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Political Animal

陳雲林來台到離台的過程，這個政府，從來沒有和在野黨、和人民有過任何對話溝通，人民既不知道他何時要來、他爲什麼要來，更不知道他會帶什麼回去。他來了以後，人民也不知道他每天到底要幹麻、要見誰、要簽什麼協議。兩岸關係一向是台灣最敏感的神經，政府在沒有溝通、人民也不知情的狀況下就要去簽訂什麼約，無可奈何的人民和在野黨怎麼可能不上街頭？

如果執政黨和在野黨有溝通好，上街頭很可能對執政黨而言是好事。至少在談判的時候，在野黨的抗爭可以是執政團對的籌碼，藉著有計畫的釋放談判訊息，爭取對台灣更有利的條件。但是很遺憾的，執政黨並沒有這樣做，內政部長和總統用「他們」來形容在野黨與群眾，認為「他們」只是來搗蛋的，來嗆陳雲林的，除此之外別無意圖。

那麼，當在野黨再政策方法上完全無可奈何的時候，唯有採取激烈的手段街頭抗爭，才能夠凸顯政府對人民的不義。更遺憾的是，這個無能又自是甚高的政府，竟然採用違法與過當暴力鎮壓的方式來阻止在野黨發聲，甚至為了維安的需求，作了許多過當的處置，全面淨空高速公路、淨空飯店、淨空國旗，甚至無搜索票侵入人民合法租賃的飯店房間，或者對於無理要求唱片行必須關門。

正是有這些「上集」激怒了被排除到「他們」範圍裡的群眾，才有晶華和圍城流血衝突的「下集」。在晶華那天晚上，我在現場，警方執法標準完全沒有規則可循，封鎖線忽大忽小，經常有大小推擠，現場火藥味很重，在場的人都知道衝突一觸及發。九點之後，參與邀宴的國民黨要員陸續離去，警方並沒有保護好這些人，任由他們自行離開，在站滿警察的卻沒人指揮交通的的林森北路上任由交通癱瘓，任由民眾羞辱國民黨政客。大約十點半左右，鎮暴警察突然擴大了封鎖線，沿著長春路和中山北路巷道向西邊和北邊快速挺進，酒店正門前的群眾被抬豬公一樣的摔出封鎖線驅離，而長春路附近的一群手無吋鐵的女學生則被鎮暴部隊惡意推向牆腳並用盾牌亂打一陣。我站在長春路外圍，那群女生是我的同事和學妹，我自身難保，站在盾牌前面看著警察不斷的向我挺進，警棍和盾牌向我衝來，我除了推擠和問候警察的媽媽，什麼也不能作。封鎖線一下子來到了長春路中線，不少警察衝出來追打群眾，我被擠到角落，匆忙的尋找一路沿著牆面被推出來的那些女生，看到他們驚嚇且不可置信的表情，覺得很心疼。只不過是二十歲左右的小女生，一輩子沒有看過鎮暴警察，竟然被盾牌打的七葷八素。怎料一轉眼，警方的封鎖線又退回原位，群眾這時也很傻眼，覺得自己被打的莫名其妙，一下子又圍了上去。這一天以我和這些女生到馬偕醫院驗傷作結，我因為在醫院遇到趙天麟，才知道中山北路上抬豬公的事情，一位腦震盪、一位脖子帶了護頸、還有一位腳打上了石膏。

次日，我拖著疲憊的身體到辦公室，得悉馬陳會提前（當然，我們還是不知道總統和陳雲林到底要幹麻），黨團又是一陣群情激憤。動員來的民眾都還沒抵達，自發性的民眾上午都還在上班，大家擔心的不是嗆馬陳會的人不夠，而是不知道晚一點群眾到了以後，該怎麼辦。群眾被你動員來，如果你不幫他找點事作，絕對無法控制他們的情緒。這時候真的確定了國民黨只要馬陳會不要被嗆就好，群眾就算在台北市流竄，那也是台北市和民進黨自己的事情，反正只要有衝突，國民黨就會搬出二三十年前那套模式，說民進黨是暴力黨，拿著石頭和木棍當作證據，連台詞都一樣，唯一不同的是講話的人本來是年輕人，現在有了白頭髮。

黨團決定出發，我們迅速的移師濟南路，黨公職和助理在第一線，才出濟南路，就和警方爆發嚴重的流血衝突。直到現在我都還覺得流血衝突可以避免，警方的拒馬在徐州路前面，中山南路早就交管，一台車也看不到，但這時越來越多的警力卻集結在中山南路濟南路口，當他們喊著「民意代表也照打」的時候，警棍就朝著我們的頭頂落下。那一瞬間我覺得自己可能會死，至少昨天去晶華的時候，出發前我還覺得很有趣，但今早出發的時候，我卻覺得自己蠻悲壯的。我拉著背後綾，讓他至少可以躲在我背後，警棍落下，我被擠到一堆盾牌前面，轉頭看到那些立委已經被打的東倒西歪，而我只制止了一根長警棍向我前面的阿公和我落下。我指著那個警察，也許痛罵了他XX娘，時間大概凝結了一分鐘，如果警棍向我落下，我立刻就會頭破血流，所幸最後他沒有揮擊。衝突這時告一段落，警方撤離了，我檢起地上的警察帽子，丟還給那個沒有打我的警察，他看了我一眼，兩人都沒有表情。

很多人問我，除了上街頭，難道沒有更「理性」的方法來反應民眾和在野黨的情緒嗎？我必須反問這些人，可以作在冷氣房表決，誰願意冒著被警察痛毆的風險上街頭？如果馬英九覺得自己勝了，就是人民對兩岸政策已經作了抉擇，他就可以為所欲為，那麼他有沒有把自己當作全民的總統呢？嘗言民主政治是多數決，但國民黨這半年來的粗暴做法，身為少數，並沒有任何被尊重的感覺。除了吃少數黨的豆腐，馬英九也認定了在野黨對他無可奈何，沒有任何政策工具可以對付他。就算是預算審查，在八個委員會中，我們有五個連提案權都沒有。當在野黨重新回到街頭，其實意味著民主正在倒退，2008年的國民黨簡直像是1970年代Sammuel Huntington提出的Exclusive One-Party System的雙生兄弟，排除了不同意見者參與的任何機會。

兩岸統獨和認同，一直是台灣政治最敏感的神經。當馬英九沒有把內政弄好的同時，利用快速前進的兩岸關係來彌補他的無能，反而容易挑起社會分裂的根源。他兩岸可以衝的很快，但當他衝的越快，社會的對立（bifurcation）就越激烈，正如杭亭頓所說，Exclusive One-Party System不適合現代社會，因為現代社會的資訊太發達，利益團體太多，被排除的團體一定會起而抗爭，要求走向民主化。這條路，1980年的台灣走過一次，我沒趕上，真的沒想到2008年我們又要再走一次，所幸現在四年一次選舉，只能說我們選了一個超級大總統，還不至於真正回到一黨獨大。

最後，忍不住要批評一下中共和國民黨的意識形態，無產階級專政變成制度化的官僚階級統治也就算了，天底下有這種不要臉的政黨，說自己是無產階級專政，結果來台灣都和工商團體站在一起，這只有兩種可能，第一，台灣是敵人，所以值得建立統一戰線；第二，這個無產階級政黨，從建國那天開始，從來也沒有一天，和民眾是站在一起的，不管在他自己的國家，還是在外國。至於國民黨，這五十年來，他們從敗退台灣，用白色恐怖限制台灣人的言論自由，讓台灣人活在恐共的陰影下四五十年。而今天他們去和共產黨握手言和了，留下倒楣的台灣人，當年被抓被關，只因為愚蠢的官員以為馬克吐溫是馬克思的弟弟，這些爛攤子是國民黨自己造成的，憑什麼台灣人要幫你承受？於是，在遊行裡，我看到「自己的國家自己救」的標語，瞬間熱血沸騰了起來。