較寬鬆的政策,甚至1986年解除戒嚴,再接著開放黨禁報禁。

        
依照 O’Donnell & Schmitter的分析,一個威權政體最普遍的走向,就是先有限的自由化,在因為耐不住壓力而有限的民主化,最後轉向穩定或不穩定的不同方向。而轉型的焦點則在於領導人爲什麼要這樣選擇? O’Donnell & Schmitter認為,面對危機的時候,領導集團一般會分成保守派與改革派,而反對者也會分作溫和派和強硬派。改革的關鍵通常發生在執政集團的改革派和反對黨的溫和派合作的同時。

      
 再拿台灣作例子,後蔣經國的李登輝就面臨著前有豺狼後有虎豹的處境,導致蔣經國的自由化政策有可能因為不同權力圈得到權力而倒退或者前進。面對八大老、蔣宋美齡、技術官僚、軍方和其他台籍精英的虎視眈眈,李登輝必須急著找到盟友。宋楚瑜這一代四十歲左右的年輕政治官僚就成為「改革派」的關鍵。對宋楚瑜來講,他還沒有老到有真的吃香喝辣過,如果國民黨垮了,它不但吃喝不到,還可能面臨清算鬥爭。與其這樣,宋楚瑜不如和李登輝連線,把八大老趕跑,自己來當權臣。因此李登輝和宋楚瑜這票人選擇了站在保守派的反面,用更自由、更民主甚至和反對黨合開「國是會議」去壓倒國民黨的保守派。而在反對陣營中,主張和國民黨合作的向來也不是少數,康寧祥、黃信介、許信良都是例子,他們和主當打倒國民黨的強硬派黨外編聯會以及後來的新系對著幹,竟然與國民黨的改革派一同促成了台灣的民主化(全面改選)。 

     
由此看來,只有所處在正當性危機中並且有分裂危機的執政黨,才可能主動推進民主,吳玉山書中的匈牙利也正是這樣的例子。O’Donnell & Schmitter就說,只有裂痕才能推動轉型。兩人把改執政者革派和反對者溫和派之間的協議叫做Coup Poker。當然有人會質疑他們的說法把執政黨改革派看的太重要,那如果真的民主化開始了,也可能會停滯下來呀。O’Donnell他們的看法是,一但民主化,就停不下來了。反對者會越要求越多,迫使執政黨必須不斷的在制度上讓步。再把例子拉回台灣,就可以很清楚的看見,反對黨的要求越來越多,執政黨因為黨內保守派的牽制有時進有時退,但總體的方向還是越來越開放的。2004年總統選舉民進黨有個廣告,門一道一道的打開,旁白說,每一個民主化的階段,國民黨都站在反方向告訴大家這樣會完蛋,但台灣還是一步一步推動了民主化,甚至當年反對總統直選的人,都出來競選總統了。這就是改革停不下來的例子。

       
不過在這裡台灣就算是民主化的模範生了,因為反對黨夠強悍而執政的改革派也順利取得了黨內的主流地位,所以統治者直接開放了全國性選舉並順利取得繼續執政的正當性。但在很多國家,比如匈牙利,執政黨就面臨垮台的壓力。有些國家面對這樣的處境,就選擇了pacts,執政黨直接和反對黨談選舉和下台的條件,約定了沒有「轉型正義」這回事。皮諾契特就講好他可以下臺但是不許起訴他,也不可以剝奪他的自由,還有他要當永遠的榮譽國會議員。當然,這類的pact中也有很多不能說的秘密,起碼要反對黨公開說沒有「轉型正義」這回事,恐怕反對黨也不用混了。 

      
O’Donnell他們認為,透過pact來的民主,常常只是精英的交易,徒有民主化的形式,卻沒有達成任何社會、經濟正義價值的轉變與建構。因此這類新興民主國家經常出現披著民主外衣的威權政體,或者是腐敗無能的反對黨政權。因此他認定這樣的民主並不穩定,隨時會有倒退的可能。 焦點再拉回來台灣,正如先前所說,台灣算是這些新興民主國家裡面比較幸運的,執政黨的改革派取得選舉正當性,又陰錯陽差的政黨輪替,中間沒有太黑暗的pacts過程。但不幸的是,輪替後執政的民進黨在國會從來沒有過半,天生就需要依賴前朝政權的分裂來支持這個脆弱的政權。因此「轉型正義」從改革派國民黨的執政到民進黨執政,都變得不可能落實,它的「馬基維利時刻」早已消失,注定只能成為不能影響選舉結果卻又得老生常談的白爛戲碼。而這樣的結局,又使得台灣的民主轉型其實也沒能帶來什麼經濟和社會正義價值的明確轉變,也因此民進黨的執政其實也只是複製了國民黨的改革派政權所作所為,只是換了一批草野人士登場的差異。而這樣的民主化,就像是八年中樂透一樣,回過頭還是一場空。 

當阿扁帶上了手銬、前朝官員遭到清算,民眾才赫然發覺問題的嚴重性。這八年來,民進黨政權政策千頭萬緒,其實真正改革到人權與社會正義的層次有限。阿扁被羈押了、阿扁的律師竟然被依照洩漏案情調查,大家才發現台灣的刑事訴訟制度對嫌疑人的保障簡直是前現代。曾經是人權律師的阿扁,執政的時候爲什麼從來沒有想過這些問題?等到國民黨執政了,他自己被抓了、警察揍人了、集會遊行法不合理,等到大家都開始擔心威權復辟,大家才發現這八年像作了一場夢,民進黨對人權的保障,根本沒有比國民黨改革派高到哪裡去。那麼,政黨輪替除了形式上的輪替以外,是不是其實沒什麼改變?有關於這種八年執政中樂透的心情,其實讓許多黨員和支持者感到鬱悶,只是不知道下次民進黨再執政的時候,是不是能從政治的千頭萬緒中重新「找回初心」,亦不知道該時的社會環境,還會不會給台灣一個能夠徹底轉型的「馬基維利時刻」。這些,除了靠我們這一代人的努力之外,恐怕才是真的該「祈禱吧」的事情。


Posted by aswing1978 at 樂多Roodo! │09:48 │回應(6)引用(0)請督促自己好好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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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真有那麼一個「改革」後的完善制度,可以防止國民黨威權復辟嗎?可以阻止那個從一開始就恐怕不相信自己說的話的馬英九清算反對力量嗎?打個比方,努力不足的學生,和一開始就存心做弊的學生,檢討起來,到底是那一個該被改革的成份大些?
Posted by Bristol at December 7,2008 03:49

理論來講 是因為革命或者外力而民主化的國家
就比較不會有威權復僻的問題
或者說他們的威權復僻 是新的威權 而不是因為舊威權復僻而生
因為這類的國家 通常革命成功後就會把舊威權餘孽掃蕩掉了

但實際的狀況卻是 革命或外力換來的民主常常是不穩定的
所以混亂的民主所帶來的常常就是新獨裁者的興起
我想大革命後的法國應該是一個值得參考的實際案例

至於有沒有革命後成功邁入民主化的案例呢?
我想也是有的 不過得好好想一想.
Posted by 哈比爸 at December 7,2008 11:54

就台灣的狀況而言,或許也不能單純地說是某黨威權復辟而已。如果以一種假設性的「消去法」,來檢驗當下對台灣影響最大的元素,或許更有趣些。如果沒有「馬英九」這個元素,台灣現在有什麼不同?如果沒有「中國」這個元素,又是如何?又或,如果沒有「陳水扁」、「李登輝」呢?如同您的文章所說,這些執政或反對勢力的領導者似乎對歷史的方向的確有不小的影響力,外力的影響(中國)亦然。
就這些元素而言,或許那些經歷選舉歷程後,政黨輪替,但其後又有鄰邊大國介入操弄的例子,更有參考性。例如,東歐/烏克蘭?
Posted by Bristol at December 7,2008 19:06

東歐很多國家跟台灣確實很類似
比較通俗的作品 有一本很好看的叫做"歐洲咖啡館"可以參考
至於比較學術性的分析 吳玉山有些作品在談 也寫的很好

有關於假設性問題的部分
其實是歷史社會學中的一個方法 可以看"未曾發生的歷史"這本書 去作去除某些重要元素的推估
比如說 如果沒有李登輝 台灣會不會民主化?
可以釐清一些疑惑或者被遮蔽的因素
Posted by 哈比爸 at December 7,2008 20:50

謝謝您的書訊。
除了這些比較政治或「假設」政治的探討,最讓我好奇的,還是當下這個看似威權復辟的政權到底內部是什麼狀況。或許,在台灣,想要改變這個社會與體制的這一方習於檢討自己,在反挫的過程中,不斷反省自己錯過了什麼、做錯了什麼。但是,對於應該被改變的那一方,我們好像一直缺乏足夠的資訊。
就您閱讀與實務的經驗中,國民黨內部在這八年當中到底發生什麼質變與量變?而世界上那些被拉下來的威權體制,有沒有方家學者去分析,在他們下台、面臨挑戰之後,是憑什麼本事還魂的?
扯遠一點,我一直覺得,馬英九的象徵性,就像是植入本島居民深處的威權、封建、與殖民者幽靈。當那個白淨、光鮮與似乎是承襲某種道統的面貌出現時,所發生的效果,就像法農所說的,當白人統治者出現在非洲黑色被統治者的面前時,會讓被統治者產生洗掉自己黑色皮膚的想望,讓自己越白越好一樣。
Posted by Bristol at December 9,2008 08:01

國民黨有檢討阿 只是他們只檢討李登輝而已
至於威權的還魂問題 其實很多人研究
型態也很多樣 有些是真的威權還魂(許多新興民主國家面對的不穩定民主狀態)
也有些是用民主的型態還魂 像俄羅斯和東歐的"粉紅革命" 但主要的還魂原因都是因為新興民主本身的腐敗或者先天不足的治理能力 使得懷舊成為新選舉的主題曲

威權不遙遠 民主還要很多時間落實
國民黨的許多做法 或許是無心的 但是對於被他們統治五十年的台灣人而言 卻是極敏感的威權復辟問題
這是台灣很敏感的問題 只是主政者未曾發覺自己曾經傷害人民如此之深 也未作過檢討
Posted by 哈比爸 at December 15,2008 00: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